姬荒轻笑，声音分明是不屑的：“慎独公慎言, 害你之说从何而来？你们私纵军队逼宫, 为人臣子却冒犯圣颜、祸乱朝纲，此乃一罪！炸毁帝京, 致龙乾城百姓死伤无数，罪上加罪！数罪并罚，便是将你斩杀在此也是理所应当！你不仅不认错，反倒还欲抹黑污蔑皇子, 可见你这人不仅狼心狗肺, 更是胆大妄为！来人, 把罪臣乌错, 拿下！”
乌错尖叫：“楚怜你这无耻小儿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我分明是听说四皇子要对陛下无礼这才率亲兵前来救驾！不许过来！我有陛下御赐免死金牌，谁敢动我！”
乌错一张嘴颠倒黑白，扬手亮出掌心里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乌错其父曾在沙场上救过楚帝的命，而后母亲又因楚帝后宫妃子的事身死，楚帝便因愧疚赐予这块免死金牌。而后乌错之父战死沙场，楚帝赐下重赏, 慎独公坐拥一城, 平日里没什么要紧的事，楚帝极少将他招来龙乾城，一来是旅途劳累, 二来是担忧他触景生悲, 做出些极端的事。
却没想到养不熟的狼崽子终究是没心没肺, 纠缠在少年乌错心里的憎恶远非一块免死金牌所能化解。但这块金牌确实是楚帝亲手赐下，哪怕楚帝在宫内生死未卜，跟在姬荒身后的南苍大军也确实不敢轻举妄动。谁料姬荒接过手下人送来的长弓，弓箭在弦，乌错顿觉不妙，下意识捂住脑袋，却听清脆的一声撞击，姬荒竟以弓箭将金牌硬生生射碎了。
乌错攥着一手碎屑，大怒：“楚怜！”
姬荒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慎独公当众侮辱我皇，失手砸碎御赐免死金牌，为人不仁，为臣不忠，抓起来，听候陛下审判！”
乌错带的兵虽多，但到底不如南苍大军，没多时便分出了胜负，乌错位高权重被重点招呼，顶着鼻青脸肿，一路咒骂着被人押了下去。而唐书刃在姬荒进城门的时候便收到了消息，带着亲卫从青龙门趁势溜走，但姬荒做事极为稳妥，连唐书刃也没想到他的人包围了整个龙乾城，还没走出三里地，就被一并抓了回来。
奇怪的是，只带了一两个亲信的冯澄海却像消失了般，没人看见他到底跑去哪了。
但如今笼罩着众人的逼宫阴霾早已在姬荒赶到时散去，可最大的威胁疫病却早已无声无息地蔓延了整个龙乾城。
*
“把这个叶子咬在嘴里，心里数二十个数后拿出来看看叶片会不会变色……唉，这个不能吃，不许吞！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苍军挨家挨户分发药叶，借以检查有谁染上了疫病。百姓们人心惶惶，也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不少人要么趁人不备偷偷吞了叶子，要么要紧牙关说自己没病死活不肯离开，但官兵依然遵照吩咐尽数带走。还有些人企图趁乱溜走，但出了城在发现隔两步就有站岗的士兵，除非他能一路打洞走，否则谁也休想离开龙乾城。
莽莽帝京，转瞬间变成了一座奄奄一息的濒死之城。
此时离着宗意等人得知疫病之事后已过了三天，最早发病的冯皇后如今已因高热而人事不知，李渡将自己所能拿到的药材在冯歆身上试了个遍，竟发现只在龙乾城附近才有生长的一种草叶对疫病的毒很敏感，只需要放在嘴里抿上一会儿，就能判断出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感染疫病。
没多时，以朱雀玄武两大街为分界线，将得了疫病和幸免于难的百姓分割开，街道中间满是巡逻的军兵，一旦遇见胆敢过线的，轻则打伤重则当场击毙，这才算勉强让人们安静了下来。
但谁都知道，这样暴虐的行为并不能解决根本，一日研究不出治疗疫病的药材，一日便会有无数的人感染疫病而死去。
“怎么样？药材送来了吗？”
宗意正坐在一旁帮李渡找卷宗，步陈和姬荒马不停蹄地忙着联系手下能用的人，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一个月前还在刀剑相对的几人此刻心明如镜，新仇旧怨一码归一码，疫病解决后再清算往日恩怨，不然都得被“龙乾城新任霸主”李渡按到地上打一顿。
顾十七苦着脸将报信的尚书拎了进来，那尚书看着都快哭了，显然刚从楚帝那里遭殃了一回，又要跑到宗意这挨骂，他坚强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出了点事……河道被冲垮了，送药的商贩过不来。还有不少车被上游倾泻下的洪水冲走，即便能运过来，药材也不足我们需要的三成。”
宗意大惊：“三成怎么够用？现在不过才一月，怎么会发洪水？”
尚书：“大苍往年年底必有凌汛，今年出了点状况，到年初才开始，前几日出了这档子事，朝中便将束堤坝的事耽搁了，再加上药材要得急，实在是没有准备……如今那冰河冲下来，根本挡不住，离龙乾城不远的甘泉镇都被淹了，更别提那些庄稼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的事肯定不会独行，宗意揉着眉心，太阳穴被钉子扎般嗡嗡地疼。冯澄海那老匹夫不知藏到了何地，姬荒的人几乎将龙乾城都掘开，这才在水道里发现了他的踪影，谁料冯澄海早已感染了疫病，竟像冯歆般变得力大无比，不仅甩开了苍军的追捕，更是一路逃到冯家囤积药材的仓库，苍军慢了一步，最后只看到冯澄海大笑着跳进了熊熊燃烧的仓库中，等到灭了火，药材早已付之一炬。
宗意抽出龙乾城附近的地图看着，手指从山脊一路滑到正凌汛的河道：“除了永州道需渡河外，走齐山或者沿着河岸一侧的官道走不行吗？”
尚书说：“您有所不知，大苍的药材大多种植在东侧，仅有少数耐寒的比如参类在北边，想要大批量的好药材都得渡河。不过陛下已发旨意，让临着龙乾城的城里往帝京送药，但还需要些时间。”
“疏通河道要多久？”
“少说半个月。”
“不行，我们等得起，得了病的人等不起。”宗意将地图扔下，喊来茹慧说：“你去城里找季长青的人，联系武林盟在龙乾城附近的商点，让他们要么给我开一条通道，要么把药材搬来帝京！”
茹慧这几日也是忙得跳脚，楚帝身子还未养好便忙着主持大局，皇后病重，后宫乱作一团，茹慧帮着赵贵妃管束后宫，谁成想昨日赵贵妃一病不起，今早便高热不断，竟也是不小心染了疫病。她劳心劳力还要担心自己也感染，脸都瘦了一圈，听到此话也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催了。
但谁都知道，此事催也是徒劳，若武林盟早便能弄到药材，他们也不必如此愁了。龙乾城里的药铺在当日便被叛军趁乱捣毁，所有的药材都被祸害殆尽，冯澄海一生碌碌无为，唯独在这件事上做得天衣无缝。
楚帝断了冯家升官发财的路，冯家还给大苍一座死城。
宗意攥着手，冰凉的指尖刺在掌心，寒意一路冻到心底。她喝出一口热气，带着户部尚书去找李渡，太医令此刻都围在李渡身边看诊，想要靠近的都必须换上厚厚的袍子，捂上口鼻。宗意接过太监送来的罩衣，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李渡抬头瞄了一眼，将人交给太医令，走出屋子说道：“不太妙。根本没有规律可寻，仅是发病第一日的病状便有高热、昏迷、身上多处出现溃烂和疮疤，而且每个人的次序不一样。我今早去看了冯歆，她先是高热后变得力大无比，次日昏迷，第三日才出现身上多处不知来源的伤口并逐渐发烂，而另一人与冯歆的状况完全相反。”
“我怀疑，不出三日，就会有人毙命。”
尚书吓得脸都白了，宗意闭了闭眼，在来势汹汹的疫病面前，哪怕是小神医也束手无策。李渡叹了口气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来足够的药材，马上连熏蒸的药都不够了。再多半月，恐怕……”
恐怕就要弃了龙乾城了。
这是他们所有人都避而不及的话题，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放弃，楚帝更是如此。
宗意咬着唇说：“如果能得知水道里疫病尸体的源头，会不会对你有帮助？”
李渡斩钉截铁：“有。疫病非同寻常，如若早便在大苍蔓延的话肯定早就引起了恐慌，但此事连楚帝都不知晓，我猜测或是尸体所在的位置极为偏僻，人迹罕见，或是在当地已有了解毒之法。冯澄海千辛万苦将尸体运来，肯定用了些手段，不然在路上他们便都被感染了。如果能顺藤摸瓜知晓起疫病的地点，对我们来说便有了诸多助力。”
宗意：“我这就带人下水道！”
李渡拉住她，急道：“不可！前两天去抓冯澄海的士兵都病倒了，水道里肯定全是毒，你下去凶多吉少，现在又没有足够的药材……不行，我不能让你去！”
“可是我不去，全龙乾城的人都凶多吉少！我带上布罩捂住口鼻，尽量不碰水，你相信我，我肯定能活着回来。”
但李渡抵死不从，拽着宗意不松手，两人争吵半晌也没分出胜负，正在此时武虔和魏肃将披在身上的罩衣扔进火盆里烧了，在宗意和李渡身前一丈外站定说：“别吵了，水道里的尸体已经交给姬……咳，墨王的人处理了。我跟魏统领就是过来跟你们说一声，没事的话我们就回去叼着药叶等宣判了。”
宗意瞪圆了眼睛：“你下水道了？你找死吗！”
武虔一把扯开手腕上捆着的皮革，笑道：“我身为浮屠铁骑神武大将军，难道要我大梁的长公主去以身犯险吗？放心，我小的时候就在尸体堆里长大，什么样的病没见过？一会儿让李渡给我开两副药灌下去，保管没事！”
宗意气得上前，魏肃和武虔齐刷刷后退一步，忙不迭地伸手：“哎哎哎，别过来！还不知道中没中招，万一连累了你，步陈非杀了我不可！……等等，呸，我提他干什么？这孙子，坑我的仇还没算呢。”
魏肃笑着解围：“冯澄海早先肯定没亲眼看见那几具尸体，估计是怕自己也染上病，派人扔进水道里就没管过。不过也幸好他贪生怕死，尸体的衣服虽泡烂了不少，却至少保全了重要的花纹标识。我们翻看尸体的时候还惊喜地发现了一枚玉佩，上面的雕篆曾在南苍一村庄里见过，墨王殿下的手下已经带着玉佩去查探了，想必不日便有消息。”
他二人说得风轻云淡，李渡和宗意仍是将人按下烧着药熏了好久才放人，等武虔碰上步陈的时候，隔着一里地都能闻见满身的药香味。步陈按着鼻子，嫌弃地说：“大将军是去药缸里打滚了吗？现在的药材这么金贵，可没有多余的让你泡澡！”
武虔知道步陈不喜浓烈的气味，乐滋滋地往他身前凑，若非他知道步陈心狠手辣定会报复，否则他还真想脱下外袍来裹到步陈头上。步陈近日来操劳甚至远超李渡，但他可能上辈子是个瓷器坯子投胎转世，不仅人长得精致，即便是累了也不露半分疲惫，看着就跟刚苏醒的睡美人儿似的，唯独两点漆黑的眸子光彩稍稍收敛，却让整个人散发出沉敛稳重的气息。
武虔刚想打趣两句，却觉眉心一凉，他抬头望去，方才还明亮的天不知何时已被层层乌云覆盖，短短的功夫，雪花便落了下来。
这是开年的第一场雪，有了冬雪的覆盖才能有次年的好收成，但步陈却沉了脸色，声音也变得难听了许多：“下雪了。”
上游河道凌汛，下游反倒要结冰，再加上大雪将至，道路尽毁，龙乾城还能等来药材吗？
乌错尖叫：“楚怜你这无耻小儿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我分明是听说四皇子要对陛下无礼这才率亲兵前来救驾！不许过来！我有陛下御赐免死金牌，谁敢动我！”
乌错一张嘴颠倒黑白，扬手亮出掌心里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乌错其父曾在沙场上救过楚帝的命，而后母亲又因楚帝后宫妃子的事身死，楚帝便因愧疚赐予这块免死金牌。而后乌错之父战死沙场，楚帝赐下重赏, 慎独公坐拥一城, 平日里没什么要紧的事，楚帝极少将他招来龙乾城，一来是旅途劳累, 二来是担忧他触景生悲, 做出些极端的事。
却没想到养不熟的狼崽子终究是没心没肺, 纠缠在少年乌错心里的憎恶远非一块免死金牌所能化解。但这块金牌确实是楚帝亲手赐下，哪怕楚帝在宫内生死未卜，跟在姬荒身后的南苍大军也确实不敢轻举妄动。谁料姬荒接过手下人送来的长弓，弓箭在弦，乌错顿觉不妙，下意识捂住脑袋，却听清脆的一声撞击，姬荒竟以弓箭将金牌硬生生射碎了。
乌错攥着一手碎屑，大怒：“楚怜！”
姬荒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慎独公当众侮辱我皇，失手砸碎御赐免死金牌，为人不仁，为臣不忠，抓起来，听候陛下审判！”
乌错带的兵虽多，但到底不如南苍大军，没多时便分出了胜负，乌错位高权重被重点招呼，顶着鼻青脸肿，一路咒骂着被人押了下去。而唐书刃在姬荒进城门的时候便收到了消息，带着亲卫从青龙门趁势溜走，但姬荒做事极为稳妥，连唐书刃也没想到他的人包围了整个龙乾城，还没走出三里地，就被一并抓了回来。
奇怪的是，只带了一两个亲信的冯澄海却像消失了般，没人看见他到底跑去哪了。
但如今笼罩着众人的逼宫阴霾早已在姬荒赶到时散去，可最大的威胁疫病却早已无声无息地蔓延了整个龙乾城。
*
“把这个叶子咬在嘴里，心里数二十个数后拿出来看看叶片会不会变色……唉，这个不能吃，不许吞！来人，把他给我带下去！”
苍军挨家挨户分发药叶，借以检查有谁染上了疫病。百姓们人心惶惶，也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去，不少人要么趁人不备偷偷吞了叶子，要么要紧牙关说自己没病死活不肯离开，但官兵依然遵照吩咐尽数带走。还有些人企图趁乱溜走，但出了城在发现隔两步就有站岗的士兵，除非他能一路打洞走，否则谁也休想离开龙乾城。
莽莽帝京，转瞬间变成了一座奄奄一息的濒死之城。
此时离着宗意等人得知疫病之事后已过了三天，最早发病的冯皇后如今已因高热而人事不知，李渡将自己所能拿到的药材在冯歆身上试了个遍，竟发现只在龙乾城附近才有生长的一种草叶对疫病的毒很敏感，只需要放在嘴里抿上一会儿，就能判断出一个人到底有没有感染疫病。
没多时，以朱雀玄武两大街为分界线，将得了疫病和幸免于难的百姓分割开，街道中间满是巡逻的军兵，一旦遇见胆敢过线的，轻则打伤重则当场击毙，这才算勉强让人们安静了下来。
但谁都知道，这样暴虐的行为并不能解决根本，一日研究不出治疗疫病的药材，一日便会有无数的人感染疫病而死去。
“怎么样？药材送来了吗？”
宗意正坐在一旁帮李渡找卷宗，步陈和姬荒马不停蹄地忙着联系手下能用的人，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一个月前还在刀剑相对的几人此刻心明如镜，新仇旧怨一码归一码，疫病解决后再清算往日恩怨，不然都得被“龙乾城新任霸主”李渡按到地上打一顿。
顾十七苦着脸将报信的尚书拎了进来，那尚书看着都快哭了，显然刚从楚帝那里遭殃了一回，又要跑到宗意这挨骂，他坚强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出了点事……河道被冲垮了，送药的商贩过不来。还有不少车被上游倾泻下的洪水冲走，即便能运过来，药材也不足我们需要的三成。”
宗意大惊：“三成怎么够用？现在不过才一月，怎么会发洪水？”
尚书：“大苍往年年底必有凌汛，今年出了点状况，到年初才开始，前几日出了这档子事，朝中便将束堤坝的事耽搁了，再加上药材要得急，实在是没有准备……如今那冰河冲下来，根本挡不住，离龙乾城不远的甘泉镇都被淹了，更别提那些庄稼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的事肯定不会独行，宗意揉着眉心，太阳穴被钉子扎般嗡嗡地疼。冯澄海那老匹夫不知藏到了何地，姬荒的人几乎将龙乾城都掘开，这才在水道里发现了他的踪影，谁料冯澄海早已感染了疫病，竟像冯歆般变得力大无比，不仅甩开了苍军的追捕，更是一路逃到冯家囤积药材的仓库，苍军慢了一步，最后只看到冯澄海大笑着跳进了熊熊燃烧的仓库中，等到灭了火，药材早已付之一炬。
宗意抽出龙乾城附近的地图看着，手指从山脊一路滑到正凌汛的河道：“除了永州道需渡河外，走齐山或者沿着河岸一侧的官道走不行吗？”
尚书说：“您有所不知，大苍的药材大多种植在东侧，仅有少数耐寒的比如参类在北边，想要大批量的好药材都得渡河。不过陛下已发旨意，让临着龙乾城的城里往帝京送药，但还需要些时间。”
“疏通河道要多久？”
“少说半个月。”
“不行，我们等得起，得了病的人等不起。”宗意将地图扔下，喊来茹慧说：“你去城里找季长青的人，联系武林盟在龙乾城附近的商点，让他们要么给我开一条通道，要么把药材搬来帝京！”
茹慧这几日也是忙得跳脚，楚帝身子还未养好便忙着主持大局，皇后病重，后宫乱作一团，茹慧帮着赵贵妃管束后宫，谁成想昨日赵贵妃一病不起，今早便高热不断，竟也是不小心染了疫病。她劳心劳力还要担心自己也感染，脸都瘦了一圈，听到此话也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催了。
但谁都知道，此事催也是徒劳，若武林盟早便能弄到药材，他们也不必如此愁了。龙乾城里的药铺在当日便被叛军趁乱捣毁，所有的药材都被祸害殆尽，冯澄海一生碌碌无为，唯独在这件事上做得天衣无缝。
楚帝断了冯家升官发财的路，冯家还给大苍一座死城。
宗意攥着手，冰凉的指尖刺在掌心，寒意一路冻到心底。她喝出一口热气，带着户部尚书去找李渡，太医令此刻都围在李渡身边看诊，想要靠近的都必须换上厚厚的袍子，捂上口鼻。宗意接过太监送来的罩衣，上前问道：“怎么样了？”
李渡抬头瞄了一眼，将人交给太医令，走出屋子说道：“不太妙。根本没有规律可寻，仅是发病第一日的病状便有高热、昏迷、身上多处出现溃烂和疮疤，而且每个人的次序不一样。我今早去看了冯歆，她先是高热后变得力大无比，次日昏迷，第三日才出现身上多处不知来源的伤口并逐渐发烂，而另一人与冯歆的状况完全相反。”
“我怀疑，不出三日，就会有人毙命。”
尚书吓得脸都白了，宗意闭了闭眼，在来势汹汹的疫病面前，哪怕是小神医也束手无策。李渡叹了口气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来足够的药材，马上连熏蒸的药都不够了。再多半月，恐怕……”
恐怕就要弃了龙乾城了。
这是他们所有人都避而不及的话题，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放弃，楚帝更是如此。
宗意咬着唇说：“如果能得知水道里疫病尸体的源头，会不会对你有帮助？”
李渡斩钉截铁：“有。疫病非同寻常，如若早便在大苍蔓延的话肯定早就引起了恐慌，但此事连楚帝都不知晓，我猜测或是尸体所在的位置极为偏僻，人迹罕见，或是在当地已有了解毒之法。冯澄海千辛万苦将尸体运来，肯定用了些手段，不然在路上他们便都被感染了。如果能顺藤摸瓜知晓起疫病的地点，对我们来说便有了诸多助力。”
宗意：“我这就带人下水道！”
李渡拉住她，急道：“不可！前两天去抓冯澄海的士兵都病倒了，水道里肯定全是毒，你下去凶多吉少，现在又没有足够的药材……不行，我不能让你去！”
“可是我不去，全龙乾城的人都凶多吉少！我带上布罩捂住口鼻，尽量不碰水，你相信我，我肯定能活着回来。”
但李渡抵死不从，拽着宗意不松手，两人争吵半晌也没分出胜负，正在此时武虔和魏肃将披在身上的罩衣扔进火盆里烧了，在宗意和李渡身前一丈外站定说：“别吵了，水道里的尸体已经交给姬……咳，墨王的人处理了。我跟魏统领就是过来跟你们说一声，没事的话我们就回去叼着药叶等宣判了。”
宗意瞪圆了眼睛：“你下水道了？你找死吗！”
武虔一把扯开手腕上捆着的皮革，笑道：“我身为浮屠铁骑神武大将军，难道要我大梁的长公主去以身犯险吗？放心，我小的时候就在尸体堆里长大，什么样的病没见过？一会儿让李渡给我开两副药灌下去，保管没事！”
宗意气得上前，魏肃和武虔齐刷刷后退一步，忙不迭地伸手：“哎哎哎，别过来！还不知道中没中招，万一连累了你，步陈非杀了我不可！……等等，呸，我提他干什么？这孙子，坑我的仇还没算呢。”
魏肃笑着解围：“冯澄海早先肯定没亲眼看见那几具尸体，估计是怕自己也染上病，派人扔进水道里就没管过。不过也幸好他贪生怕死，尸体的衣服虽泡烂了不少，却至少保全了重要的花纹标识。我们翻看尸体的时候还惊喜地发现了一枚玉佩，上面的雕篆曾在南苍一村庄里见过，墨王殿下的手下已经带着玉佩去查探了，想必不日便有消息。”
他二人说得风轻云淡，李渡和宗意仍是将人按下烧着药熏了好久才放人，等武虔碰上步陈的时候，隔着一里地都能闻见满身的药香味。步陈按着鼻子，嫌弃地说：“大将军是去药缸里打滚了吗？现在的药材这么金贵，可没有多余的让你泡澡！”
武虔知道步陈不喜浓烈的气味，乐滋滋地往他身前凑，若非他知道步陈心狠手辣定会报复，否则他还真想脱下外袍来裹到步陈头上。步陈近日来操劳甚至远超李渡，但他可能上辈子是个瓷器坯子投胎转世，不仅人长得精致，即便是累了也不露半分疲惫，看着就跟刚苏醒的睡美人儿似的，唯独两点漆黑的眸子光彩稍稍收敛，却让整个人散发出沉敛稳重的气息。
武虔刚想打趣两句，却觉眉心一凉，他抬头望去，方才还明亮的天不知何时已被层层乌云覆盖，短短的功夫，雪花便落了下来。
这是开年的第一场雪，有了冬雪的覆盖才能有次年的好收成，但步陈却沉了脸色，声音也变得难听了许多：“下雪了。”
上游河道凌汛，下游反倒要结冰，再加上大雪将至，道路尽毁，龙乾城还能等来药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