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冯豆告别后, 回到宾馆,程砜想有些细节还需要再完善。

    既然明天自己是假扮他们的同伙,只远远看清那人的衣着外貌肯定不够。可现在时间紧迫,也不可能再让他去揣摩一个人的小动作、说话语气之类的, 那么唯一办法, 就是让那些人不要把过多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什么才能吸引走那些人的注意?程砜在房间里踅摸, 突然看到了宾馆房门下经常被塞进来的小卡片, 上面都是各种“特殊服务”的联系方式, 他弯腰捡起一张,若有所思地看着。

    晚上程砜又出去了一趟, 不过这次不是去家属院, 而是直接进了商场。先是买了个新的黑口罩, 又去了电子产品区,淘了个古董mP4,再打道回府。

    他找了几部不利于青少年身心健康发展的有色小电影, 全部下载到mP4里, 刚把这些做完,手机微信消息提示音就响了。程砜拿起来一看, 徐蔚然发来的。

    -漫漫长夜,寂寞难耐, 小哥哥特殊服务要不要了解一下?

    看到“特殊服务”四个字, 程砜的嘴角就止不住翘起来, 回了几个字:

    -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

    那边一连追了好几句:

    -我们这儿小妹儿都颜高手巧技术好, 葛格真没有兴趣吗?

    -而且临近中秋, 现在办卡,活动力度很大哦

    -葛格真的不心动吗?

    程砜离着几百公里都能想象徐蔚然此时此刻入戏成什么样子,想着干脆逗逗他算了。

    -我喜欢欧美脸的,有吗?

    -有啊,各种款式,任君挑选

    -还得身高一米八五,腿长腰细,肌肉匀称,常年在校排名不低于年级前二,最好聊着聊着就能给我整几道高考真题,做不出来就不给“服务”的那种

    徐蔚然那边沉寂了一分多钟,回了一排“……”,开始“狂轰滥炸”:

    -哎哟,葛格,这我就得跟您理理了,您这是找小姐还是找家教呢?

    -看不起我们这儿小妹儿学历低还是咋着?

    -怎么着?现在的抖m都抖得这么清奇了?皮鞭、蜡烛都下岗换成高考真题了?

    -一不小心又押韵了

    -我告诉你,你说的那些,小妹儿里面是没有

    -不过我们会所人才济济,什么都不缺,你说的那种我们还真有一个符合的

    程砜笑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真想赶紧飞回去把人搂怀里揉一圈,怎么就能这么抽抽这么可爱呢?啧,太可爱了,这么可爱的人,一定得是我的。

    他回道:哪个符合?

    -我们老板,徐蔚然

    得,果然是把自己溜出来给卖了,行吧,买啊。

    -你们老板给包吗?

    -葛格您是包年还是包月?

    徐蔚然坐在书桌前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这玩笑开得都跟真的似的。虽然知道大部分时间程砜都会纵着他、陪着他抽疯,可还是不免心里犯嘀咕:程砜不会是看出来端倪了吧?

    这时聊天框里又蹦出了程砜的消息:

    -我包他下半辈子

    跟徐蔚然隔空闹腾完,程砜这才想起来得订明天回去的车票,他打算办完事情立马动身。后天就是中秋节了,再不回去估计人就该挠他了。

    点进app一看,程砜就傻眼了,高铁票竟然都已售罄,而普通列车只有晚上十一点的班次了。

    尼玛这是赶上了跟春运一样的“中秋运”吗?没办法,程砜只能订了这种回去都快凌晨的票,看来想一下车直奔徐蔚然家见到徐蔚然是不可能的了。

    正憋屈着,突然上方又出现了徐蔚然消息的提示,点开一看:你订票了吗?到时候你回来我去车站接你

    程砜赶紧一口气把要说的全部回完:

    -只有晚上十一点的一班了,回去太晚,你不要来接我了,不安全,听话

    这句话发出去后,过了好一会儿,徐蔚然才回复:

    -可是我想你一回来就见到你,想赶紧把话给你说了

    每个字儿程砜都能品出来委屈的意味,可是这回说什么都不能由着他,深更半夜的,让徐蔚然一个人在家附近街上晃荡都不行,更别说再跑离家还挺远的车站去。

    程砜坚持不让他来,徐蔚然脾气上来了,连“晚安”都不说了,直接不再搭理人。

    叹了口气,程砜把手机扔一边儿,知道这回又把徐蔚然惹毛了,可还是很高兴,连明天的危险行动的紧张感都暂时搁却了。

    很少体会到这种被人牵挂的感觉,猛然间得到,除了愉悦之外,还有心酸与感激。

    当时他回老城,他老妈都没怎么过问他,票他自己订,行李他自己取,回到家后自己收拾打扫,他都出去溜一圈了老妈的电话才打过来。

    不是说他一个半大小伙子这些事情自己做起来有多委屈。可是当有人关心起你做份内的事儿会不会累时,你出远门他担心你的安全还盼着你赶紧回来时,还是会有很深的触动的。

    徐蔚然的存在,让程砜找到了可以稳下来的点。

    于他而言,生活就是绕着一个圆心做圆周运动的质点,而徐蔚然就是拉住他的向心力,让他不至于偏离轨道,还在继续运动下去。

    程砜想,自己之前竟然会对徐蔚然抱有“只做朋友”的傻B想法,怎么就能怂到这种程度呢?如果这个人不是自己的,以后恐怕每天吃饭喝水睡觉都难以安生。

    过去的四年,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所以对那人的想念还没有这么猖獗,而知道以后,就愈发渴望与他朝夕相处,绑在身边。

    不能再等了,如果明天能顺利回去,他就直接在徐蔚然家门口蹲到天亮,他要在第一时间见到徐蔚然,说出那些迫不得已多憋了几天的话。

    第二天中午,程砜请冯豆吃完饭,两人就开始进行“易容大业”。

    冯豆这姑娘,不仅手巧,好奇心也不重,什么话都不多问。像程砜这次来找她帮忙画仿妆,她就一句都没问原因,只管尽心尽力把程砜化得更像照片上稍稍有些模糊的人。

    程砜闭着眼让她给自己打底,“这化好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时间稍微有点儿长吧,你急吗?不急我稍微给你化细致点儿,争取更像。”冯豆嚼着泡泡糖问。

    “现在天大概六点以后开始黑,能不能赶在四点半前化完?”

    “没问题啊,这还两三个小时呢。”

    “对了,”程砜突然想到一件事儿,“你能不能化出感冒病人的那种神色?就是……反正一看就是重感冒那种感觉。”

    “你道儿还真不少,想了五股想六股的,白使唤你姑奶奶还这么多要求。”

    “郑东昊十一过来找我,你想见他吗?”程砜心安理得地出卖哥们儿。

    冯豆一愣,也没回答他想不想,说:“你说的那是要化出病态来,so easy,包在我身上。”

    “行,十一我跟他一块再回来一次。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冯豆最终没按捺住激动,猛拍一下程砜,“够意思!”那神态和当年的小太妹不脱二形。

    程砜抬手揉了揉肩膀,这手劲儿当姑娘真是可惜了……

    最后一刷子落下,冯豆扳着程砜下巴左右看了看,满意点头,“很oK,大功告成!”说着就把镜子放到了程砜面前,“怎么样?像不像?”

    程砜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麦色皮肤重涂成了偏暗的颜色,还扫出了颗粒感,显得肤质粗糙,较长的眼尾也被盖住,眼睑被冯豆用双眼皮胶往下拉着粘的,眼圈有些发青,两只眼睛看起来不但缩短不少,还很无神。

    对了一下照片,现在的程砜和照片上的人至少有八分相似,如果光线再暗些的话,几乎就难以辨别了,程砜确实佩服起非专业的冯豆来。

    “挺好,我觉得很像了。”

    冯豆把泡泡糖吹出一个超大的泡泡,又吸进嘴里,骄傲说道:“是吧?看来姑奶奶我的手艺还没荒废。”

    “谢了啊。”程砜起身道了声谢,“我得先走了,你要想坐就再坐会儿。”

    “去吧去吧去吧,”冯豆边收拾妆品和工具,边像赶苍蝇那样撵程砜。

    程砜刚一出门,冯豆喊了他一声:“嗳,程砜。”

    他停住回头:“怎么了?”

    “那什么……”冯豆搓了搓手,看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郑东昊要是来了,你跟我说一声,但不要跟他说,我就想再看他一眼就成,也不用说上话了。”

    程砜点点头,走开了。

    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坐在靠门边的冯豆还在那儿,还有最后几样东西没有收进包里,程砜看见,她那个像小水桶一样的包,“桶盖”里面有一张郑东昊初中时期的照片。

    快到家属院的时候,程砜把新买的那个口罩戴上,他感觉到自己手有些发抖。

    不能紧张,千万不能紧张,特别是等会儿面对那些亡命徒的时候,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能有。程砜在自己腿上狠狠拧了一下,等到疼痛压过了跟跑马般慌乱的情绪,才进入院子。

    在院子里没走几步,就看见长木椅上的两个人站起来了,今天的是一个穿花衬衫,一个戴大金链子。

    程砜听见“花衬衫”对“大金链子”说:“黑彪今儿怎么又来了?他不是值昨天的班儿吗?”

    “大金链子”摇头,“那谁知道啊?还整个口罩戴着。”

    程砜咳嗽着走过去,拼命挤压嗓子眼,准备着一会儿说话。

    “花衬衫”先对他说话:“彪子怎么又过来了?昨天没值够是吧?”

    “放屁,值这个班无聊死,谁他娘的爱值啊?”程砜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就跟破锣一样,嘶哑到不行。

    “靠,你怎么成这腔儿了?昨天夜里玩得太猛,嗓子整劈了?”这回换那个“大金链子”问。

    “玛德,感冒了,头都快疼炸了,嗓子眼跟吞烙铁一样,好像还有点儿跑肚蹿稀的。”程砜不敢说太多,包括感冒原因都搪塞为不知道。

    “那你还往这儿跑?赶紧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去啊,反正到时候上头儿王哥都会给报销。”这两人看起来跟黑彪关系应该还不错,还算关心他。

    “吃药就成了。我值过班我知道,这儿实在是无聊,所以今儿我就弄了个好东西给兄弟们解解闷儿。”装成黑彪的程砜掏出那个mP4。

    “花衬衫”伸手从他手里捞过来,“呵,可以啊彪子,看样子还是新的,你不会是特意买的吧?”

    程砜哑着嗓子呵呵一笑,“我哪有闲钱买这个,从一帮上学的小崽子手里薅来的。”

    “啧,连小孩的东西都抢,真不要脸。”

    “鬼扯呢?那群崽子不学好,偷偷聚一块用这玩意儿看毛片,我是替他们父母老师给没收了。”程砜张口就是编,这一连串瞎话说的眼都不带眨的。

    “毛片?这里面有毛片?”果然,正翻来覆去摆弄那个mP4的“花衬衫”和“大金链子”的兴趣都被提了起来。

    “对啊,要不然怎么说是解闷儿呢?”程砜拿过那个小机子,摁开调了两下,放到他们面前,“你们看,那些小崽子下得还挺全乎,欧美的、日韩的,我刚看了一下好像还有泰国的。”

    “好东西,好东西。”那俩人说着就要点开一个,程砜却一把拽了过来,“你们这正值班呢,万一没盯住咋办?王哥要是怪下来咋办?”

    “哎呀,放心吧,这鬼地方根本就没人来,我们天天净是盯个瞎屁。就那天蹿进来个半大小子,结果走了就再也没来了,估计是来空楼探险找刺激的。拿来拿来拿来,赶紧让哥们儿解解馋。”

    程砜心说那半大小子就是我,装作犹豫地把东西递给他们,“王哥要是发现了,你们可别把我兜出去。”

    “花衬衫”和“大金链子”都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打死都不出卖兄弟。

    他们调小声音刚点开,程砜就弯腰捂住了肚子,一副痛苦的表情,对他们摆手,“操蛋了,关键时候掉链子,我先找个地方拉会儿肚子,你们先过瘾吧。”说着就往楼后面溜去。

    那两个还嘻嘻哈哈嘲笑他没福份,根本就不再注意他了。

    到了楼后,一个人影都没有。程砜那一天看了,那些人主要蹲守的还是楼前,因为那是进楼唯一的正常路径,而靠近一片工地的楼后就完全放松,没安排任何人。

    程砜按照计划好的攀登点,三下五除二就翻到了三楼自家阳台上,他觉得这次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攀爬速度都要快,看来人在压力之下真是能爆发出潜能。

    太阳还没全落,屋内沐浴在最后的暖色夕阳中,看起来宁静又美好,任谁能想到门口就守着携刀带棒的犯罪分子呢?

    程砜拿出那个里面被他包了厚厚一层海绵的编织袋,趁着还有亮,开始轻巧又迅速地收拾父亲交待他的那些东西,警服、警帽、奖状、奖杯什么的,全部放到袋子里。

    他今天真是被逼出了神速,所有都清完,才花了还不到十五分钟。

    最后,他把袋子整个牢牢绑在自己背上,背着它,又从楼后面爬了下来。接着,根本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翻墙头,而不是走正门。

    从墙上一落在地上,程砜就开始狂奔,跑出工地,带着那一大包东西朝宾馆跑。他感觉不到沉,也感觉不到累,也不害怕,就一个想法:快跑,赶紧跑。

    等到了宾馆,在房间里,卸下那个大袋子,他喘着气儿发了会儿呆,重新有了焦距的目光定在袋子上,他才反应过来,那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办完了。

    他把父亲的东西带出来了,也没被那群人发现、抓到,他这算是——成功了。

    到这里,程砜猛然放松,瘫在了椅子上。

    中秋节前夜,将近晚上十一点,老城下起了雨。

    姥爷姥姥已经睡了,整个小院只有徐蔚然那屋还在亮着灯。徐蔚然正在书桌前做题,突然他定的十一点的闹钟响了,把他吓了一跳。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和腰,准备收拾收拾去火车站接程砜,这时听到窗外雨打在雨棚上的声音,他才知道下雨了。

    徐蔚然摁亮院子里的灯,拉开堂屋门,大黑就在门口卧着,一见他出来,赶紧蹭了过去。

    雨势不算太大,但也不小了。廊檐下已经挂上了一串水帘,雨水还在“噼噼啪啪”往下砸,看样子,车估计也不好打到。

    干脆直接步行吧,反正从家一个小时多点儿就能走到火车站,程砜这会儿也才上车,来得及。徐蔚然给大黑挠挠脖子,“看好门儿啊,我去接你亲哥了,别跟姥爷姥姥说。”

    说完,撑起一把伞,又带上一把伞,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毫不犹豫冲进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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