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雪几乎将大苍都盖住，仿佛从天际径直垂下厚重的帷幔, 将龙乾城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天地。整整两天两夜的时间, 皇宫几乎都陷在了雪中，宫人们必须日夜不停地清扫才能保证道路通畅。正如步陈所担心的, 通往帝京的道路基本都被大雪所阻，连出门传信的顾十七在过河的时候都险些被埋进去，而最重要的是，阻隔在路上的药材受了潮, 全都失了效用, 雪上加霜, 不过如此。
楚帝披着斗篷站在宫门口, 王公公忙道：“陛下, 小心着凉，您的伤还没好全呢，这若是让太医令看见了，可又要跟您说道了。”
楚帝：“大苍，已经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莫说楚帝，便是王公公自出生到现在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近来总有些胆大的宫人说什么“天降奇雪, 欲亡大苍”, 有的被他听见，拖下去打了几板子就老实了，还有些没听见的却是无可奈何, 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 即便是他也有心无力。
王公公思索一会儿说道：“陛下莫忧心, 药王谷里的那位小神医正调着药呢，听说皇后和赵贵妃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了。”
楚帝长叹一声，问道：“楚溟亲手将朕的十万大军埋在大梁，朕只是除了他的太子头衔，闭门思过半年罢了，这也是朕错了吗？十万军队，这十万人，也是大苍理应护着的子民啊！”
王公公深深地低下了身子：“陛下，奴才还是那句话，您没错，莫忧心。路有顺途，亦有歧路，誉王他自个儿选的，自当承担后果。何况陛下贤明，天地可鉴，必会护佑陛下和大苍度过难关。”
“你就会捡着漂亮话说来逗朕，若真是信了你，朕岂不是成闭目塞听的昏君了。”楚帝便是再不喜冯家，但楚溟毕竟是他的子嗣，父子朝堂父慈子孝乃真心实意。但谁料偏就是这一丝心软，酿成今日的大祸。楚帝转身往放了炭火的书房走，半路脚步一顿，忽然停了下来，身后传来急切的步伐声，并着小太监颤歪歪的话音：“启禀陛下，皇后、皇后娘娘……殡天了。”
楚帝闭了闭眼，沉声说：“以皇后之礼，入皇陵。除冯氏侯爵官名，誉王楚溟受教无方，贬为庶人，随冯氏族人远迁漠北，永世不可还朝。”
王公公全身一震，应喝：“是。”
楚帝以皇后之礼厚葬冯歆，也算全了数十年来的夫妻情义，自此以后，世间当再无冯氏望族。
*
宗意顶着风雪寻人，好一会儿才在树底下找到了蜷缩成团子的李渡。李神医虽个子长高不少，人也精神许多，但奈何还是少年心性，遇到解不开的心事宁可躲着也不肯明说，想撬开嘴比蚌口夺珠还难。
宗意裹紧披风，也跟着蹲在树下，远远看去像两朵蘑菇。披着披风的大蘑菇撞了撞生闷气的小蘑菇，好声问道：“李神医，吃了吗？刚才我路过后厨，看见他们在做蒸米糕，热气蒸笼中软软糯糯的一团，贼香！听刘叔说，今儿还有竹叶鸭头、糯米猪肘、甜渍藕夹、葱香烤鸡……啧，听着就好吃。”
长公主的报菜名说得抑扬顿挫，李神医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肚子发出咕叽的声音，他当场臊红了脸，气喘吁吁地找场子：“不吃！我什么都不吃！”
宗意笑嘻嘻地说：“那可不行，现在就是全大苍的人都挨饿挨冻，也不能让我们李神医受半点委屈！”
李渡听到此话，反倒像瘪了的气球，登时便低迷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说：“我不是神医，我救不了他们。冯歆还是死了，那些进水道抓冯澄海的士兵也没活下来。我甚至连他们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只能抓瞎似的试药。药有尽时，人的命也有，他们都指望我能救他们，可我谁都救不了，我不是神医，我不配。”
“我还一意孤行，让武将军和魏统领冒着染病的危险去查验尸体……我根本就是在草菅人命！”
憋了许久的委屈一股脑地倾泻而下，眼泪吧嗒吧嗒地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宗意看着他头发后面小小的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就算没有你的请求，水道里的尸体早晚也要清理，难不成你想让龙乾城的百姓天天喝这毒水？何况我当了这么久的甩手掌柜，不还是被人一直喊武林盟主？”
李渡不服：“可你是真的武功高强，而我的医术，尚不及我师兄的皮毛！”
宗意失笑：“小伙子，飘了啊！小扁鹊行医的年数比你年龄都大，我都没想过能赢我师父，你就先琢磨着要窜药王谷的位了。”
这些时日来，宗意始终对鬼刀讳莫如深，李渡的心思偶尔还算敏锐，他察觉到了什么，却没对任何人说过。他顶着一双有些肿的眼睛看宗意，见她提着唇角望远方，雪片落在她眉间，像是点亮了一个缥缈遥远的梦。
李渡丧气地说：“我只是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我能早一点将师父的书都背熟，如果我能多跟师兄行医问诊，我说不准就能救他们了。我用尽了办法，连吊魂针都救不回他们的命。每每被人喊神医，我就觉得心口沉甸甸的，他们对我寄予了厚望，我却连握着他们的手说‘放心’都不敢……我……”
“你真的用尽了办法吗？”
李渡抬头，宗意的眸子直直看进他的心里：“天无绝人之路，你不可能用尽了办法，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是你忽略掉的。再想想，努力地想想，我所知道的李渡，行走的路里不可能有绝路。”
李渡闷闷不语，忽觉寒风被阻，尤带着温度的披风盖在了他身上。步陈揣着衣袖促狭地说：“李神医，天凉别冻着，想开了就回去干活吧，太医令都等着你呢。”
李渡瞪眼，宗意在一旁闷笑。大苍的太医令都有一颗好学的心，原本见李渡年纪小都不以为意，谁料李渡一手吊魂针便是他们再也没见识也知道这是药王谷的秘传，登时都化身李神医的小迷弟，尾巴似的跟着跑。
李渡无语，看着步陈直发愣，随口道：“帝师您之前被魔教带走后，直接来了大苍吗？”
他本意想问步陈有没有受伤，却见宗意和步陈诡异地对视一眼后，步陈转身便要走，宗意蹭地站了起来，一副要算账的样子，还没等二人吵起来，便听李渡说：“摩提教的卷宗里，曾经有过解毒之法……”
二人转身，李渡眼睛亮如晨星：“摩提教的书卷我翻阅过很多遍，里面有些秘法虽无迹可寻，却有能缓毒发的方法，正巧能解我们缺药的燃眉之急！”
李渡撒腿便跑，宗意和步陈对视一眼后赶忙跟上，半路上差人去将姬荒请来，这满大苍，除了姬荒还真挑不出了解摩提教秘法的人。
“你们看，这里说以雌兔之血绘麒麟图腾于中毒者面部，将泡过青崖草黄芽灰抹在唇上，两者相辅可令毒暂缓发作。”
李渡兴致冲冲地指着书上一行细小的字，原本他是不屑于这些魔教秘法的，但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反倒成了希望。姗姗来迟的姬荒恰巧听到后半句，接话道：“青崖草配黄芽也可令中毒者呈癫狂之态，是疯癫而死还是毒死，本王觉得没什么差别。”
李渡不甘示弱，又翻了一页：“蚩尤图腾配迷蝇草捻成碎渣，混着石鲈血喝下去，也能延缓疫病之毒……”
“且不说冰天雪地如何去温海寻石鲈，即便是寻来，蚩尤图腾绘法早已失传，除非将摩提教主从坟里挖出来还魂。但本王仍要提醒神医一句，连本王都不知道教主被埋在何地，说不定已经被野狗叼走吃光了。”
李渡出离愤怒了，手攥着残卷，腕间青筋暴起，像是恨不得将残卷摔到姬荒脸上。姬荒坦然对视，不为所动，只敲了敲桌案说：“那残卷里写的东西都是用来糊弄人的，当不得真，李神医不如从我们越用越少的药材入手，说不定能尽早多救两个。”
李渡愤怒地大喊一声后摔门而出，显然是将门当成发泄对象了，过了好久还能听见大门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宗意抱着肩苦笑：“你干嘛诚心气他，他本来就被你们压得喘不过气了。”
姬荒瞟她一眼：“不将他的傲气激出来，总指望这些邪法还叫什么药王谷传人？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步陈挖苦道：“原来大祭司也知道用阴毒的法子是丢人。”
姬荒四两拨千斤：“帝师大人，彼此彼此。”
步陈立刻便不说话了，宗意奇怪地看过去，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着诡异的交流。自从得知摩提教以婴孩炼成的“神药”可致人出现被盘古族巨人袭击的幻象后，宗意认定她和宗霓的事必然与摩提教脱不开干系。但始终没有机会与步陈问出口，此事非同小可，姬荒非敌非友，她总不好在姬荒面前问个清楚。
事态再次陷入僵局，宗意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去远洲城见季长青，远洲城有武林盟负责药材中转的商铺，给我一百兵马，我将药材带回来。”
步陈：“不可。河道被封，连顾十七都不敢拖车过河，你想扛着马车飞过来吗？”
宗意不为所动：“总有办法。谁也不知道这场雪会下多久，一直这么等着岂不是要全城的人染病而死？”
步陈：“即便是全大苍的人都被毒死，我也不能放任你去以身犯险。”
大苍墨王幽幽地看了一眼步陈，步陈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两人僵持好一会儿，才纷纷错开眼神。姬荒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李渡说的不错，摩提教确有解毒之法。”
宗意：“什么？”
“你们只知婴孩入药延年益寿，实则这方子是摩提教主用来解毒救人的。当年那小王爷死得不亏，不然先帝早就被毒死了。”姬荒拿起被李渡摔飞的残卷，并着残卷在手里裹成小卷，便见每页沾染在边角上的墨痕竟然组成了两个歪歪斜斜的字——“祖墓”。
“祖墓是摩提教圣地，有解毒之法亦有炼药神鼎，此药确实有违天理，但若将方子取出来，说不定药王谷的小神医能从方子里分析出别的药材代替婴孩。”姬荒说，“我观星问前路，见人间百态，大苍不该亡于疫病，你亦不该死于渡河之难，你们说得对，总会有办法。”
宗意：“祖墓在哪？我去。”
姬荒：“龙乾城以北十里，有山名龙渊，据说太/祖龙渊剑曾在此所铸。□□斩恶龙于龙渊，恶龙冤魂不散，肆虐此地时被龙渊剑鞘镇压。而后太/祖离世，留下遗诏设连环大墓于龙渊，史称‘祖墓’。但祖墓所在位置偏僻异常，龙渊又是出了名的凶险之地，鲜少有人胆敢涉足，即便是当年的摩提教主，为去祖墓也折损了无数手下，自己断了一臂。”
“如今想来，说不定扛车渡冰河更稳妥些。”
宗意装作没看见姬荒的揶揄，冷静地说：“渡冰河和去祖墓都要做，即便拿出了祖墓里的药方，没有足够的药材也是枉然。”
步陈深知阻拦不住宗意，也未多言，只说自己要跟着一起去。宗意有些头疼，如今顾十七还在回城的路上，若是知道他的祖宗跟她去下墓，估计吊死在城墙上的心都有了。
只不过宗意没想到姬荒也要同去，但此事却也有根可寻，以年幼的姬荒对摩提教狂热的程度，绝对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机会。而宗意也未尝没有私心，她直觉地认定，墓里的秘密一定能让她知道当年之事的真相。
无论是她，还是宗霓，总都需要一个真相。
楚帝披着斗篷站在宫门口, 王公公忙道：“陛下, 小心着凉，您的伤还没好全呢，这若是让太医令看见了，可又要跟您说道了。”
楚帝：“大苍，已经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
莫说楚帝，便是王公公自出生到现在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近来总有些胆大的宫人说什么“天降奇雪, 欲亡大苍”, 有的被他听见，拖下去打了几板子就老实了，还有些没听见的却是无可奈何, 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 即便是他也有心无力。
王公公思索一会儿说道：“陛下莫忧心, 药王谷里的那位小神医正调着药呢，听说皇后和赵贵妃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了。”
楚帝长叹一声，问道：“楚溟亲手将朕的十万大军埋在大梁，朕只是除了他的太子头衔，闭门思过半年罢了，这也是朕错了吗？十万军队，这十万人，也是大苍理应护着的子民啊！”
王公公深深地低下了身子：“陛下，奴才还是那句话，您没错，莫忧心。路有顺途，亦有歧路，誉王他自个儿选的，自当承担后果。何况陛下贤明，天地可鉴，必会护佑陛下和大苍度过难关。”
“你就会捡着漂亮话说来逗朕，若真是信了你，朕岂不是成闭目塞听的昏君了。”楚帝便是再不喜冯家，但楚溟毕竟是他的子嗣，父子朝堂父慈子孝乃真心实意。但谁料偏就是这一丝心软，酿成今日的大祸。楚帝转身往放了炭火的书房走，半路脚步一顿，忽然停了下来，身后传来急切的步伐声，并着小太监颤歪歪的话音：“启禀陛下，皇后、皇后娘娘……殡天了。”
楚帝闭了闭眼，沉声说：“以皇后之礼，入皇陵。除冯氏侯爵官名，誉王楚溟受教无方，贬为庶人，随冯氏族人远迁漠北，永世不可还朝。”
王公公全身一震，应喝：“是。”
楚帝以皇后之礼厚葬冯歆，也算全了数十年来的夫妻情义，自此以后，世间当再无冯氏望族。
*
宗意顶着风雪寻人，好一会儿才在树底下找到了蜷缩成团子的李渡。李神医虽个子长高不少，人也精神许多，但奈何还是少年心性，遇到解不开的心事宁可躲着也不肯明说，想撬开嘴比蚌口夺珠还难。
宗意裹紧披风，也跟着蹲在树下，远远看去像两朵蘑菇。披着披风的大蘑菇撞了撞生闷气的小蘑菇，好声问道：“李神医，吃了吗？刚才我路过后厨，看见他们在做蒸米糕，热气蒸笼中软软糯糯的一团，贼香！听刘叔说，今儿还有竹叶鸭头、糯米猪肘、甜渍藕夹、葱香烤鸡……啧，听着就好吃。”
长公主的报菜名说得抑扬顿挫，李神医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肚子发出咕叽的声音，他当场臊红了脸，气喘吁吁地找场子：“不吃！我什么都不吃！”
宗意笑嘻嘻地说：“那可不行，现在就是全大苍的人都挨饿挨冻，也不能让我们李神医受半点委屈！”
李渡听到此话，反倒像瘪了的气球，登时便低迷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说：“我不是神医，我救不了他们。冯歆还是死了，那些进水道抓冯澄海的士兵也没活下来。我甚至连他们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只能抓瞎似的试药。药有尽时，人的命也有，他们都指望我能救他们，可我谁都救不了，我不是神医，我不配。”
“我还一意孤行，让武将军和魏统领冒着染病的危险去查验尸体……我根本就是在草菅人命！”
憋了许久的委屈一股脑地倾泻而下，眼泪吧嗒吧嗒地在雪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宗意看着他头发后面小小的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就算没有你的请求，水道里的尸体早晚也要清理，难不成你想让龙乾城的百姓天天喝这毒水？何况我当了这么久的甩手掌柜，不还是被人一直喊武林盟主？”
李渡不服：“可你是真的武功高强，而我的医术，尚不及我师兄的皮毛！”
宗意失笑：“小伙子，飘了啊！小扁鹊行医的年数比你年龄都大，我都没想过能赢我师父，你就先琢磨着要窜药王谷的位了。”
这些时日来，宗意始终对鬼刀讳莫如深，李渡的心思偶尔还算敏锐，他察觉到了什么，却没对任何人说过。他顶着一双有些肿的眼睛看宗意，见她提着唇角望远方，雪片落在她眉间，像是点亮了一个缥缈遥远的梦。
李渡丧气地说：“我只是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我能早一点将师父的书都背熟，如果我能多跟师兄行医问诊，我说不准就能救他们了。我用尽了办法，连吊魂针都救不回他们的命。每每被人喊神医，我就觉得心口沉甸甸的，他们对我寄予了厚望，我却连握着他们的手说‘放心’都不敢……我……”
“你真的用尽了办法吗？”
李渡抬头，宗意的眸子直直看进他的心里：“天无绝人之路，你不可能用尽了办法，一定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是你忽略掉的。再想想，努力地想想，我所知道的李渡，行走的路里不可能有绝路。”
李渡闷闷不语，忽觉寒风被阻，尤带着温度的披风盖在了他身上。步陈揣着衣袖促狭地说：“李神医，天凉别冻着，想开了就回去干活吧，太医令都等着你呢。”
李渡瞪眼，宗意在一旁闷笑。大苍的太医令都有一颗好学的心，原本见李渡年纪小都不以为意，谁料李渡一手吊魂针便是他们再也没见识也知道这是药王谷的秘传，登时都化身李神医的小迷弟，尾巴似的跟着跑。
李渡无语，看着步陈直发愣，随口道：“帝师您之前被魔教带走后，直接来了大苍吗？”
他本意想问步陈有没有受伤，却见宗意和步陈诡异地对视一眼后，步陈转身便要走，宗意蹭地站了起来，一副要算账的样子，还没等二人吵起来，便听李渡说：“摩提教的卷宗里，曾经有过解毒之法……”
二人转身，李渡眼睛亮如晨星：“摩提教的书卷我翻阅过很多遍，里面有些秘法虽无迹可寻，却有能缓毒发的方法，正巧能解我们缺药的燃眉之急！”
李渡撒腿便跑，宗意和步陈对视一眼后赶忙跟上，半路上差人去将姬荒请来，这满大苍，除了姬荒还真挑不出了解摩提教秘法的人。
“你们看，这里说以雌兔之血绘麒麟图腾于中毒者面部，将泡过青崖草黄芽灰抹在唇上，两者相辅可令毒暂缓发作。”
李渡兴致冲冲地指着书上一行细小的字，原本他是不屑于这些魔教秘法的，但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反倒成了希望。姗姗来迟的姬荒恰巧听到后半句，接话道：“青崖草配黄芽也可令中毒者呈癫狂之态，是疯癫而死还是毒死，本王觉得没什么差别。”
李渡不甘示弱，又翻了一页：“蚩尤图腾配迷蝇草捻成碎渣，混着石鲈血喝下去，也能延缓疫病之毒……”
“且不说冰天雪地如何去温海寻石鲈，即便是寻来，蚩尤图腾绘法早已失传，除非将摩提教主从坟里挖出来还魂。但本王仍要提醒神医一句，连本王都不知道教主被埋在何地，说不定已经被野狗叼走吃光了。”
李渡出离愤怒了，手攥着残卷，腕间青筋暴起，像是恨不得将残卷摔到姬荒脸上。姬荒坦然对视，不为所动，只敲了敲桌案说：“那残卷里写的东西都是用来糊弄人的，当不得真，李神医不如从我们越用越少的药材入手，说不定能尽早多救两个。”
李渡愤怒地大喊一声后摔门而出，显然是将门当成发泄对象了，过了好久还能听见大门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宗意抱着肩苦笑：“你干嘛诚心气他，他本来就被你们压得喘不过气了。”
姬荒瞟她一眼：“不将他的傲气激出来，总指望这些邪法还叫什么药王谷传人？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步陈挖苦道：“原来大祭司也知道用阴毒的法子是丢人。”
姬荒四两拨千斤：“帝师大人，彼此彼此。”
步陈立刻便不说话了，宗意奇怪地看过去，总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着诡异的交流。自从得知摩提教以婴孩炼成的“神药”可致人出现被盘古族巨人袭击的幻象后，宗意认定她和宗霓的事必然与摩提教脱不开干系。但始终没有机会与步陈问出口，此事非同小可，姬荒非敌非友，她总不好在姬荒面前问个清楚。
事态再次陷入僵局，宗意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去远洲城见季长青，远洲城有武林盟负责药材中转的商铺，给我一百兵马，我将药材带回来。”
步陈：“不可。河道被封，连顾十七都不敢拖车过河，你想扛着马车飞过来吗？”
宗意不为所动：“总有办法。谁也不知道这场雪会下多久，一直这么等着岂不是要全城的人染病而死？”
步陈：“即便是全大苍的人都被毒死，我也不能放任你去以身犯险。”
大苍墨王幽幽地看了一眼步陈，步陈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两人僵持好一会儿，才纷纷错开眼神。姬荒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李渡说的不错，摩提教确有解毒之法。”
宗意：“什么？”
“你们只知婴孩入药延年益寿，实则这方子是摩提教主用来解毒救人的。当年那小王爷死得不亏，不然先帝早就被毒死了。”姬荒拿起被李渡摔飞的残卷，并着残卷在手里裹成小卷，便见每页沾染在边角上的墨痕竟然组成了两个歪歪斜斜的字——“祖墓”。
“祖墓是摩提教圣地，有解毒之法亦有炼药神鼎，此药确实有违天理，但若将方子取出来，说不定药王谷的小神医能从方子里分析出别的药材代替婴孩。”姬荒说，“我观星问前路，见人间百态，大苍不该亡于疫病，你亦不该死于渡河之难，你们说得对，总会有办法。”
宗意：“祖墓在哪？我去。”
姬荒：“龙乾城以北十里，有山名龙渊，据说太/祖龙渊剑曾在此所铸。□□斩恶龙于龙渊，恶龙冤魂不散，肆虐此地时被龙渊剑鞘镇压。而后太/祖离世，留下遗诏设连环大墓于龙渊，史称‘祖墓’。但祖墓所在位置偏僻异常，龙渊又是出了名的凶险之地，鲜少有人胆敢涉足，即便是当年的摩提教主，为去祖墓也折损了无数手下，自己断了一臂。”
“如今想来，说不定扛车渡冰河更稳妥些。”
宗意装作没看见姬荒的揶揄，冷静地说：“渡冰河和去祖墓都要做，即便拿出了祖墓里的药方，没有足够的药材也是枉然。”
步陈深知阻拦不住宗意，也未多言，只说自己要跟着一起去。宗意有些头疼，如今顾十七还在回城的路上，若是知道他的祖宗跟她去下墓，估计吊死在城墙上的心都有了。
只不过宗意没想到姬荒也要同去，但此事却也有根可寻，以年幼的姬荒对摩提教狂热的程度，绝对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机会。而宗意也未尝没有私心，她直觉地认定，墓里的秘密一定能让她知道当年之事的真相。
无论是她，还是宗霓，总都需要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