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将近九点的时候高铁进站。

    一下车,程砜提着自己的简易行李就直奔站外不远处的一个小五金杂货店,买了一个大号的尼龙编织袋。

    他知道这次根本不能住在自己家,而且听老爸在信中的语气, 可能整个家属院都已经被盯上了, 但是还不清楚那边具体情况如何。

    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目的地, 程砜掏出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戴上。等到了公安局家属院大门口,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就近找了家宾馆, 把东西放置好又出了门。

    在宾馆门口他把下巴上的黑色薄口罩拉上来遮住脸, 再加上那副眼镜的遮盖, 这样一来,几乎看不出来他的五官特点。

    程砜再次站在了自己原来那个家所在的单元楼下,在上午十一点左右。

    往日这个时间段, 正是小朋友放学, 大人做饭的时候,忙乱却又热闹, 很有烟火气儿。可是现在,彻底人去楼空了。

    顾不得怀念往昔, 程砜已经瞥到楼下健身器材那块的长木椅上, 蹲着两个乡村非主流打扮的年轻人, 一个穿黑色紧身T恤, 一个留锅盖头叼着烟, 正盯着他看,那眼神又阴又贼,让人极其不舒服。

    程砜装作没看见他们的样子,本来想把卫衣上的兜帽戴上的,但又觉得多此一举,反而让人起疑,索性直接走进楼里,稳步踏上楼梯。

    他家的住房在三楼,不多大一会儿就能到,程砜走到二楼的时候就开始摸钥匙了。等到看到了自己家门口的情形,程砜握着钥匙的手就僵住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事情办起来可能比他想象中更棘手。

    门口那块地上,有几个烟头儿和干了的泥脚印,能看出来都是新的摞旧的,估计这些天来一直有人在这儿蹲守。

    程砜没有瞧见人,但是他知道这儿不能久留,更不能贸然开门进去清东西,楼下还有两个不明身份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就等他拎着东西出去。

    他下楼梯的时候尽量放轻了脚步,到了一楼,还没走出单元楼门,就听见从健身器材那个方位传来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今天有人来了,进楼了。挡着脸谁特么能看见长啥样啊。”

    “现在摁不摁?”

    “先不摁?你是要等他带点儿东西出来是吧?”

    “玛德,直接撬门进去得了,磨磨唧唧非每天派人手在这儿蹲着,真他娘的划不来。”

    “就你有远见,能算到警察头上,你牛逼行吧?不跟你白活了,继续蹲那小子。”

    程砜把这些话听得真真的,他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如果刚才自己真什么都没看就开门进去收拾,估计这一下楼就得完蛋。

    他空着手大摇大摆出去了,余光看到那两个人动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却又窝了回去,估计是看他手上没拿东西。

    程砜就在那两人的密切注视下,走出了家属院大门。

    刚一出大门,程砜就忍不住想跑,但生生压了下来,强迫自己以正常步速走,因为他不知道这块儿还有多少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能听见自己因为紧张和恐惧而过快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直往嗓子眼口突突,让他有点儿恶心。

    回到旅馆,坐在那个简陋的房间里,程砜大脑空白了好久,大概有个一二十分钟,他的所有知觉才开始慢慢回笼。

    他感觉到自己的胃还在紧紧揪作一团,卫衣里面又湿又凉,他竟然不知不觉出了这么多汗。今天是自己冒失了,可是他在这里是孤身一人,不直接去探情况也是不可能的。

    老爸对他说的是让他以他个人的人身安全为重,现在他在家属院里的每一次进出,都是冒着极大风险的,其实他已经可以选择直接打道回府了。

    可他要是真一点都不作为,老爸那边会怎么样?会不会比他现在更危险?到底该怎么办?程砜狠狠踢了一下行李袋,他有点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说到底,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只是稍稍比同龄人成熟一些,会考虑多一些,但终究还是阅历少且不专业,如今却被逼着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关乎父亲生命安全的抉择。

    镇定,镇定,千万不能慌,程砜不断告诫自己,尽管作用似乎并不明显。他勉强翻出手机看了看日历,不算今天距离中秋节还有两天。

    连上宾馆的wifi,程砜这才看到徐蔚然发来的消息,他的目光在“要求程砜同志完完整整,毫发无损”和“我也有话要对你说”这两条上定了好久,出乎意料地慢慢平静了下来。

    既然徐蔚然都要求了,他就不能让人失望,况且人还在家等着他,还有话要对他说。

    那自己的安全要保证,老爸的事儿,也要帮他了了。

    想办法,想一个办法,一个既不让自己遇险,又能把东西带出来的办法。程砜握紧了手机,中秋节一定要和徐蔚然一起过,他们说好了的事情,决不食言。

    抓紧时间吧。

    临近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班里一如既往地开始自动放松,说话地说话,玩手机地玩手机。

    徐蔚然还在算一道物理题,握着黑色中性笔在草稿纸上写写停停。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用着特顺手的笔和纸,今天写起来就是磕磕巴巴的,总感觉笔尖和纸面摩擦力大得不像话,让人心里特不爽,做题思路也时断时续。

    突然,“嚓啦——”一声,草稿纸硬生生被一下划破两张,徐蔚然惊了一下,再一看,笔芯的滚珠也掉了,稀里哗啦淌出一堆油墨来,连他手都染黑了,本子和笔就这样都报废了。

    “艹!什么玩意儿?”徐蔚然把笔一扔,爆了句粗口,烦躁地把那两页纸给撕了下来,连同那支废笔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徐蔚然总觉得这事儿似乎就是一个预兆,反常到让他心神不宁,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起程砜。

    早上把消息发出去后,徐蔚然就没关移动数据,可程砜到现在都没有回复什么。

    按理来说从这里到邻市也就两三百公里,他又坐的是高铁,一两个小时之内就该到了,可是这都饭点儿了,他还没有看手机吗?

    可能回去一趟事情比较多吧,徐蔚然拿卫生纸搓着手上的笔墨,尽量找理由来宽慰自己。

    下课铃响起,关越回头喊徐蔚然下楼吃饭,一眼就看见他魂不守舍地干擦自己的手,“你笔漏水了?你那样擦也擦不净啊,去去去,去厕所洗洗先。”

    不由分说地把拉着徐蔚然进了厕所,关越又发现,这人打开了水龙头,把手搁在水流下面,光冲不搓,就那样杵在那儿,一副神游太虚地样子。

    “嗨!”关越猛地拍了一下徐蔚然的肩膀。

    “啊?”徐蔚然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眼神聚焦到关越脸上,“嗨,你也这儿啊,这么巧。”再低头一看,自己原来是来洗手的,于是开始搓手上的那块黑。

    关越服了,“巧个屁,你就是我拖过来的,我要不拉你过来洗,你手现在都该让你擦掉一层皮了。”

    看着一直沉默洗手的徐蔚然,关越彻底察觉到不对劲儿了,问道:“然儿,你今儿是怎么了?看着跟吓掉魂儿的人一样,出什么事儿了?邓亮那瘪犊子又找你麻烦了?”

    “没,我就是心不静。”徐蔚然关上水龙头,甩着手上的水,跟在关越后面出了厕所开始下楼。

    “为啥心不静啊?这程砜刚一不在这儿你就……”

    徐蔚然直接拦过来他的话:“就是因为程砜,我总感觉他这趟回去不安全。”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关越奇怪了。

    “我要是知道原因不就好了?就是因为毫无来由,我才没底儿。”

    关越从兜里掏出包面巾纸给他擦手用,“你这……是不是有点儿太紧张他了?不过他这确实有点儿突然,那他跟你说这次回去是因为什么事儿没?”

    “没有,就说是他老爸那边的事情,他没细说,我也就没细问。”徐蔚然越想越觉得可能跟梁叔给程砜的信有关,可是信里到底说了什么,现在除了程砜没人知道。

    “也就是说是他老爸让他回去的?”

    “可以这样说吧。”

    “那你没必要担心了啊,既然是他爸找他,总不会害他啊,哪有父亲把自个儿孩子往火坑里引的?对不对?”

    “话是这样说,可我现在就怕有火坑,程砜那种又轴又傻缺的玩意儿,去了见着火坑肯定是要往里跳的。上回打靶场打架那次,骗着他他都还去了,这回他一个人,估计更悬。”说话间,两人就下到了一楼。

    程砜今天不在校,本以为程蓓蓓今天应该没带他们的午饭,准备拐去食堂的时候,却看见教学楼前的树下,依旧站着提个大食盒的程蓓蓓,一看他俩出来,就小跑了过来。

    等她跑近一看,嗳,不对啊,怎么就徐男神跟小短腿?堂哥去哪儿了?

    程蓓蓓上前问道:“你们今天怎么没跟我哥在一块啊?你们……吵架了?”

    程砜请假这事儿,连程蓓蓓都不知道?徐蔚然这下更抓心挠肺了,简直想干脆买票去邻市看看程砜到底在干嘛。

    “你哥今天请假了啊,根本就没来,你不知道?”关越说道。

    “他请假了?请假干嘛去了啊?他没跟我们说啊。”程蓓蓓懵了。

    徐蔚然尽量掩饰着自己的不安,说:“他请假回邻市一趟,也是早上才和我说,估计走得挺急的,没来得及和你说吧。”

    从程蓓蓓手里接过饭盒,徐蔚然安慰看起来也挺担心的程蓓蓓:“应该是回去取一些急用的东西吧,他是转校生,转学本来就麻烦,需要的手续也多,你大伯和你伯母都忙,这些他只能自己办啊。”

    其实说这些话,一方面为了打消程蓓蓓的顾虑,更大程度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我哥也真是,跟我老爸说一声不就好了?亏他还叫我爸二叔,这么见外。”程蓓蓓嘟着嘴嗦叨程砜。

    徐蔚然心里盘着事儿往前走得飞快,完全没听见程蓓蓓说什么,没办法关越只好接上了:“他不想麻烦你们,毕竟办手续这种事儿,还是当事人来的快。”

    程蓓蓓点点头:“可能吧,我哥确实是那种不爱麻烦别人的人。”

    到了食堂,徐蔚然刚放下食盒,手机就响了,他火急火燎地开始掏手机,结果那件牛仔裤的口袋有点儿窄,别别哧哧没能一下拿出来,气得他差点儿又骂娘。

    程蓓蓓捅了捅关越,“我怎么又觉得男神不对劲儿了?就跟那天抽疯一样,平时哪儿能见着他这么毛糙啊?”

    “是啊,而且他平时从来不在学校开流量的,今天好像一直都没关。”关越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儿,有点想不通。

    突然,关越猛地一拍手,那声音之大震得半个食堂的人都往这边儿看,程蓓蓓偷偷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你有毛病啊?突然发神经。”

    关越捂着自己的胳膊,也顾不上疼,催促着程蓓蓓快拿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徐蔚然,快快快,他一会儿手机掏出来看到上面的消息表情肯定有变化,先别问为什么,快快快!”

    程蓓蓓二话不说就打开了手机的拍照,对准徐蔚然。

    只见他终于把手机从兜里拽了出来,按亮屏幕,果然如关越所说的那样,徐蔚然对着手机露出一个终于放下心的笑,一瞬间的神采飞扬,被程蓓蓓瞅准时机按下快门捕捉下来。

    关越踮着脚揽过徐蔚然的肩膀,朝程蓓蓓使了个眼色,然后问徐蔚然:“看什么好东西了?笑成这个样子?”

    徐蔚然脸上的笑意还没淡去,对着关越和程蓓蓓示意了下微信界面,“程砜回的消息,他没事儿,不用担心。”

    程蓓蓓惊得下巴都快托不住了,徐男神从来都是走酷拽路线的,大多数时候的外在情绪就是没有情绪,可这回竟然因为自己堂哥的一条消息在外面笑得这么开……太难以置信了。

    当天午休时间,那条名为《还在幻想男神爱上自己?醒醒,男神就应该和男神在一起——砜然》的贴子又更新了,这次配图是徐蔚然在食堂里的那惊艳一笑,而文案则是:

    “你的只言片语皆触动我心弦,我的喜怒哀乐都由你拨动【据知情人士称,徐男神当时在微信聊天,而聊天对象的备注上有一“程”字。PS:我们不生产狗粮,我们只是狗粮的搬运工】”

    这一更新,瞬间又掀起了cpf的激动呐喊与dw们的疯狂谩骂,还有不少纯颜粉在下面狂磕徐蔚然这个多年难得一见的笑容。

    徐蔚然也刷到了这一更新,没想到竟然在食堂被人偷拍了,可是他点开大图仔细看了看图片的距离和角度,怎么都觉得这拍照人就是站在自己身边呢?

    再一看楼主的Id:旺旺仙女蓓。徐蔚然用指甲磕两下手机屏,突然想到一个人,那个人绝对是这个“仙女蓓”的真身——程蓓蓓。

    呵,这么快就逮到砜然邪教的教主了。

    整整一个下午,程砜都在查看公安局家属院那一片的详细地图,甚至还想办法去查整栋楼的设计和建造。

    他想,如果明着来实在不行,只能找地形优势来暗渡陈仓了。

    暮色四合时分,程砜收拾好东西,再次踏进了那片危险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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