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屏幕上的字后, 两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夜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四周寂静得过分。
直到手机再次自动锁屏, 光亮消失, 徐蔚然率先像个没事人那般开口：“走啊, 在这儿愣着干嘛？”说完推着车子就迈开了步子。
他这反常的平静让程砜更加担心。
程砜紧跟了他几步, 喊道：“然然, 你……”
徐蔚然回头对他说：“程砜，我亲妈就快要嫁人了。”
他这句是陈述句的语气, 说的消息也是两个人都知道的, 程砜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是不是很快要有一个莫名其妙的, 名义上的后爸了？”徐蔚然问道。
巷口的光投在他的脸上，程砜看得很清楚，他眼里翻滚的茫然和悲伤, 又听他说道：“可我连我亲爸是谁都不知道。”
他发出一声“啧”, 仿佛在置身事外审视与猜度，“还挺有意思的, 我近十七年时间不知道自个儿亲爹，倒先知道一个后爸, 有意思, 有意思。”
说着还抬起原本扶在车把上的手开始鼓掌, 仿佛真是看了一出非常有趣的大戏, 正在为此喝彩。
失去支撑的车子顷刻倒在了地上, 他也没去管，那单一又连续的掌声在空寂的巷子里传出很远，也狠狠撞击在程砜的耳膜上。
徐蔚然现在的状态有些古怪，程砜把车子一支，上前用双手紧紧握住人的手，焦急叫着他名字，“徐蔚然，徐蔚然，你看着我，没事的，乖然然，没事，没事。”
此刻程砜也词穷了，除了像个复读机反复告诉人“没事”之外，再找不出来一个更好的安慰词儿了。
徐蔚然动作停下来了，可嘴里的“有意思”还在重复着，这三个字简直像三把刮骨刀，一下下剔着程砜的心。
可是这种心疼无从表达，也难以缓解，程砜抬起胳膊搂住人的肩膀，把他的脑袋摁在自己脖颈间，紧紧圈住他。
这种情形下，再多言语都是匮乏，不如一个拥抱来得实在。
俩人就这样站在巷子中间，旁边是一立一倒的两辆自行车。
程砜感觉到徐蔚然的双手攀上了他的大臂，紧紧揪住他那块的衣服，似乎在忍耐压抑着什么。
良久，他听到怀里人一声又长又沉重地呼气声，揪他衣服的力道也松弛了，那双手滑向了他后背，同样抱住了他。
在程砜耳边，徐蔚然极轻地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当时她非得把我生下来？”
“可生下来后她为什么又不肯再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是我太不好？这些都是我活该？！”
最后这一句，徐蔚然近乎是低声嘶吼着问出来的。
纵使对那个作为自己母亲的女人再没有感情，可是他还是委屈。那种在他胸口掀起滔天浊浪，让他眼睛酸胀的委屈，压迫着他快要喘不上气来。
程砜偏过头来侧脸抵着徐蔚然的脑袋，轻缓蹭着，一点点平息人剧烈翻滚的情绪，“然然，不是你活该，你没有活该。你很好，特别好，然然是非常非常好的人，好到我捧在心尖儿上都还觉得让然然吃亏了。”
徐蔚然整个人的重心都交付给了程砜，头抵在他肩上，凭他依托着，听他说完那些话。之前眼睛胀得生疼却流不出来一滴的眼泪，终于像打开了闸门那样，汹涌而出。
他在心里说，程砜，还好有你。
程砜知道徐蔚然在哭，眼泪已经把他衣服打湿了，但是这次他没有立即给人擦眼泪，他想着就让徐蔚然哭一会儿吧，憋了这么久，也该宣泄一下了。
哭过之后，徐蔚然畅快了很多，胸中郁结多年的情绪，淡去了不少。
他扶起车子，接过程砜递来的纸巾，把脸擦干净，扭头让程砜看自己，“你看我眼睛还红不红？”
程砜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看了下，徐蔚然的眼睛不但红，还有点儿肿，眼白上血丝都还没下去，心里顿时有点儿扎扎的，“红，还肿了。”
“靠，这回没注意，哭猛了。”徐蔚然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眼皮。
“这回？那你之前，哭的时候很注意吗？”程砜问道。
“差不多吧，我是能不哭就不哭，哭也是不让人看出来的那种。”
哭都得收敛着，得多难受啊，想到这儿程砜皱了皱眉。
徐蔚然继续说道：“其实我以前也不这样，上小学的时候，有次数学我没拿满分，回去在我姥姥面前哭的啊，啧啧。”想起这件事儿来徐蔚然就摇头。
“那你考了多少？”程砜对能让徐学霸掉眼泪的分数很感兴趣。
“九十八分。”
“……靠，差两分你就……果然，学霸都是用来仰望的。”
“不是两分的事儿，边走边说吧。”徐蔚然推着车招呼程砜往前走。
“我那时候小，看别的小孩天天都是妈妈接、妈妈送的，我就问姥姥我妈妈呢，姥姥就跟我说，说我只要表现得好，我妈就会回来看我。”
徐蔚然说到这儿，沉默了下来，程砜也没催他继续往下，两人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说：“但是姥姥也没跟我说到底怎么样才算表现好，我就想着，门门学科我都考满分的话，那算好了吧？这样想我也就往那方向努力。”
“我一连拿了好几个学期的满分，可我妈还是不回来见我，我以为是不是我还不够好，就想着要考更多的满分。”
“可是那一次，我考了九十八，当时我整个人都慌了，急得眼泪直往下掉。我觉得就这一次没能满分，我妈就再也不会见我了。”
“我回去跟姥姥说，姥姥只是叹气给我擦眼泪，跟我说，九十八分也挺好的。那是我第一次冲她喊，我说‘好什么好？我妈妈万一永远不回来了怎么办？就差两分我就能见到妈妈了’。”徐蔚然叹了口气。
“就差两分我就能见到妈妈了”这句话，让程砜一阵鼻酸。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为那两分自责，我觉得是自己一个小小的失误，导致我妈不肯看我。”
“我那时候傻的可以，”没有多好笑，徐蔚然还是笑出了声，“她本来就不会回来的，我还死不相信。”
“不过，也算落了点儿好，这事儿养成了我往后所有考试都往满分考的习惯，除了语文。”
程砜听完这件事儿，他莫名觉得自己就像生吞了几块泰山石，心和胃都是沉的。
那是徐蔚然的童年，是程砜不曾参与、经历的过去。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皎洁与晦朔，程砜不知道在自己到来之前，这个男孩又在承受着些什么。
但是现在，他已经来了。
程砜扭头对徐蔚然说：“然然，别再想了，以后有我陪着你。”
徐蔚然看着已无大碍，笑着说：“好，不想了，我有程大狗了都，还有姥爷姥姥，已经够了。”
“你从前缺失的，我给你补全，你往后想要的，我给你双手奉上。我陪着你，我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你。”程砜坚定又认真地对他说。
徐蔚然看着他灼灼的眼睛，刚哭过的眼睛又蓄出了泪，不过这次他却是边笑边掉泪。
握住了程砜伸过来准备抹掉他泪珠的手，和人小指勾小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程砜重复道：“谁变谁是王八蛋。”
“来，再盖个章。”两人大拇指指腹相贴，紧紧相摁，算是“盖章”完成。
“说好了啊。”徐蔚然说。
“说好了。”程砜点头。
过去已逝，未来已至，两人一起，终究是要变得更好的。
回到徐蔚然家，跟姥爷姥姥打过招呼，又逮着大黑的脑袋揉了一通，程砜就跟徐蔚然一块到他卧室里取东西。
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徐蔚然问程砜：“能不能打开让我看一眼？”
程砜拉开袋子拉链，那些金色的奖杯和荣誉证书沐浴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圈圈光辉。
徐蔚然拿起一个证书，上面写着程砜老爸的名字——程建党，这个大袋子里收纳的，全部是他所获的嘉奖。
身为人父，他可能有点儿失职，但作为一名警察，他是足够优秀的。
程砜自己也拿起了一个奖杯，奖杯底座上刻着日期，是他上初一的那一年，也就是他父亲开始真正跻身于重大案件的那一年。
正是从这个奖杯开始，他和老爸能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
说实话，程砜是真的为自己的父亲骄傲的。虽然他一直很担心父亲，偶尔也希望他能回来陪陪家人，但是对于父亲在做的一切，他在自我矛盾中倾向于支持。
程砜记得自己老爸说过，警察其实也不能叫做“正义的化身”，他们只是一帮在尽量维护正义的人。
正是因为正义不会伸张自己，所以只要人性未泯，就会有前赴后继的人在所不辞，为之献身。而自己的父亲，就在这些人里面。
徐蔚然把证书放回去，“程砜，你老爸是真的了不起。”
程砜也把奖杯放好，重新拉好拉链，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块把东西抬到了院子里，姥爷帮着程砜把袋子在自行车后座上绑好，徐蔚然拍了拍袋子，说：“这本来是我的专属位置，今儿就暂时让给你坐了。”
程砜也拍了拍那个袋子，“快对然然说谢谢啊。”
袋子：……真是艹了，我特么要是说出话来了不吓死你们？
徐蔚然还装得特别大人有大量的模样，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么客气干嘛。”
蛇精病完这一出，徐蔚然就送程砜出门了，姥姥不是太放心，非要也跟着送一截儿，徐蔚然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出来，连大黑都没让跟过来。
走到了巷子口，程砜也不肯让徐蔚然再送了，执意要他回家。
徐蔚然不依，“放学的时候都说好了，我送你回去，你这又临时变卦。”
“下回白天再让你送，听话。等会儿你从我那儿走回来我不放心，我也想送你，然后你再送我，我再送你，这不没完没了了吗？”程砜跨上了车子，还在好声跟人讲着道理。
徐蔚然想了想，也是这理儿，便不再坚持，“那行吧，对了，你夜盲现在怎么样了？”
“差不多全好了，鱼肝油也一直在吃着。”
“好，回去还记得吃，你昨天在我这里就没有吃。”
“嗯，好，记住了。”
“行了，快骑上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那你赶紧回家。”程砜看着徐蔚然说，“明天见。”
“明天见。”徐蔚然对他挥了挥手。
告别完，却没一个人动的，都还在原地胶着。
徐蔚然瞪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程砜反问他：“你怎么也还不走。”
“我想再多看会儿你有错吗？”
“我也是想多看会儿你啊。”
“咦——”徐蔚然作出一脸嫌弃，“真肉麻。”
“那是谁先带头肉麻的？”程砜美不滋儿地问。
“好了好了，别贫了，再磨叽下去我们都能直接去上早读了，你骑着先走，我看会儿就回去。”徐蔚然催促着程砜，“赶紧的赶紧的。”
程砜也不再多事儿，慢慢蹬着车向前，还没骑出去十米，就听见徐蔚然在后面喊他：“程大狗——”
他这回立马调转车头骑回人身边，“怎么了？”
“我想起来你少给我一样东西。”徐蔚然说。
“少给了什么？”
徐蔚然拽着他衣领靠近，说：“少给我一个临别吻。”说着，就贴上了程砜的双唇。
快到家门了程砜还有点儿飘飘欲仙，徐大宝贝儿真是太甜了，怎么尝都尝不够，今天夜里要不是有这个大袋子他才不想回来呢。
想着，程砜就在袋子上捶了一下，“都怪你。”
袋子：……使不得，我只是一个委屈的编织袋而已。
停好车，把东西弄进屋，程砜尽快冲了澡换了身衣服，就坐在了书桌前，准备把这几天落下作业赶紧写完，有时间的话再多做点儿题。
想要和男朋友一起承包光荣榜前两栏，可不是想想而已，必须付诸行动才行。
翻开练习册之前，他先打开了自己的摘抄本，写上了塞尔努达的一句诗：
“愿你疯狂的巨大努力，找到少年神祗纯净的爱。”
月末的几天总是过得非同寻常的快，一晃就到了九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十一国庆节，今天晚上也不用上晚自习了。
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同学们就已经放羊了，老师完全管不住。整个教室就剩徐蔚然和程砜他俩还在头都不抬地跟题猛磕。
关越也回头跟徐蔚然说话：“然儿，国庆七天假有什么打算没？”
徐蔚然在画电路图，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暂时还没有，程砜的一个朋友要过来玩，咱们几个可以一起计划一下。”
“程砜的一个朋友？”
“对，他发小。”
“这样啊，那再叫上程蓓蓓咱们去郊区的一个农庄玩呗。”关越提议道。
“可以啊，我正好一直想钓龙虾。”徐蔚然放下笔，有些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
钓龙虾是他从小到大最爱的户外活动之一，小时候是姥爷带着他去沟边儿钓，长大后就没怎么玩过，现在想来还是很期待。
“完全没问题，趁着现在天还不太冷，能钓。”关越比了个“oK”的手势。
徐蔚然回头敲了敲程砜桌面，一心扑在题上的程砜抬头看着他，眼神好一会儿才聚焦，“怎么了然然？”
“程大狗，别做题做傻了啊，我可不要傻男朋友。”徐蔚然逗他。
“那不可能的，我现在的刷题强度完全赶不上你。”程砜捏了捏鼻梁，缓解一下疲劳。
“我那也不是一天两天得来的，你也得慢慢养成，不用急。”徐蔚然示意他趴过来点儿，抬手给他按太阳穴。
程砜享受着徐男神的倾情服务，应道：“好。”
“明天咱们和关越一块去接你朋友吧。”徐蔚然说。
“行啊，带着他呗。”
“好的，明天早上我们找个地儿集合，一块吃完早饭去车站接人。”
“都听然然的。”
直到手机再次自动锁屏, 光亮消失, 徐蔚然率先像个没事人那般开口：“走啊, 在这儿愣着干嘛？”说完推着车子就迈开了步子。
他这反常的平静让程砜更加担心。
程砜紧跟了他几步, 喊道：“然然, 你……”
徐蔚然回头对他说：“程砜，我亲妈就快要嫁人了。”
他这句是陈述句的语气, 说的消息也是两个人都知道的, 程砜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是不是很快要有一个莫名其妙的, 名义上的后爸了？”徐蔚然问道。
巷口的光投在他的脸上，程砜看得很清楚，他眼里翻滚的茫然和悲伤, 又听他说道：“可我连我亲爸是谁都不知道。”
他发出一声“啧”, 仿佛在置身事外审视与猜度，“还挺有意思的, 我近十七年时间不知道自个儿亲爹，倒先知道一个后爸, 有意思, 有意思。”
说着还抬起原本扶在车把上的手开始鼓掌, 仿佛真是看了一出非常有趣的大戏, 正在为此喝彩。
失去支撑的车子顷刻倒在了地上, 他也没去管，那单一又连续的掌声在空寂的巷子里传出很远，也狠狠撞击在程砜的耳膜上。
徐蔚然现在的状态有些古怪，程砜把车子一支，上前用双手紧紧握住人的手，焦急叫着他名字，“徐蔚然，徐蔚然，你看着我，没事的，乖然然，没事，没事。”
此刻程砜也词穷了，除了像个复读机反复告诉人“没事”之外，再找不出来一个更好的安慰词儿了。
徐蔚然动作停下来了，可嘴里的“有意思”还在重复着，这三个字简直像三把刮骨刀，一下下剔着程砜的心。
可是这种心疼无从表达，也难以缓解，程砜抬起胳膊搂住人的肩膀，把他的脑袋摁在自己脖颈间，紧紧圈住他。
这种情形下，再多言语都是匮乏，不如一个拥抱来得实在。
俩人就这样站在巷子中间，旁边是一立一倒的两辆自行车。
程砜感觉到徐蔚然的双手攀上了他的大臂，紧紧揪住他那块的衣服，似乎在忍耐压抑着什么。
良久，他听到怀里人一声又长又沉重地呼气声，揪他衣服的力道也松弛了，那双手滑向了他后背，同样抱住了他。
在程砜耳边，徐蔚然极轻地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当时她非得把我生下来？”
“可生下来后她为什么又不肯再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是我太不好？这些都是我活该？！”
最后这一句，徐蔚然近乎是低声嘶吼着问出来的。
纵使对那个作为自己母亲的女人再没有感情，可是他还是委屈。那种在他胸口掀起滔天浊浪，让他眼睛酸胀的委屈，压迫着他快要喘不上气来。
程砜偏过头来侧脸抵着徐蔚然的脑袋，轻缓蹭着，一点点平息人剧烈翻滚的情绪，“然然，不是你活该，你没有活该。你很好，特别好，然然是非常非常好的人，好到我捧在心尖儿上都还觉得让然然吃亏了。”
徐蔚然整个人的重心都交付给了程砜，头抵在他肩上，凭他依托着，听他说完那些话。之前眼睛胀得生疼却流不出来一滴的眼泪，终于像打开了闸门那样，汹涌而出。
他在心里说，程砜，还好有你。
程砜知道徐蔚然在哭，眼泪已经把他衣服打湿了，但是这次他没有立即给人擦眼泪，他想着就让徐蔚然哭一会儿吧，憋了这么久，也该宣泄一下了。
哭过之后，徐蔚然畅快了很多，胸中郁结多年的情绪，淡去了不少。
他扶起车子，接过程砜递来的纸巾，把脸擦干净，扭头让程砜看自己，“你看我眼睛还红不红？”
程砜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看了下，徐蔚然的眼睛不但红，还有点儿肿，眼白上血丝都还没下去，心里顿时有点儿扎扎的，“红，还肿了。”
“靠，这回没注意，哭猛了。”徐蔚然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眼皮。
“这回？那你之前，哭的时候很注意吗？”程砜问道。
“差不多吧，我是能不哭就不哭，哭也是不让人看出来的那种。”
哭都得收敛着，得多难受啊，想到这儿程砜皱了皱眉。
徐蔚然继续说道：“其实我以前也不这样，上小学的时候，有次数学我没拿满分，回去在我姥姥面前哭的啊，啧啧。”想起这件事儿来徐蔚然就摇头。
“那你考了多少？”程砜对能让徐学霸掉眼泪的分数很感兴趣。
“九十八分。”
“……靠，差两分你就……果然，学霸都是用来仰望的。”
“不是两分的事儿，边走边说吧。”徐蔚然推着车招呼程砜往前走。
“我那时候小，看别的小孩天天都是妈妈接、妈妈送的，我就问姥姥我妈妈呢，姥姥就跟我说，说我只要表现得好，我妈就会回来看我。”
徐蔚然说到这儿，沉默了下来，程砜也没催他继续往下，两人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说：“但是姥姥也没跟我说到底怎么样才算表现好，我就想着，门门学科我都考满分的话，那算好了吧？这样想我也就往那方向努力。”
“我一连拿了好几个学期的满分，可我妈还是不回来见我，我以为是不是我还不够好，就想着要考更多的满分。”
“可是那一次，我考了九十八，当时我整个人都慌了，急得眼泪直往下掉。我觉得就这一次没能满分，我妈就再也不会见我了。”
“我回去跟姥姥说，姥姥只是叹气给我擦眼泪，跟我说，九十八分也挺好的。那是我第一次冲她喊，我说‘好什么好？我妈妈万一永远不回来了怎么办？就差两分我就能见到妈妈了’。”徐蔚然叹了口气。
“就差两分我就能见到妈妈了”这句话，让程砜一阵鼻酸。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为那两分自责，我觉得是自己一个小小的失误，导致我妈不肯看我。”
“我那时候傻的可以，”没有多好笑，徐蔚然还是笑出了声，“她本来就不会回来的，我还死不相信。”
“不过，也算落了点儿好，这事儿养成了我往后所有考试都往满分考的习惯，除了语文。”
程砜听完这件事儿，他莫名觉得自己就像生吞了几块泰山石，心和胃都是沉的。
那是徐蔚然的童年，是程砜不曾参与、经历的过去。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皎洁与晦朔，程砜不知道在自己到来之前，这个男孩又在承受着些什么。
但是现在，他已经来了。
程砜扭头对徐蔚然说：“然然，别再想了，以后有我陪着你。”
徐蔚然看着已无大碍，笑着说：“好，不想了，我有程大狗了都，还有姥爷姥姥，已经够了。”
“你从前缺失的，我给你补全，你往后想要的，我给你双手奉上。我陪着你，我把我所有的爱都给你。”程砜坚定又认真地对他说。
徐蔚然看着他灼灼的眼睛，刚哭过的眼睛又蓄出了泪，不过这次他却是边笑边掉泪。
握住了程砜伸过来准备抹掉他泪珠的手，和人小指勾小指，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
程砜重复道：“谁变谁是王八蛋。”
“来，再盖个章。”两人大拇指指腹相贴，紧紧相摁，算是“盖章”完成。
“说好了啊。”徐蔚然说。
“说好了。”程砜点头。
过去已逝，未来已至，两人一起，终究是要变得更好的。
回到徐蔚然家，跟姥爷姥姥打过招呼，又逮着大黑的脑袋揉了一通，程砜就跟徐蔚然一块到他卧室里取东西。
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徐蔚然问程砜：“能不能打开让我看一眼？”
程砜拉开袋子拉链，那些金色的奖杯和荣誉证书沐浴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圈圈光辉。
徐蔚然拿起一个证书，上面写着程砜老爸的名字——程建党，这个大袋子里收纳的，全部是他所获的嘉奖。
身为人父，他可能有点儿失职，但作为一名警察，他是足够优秀的。
程砜自己也拿起了一个奖杯，奖杯底座上刻着日期，是他上初一的那一年，也就是他父亲开始真正跻身于重大案件的那一年。
正是从这个奖杯开始，他和老爸能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
说实话，程砜是真的为自己的父亲骄傲的。虽然他一直很担心父亲，偶尔也希望他能回来陪陪家人，但是对于父亲在做的一切，他在自我矛盾中倾向于支持。
程砜记得自己老爸说过，警察其实也不能叫做“正义的化身”，他们只是一帮在尽量维护正义的人。
正是因为正义不会伸张自己，所以只要人性未泯，就会有前赴后继的人在所不辞，为之献身。而自己的父亲，就在这些人里面。
徐蔚然把证书放回去，“程砜，你老爸是真的了不起。”
程砜也把奖杯放好，重新拉好拉链，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块把东西抬到了院子里，姥爷帮着程砜把袋子在自行车后座上绑好，徐蔚然拍了拍袋子，说：“这本来是我的专属位置，今儿就暂时让给你坐了。”
程砜也拍了拍那个袋子，“快对然然说谢谢啊。”
袋子：……真是艹了，我特么要是说出话来了不吓死你们？
徐蔚然还装得特别大人有大量的模样，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么客气干嘛。”
蛇精病完这一出，徐蔚然就送程砜出门了，姥姥不是太放心，非要也跟着送一截儿，徐蔚然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出来，连大黑都没让跟过来。
走到了巷子口，程砜也不肯让徐蔚然再送了，执意要他回家。
徐蔚然不依，“放学的时候都说好了，我送你回去，你这又临时变卦。”
“下回白天再让你送，听话。等会儿你从我那儿走回来我不放心，我也想送你，然后你再送我，我再送你，这不没完没了了吗？”程砜跨上了车子，还在好声跟人讲着道理。
徐蔚然想了想，也是这理儿，便不再坚持，“那行吧，对了，你夜盲现在怎么样了？”
“差不多全好了，鱼肝油也一直在吃着。”
“好，回去还记得吃，你昨天在我这里就没有吃。”
“嗯，好，记住了。”
“行了，快骑上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那你赶紧回家。”程砜看着徐蔚然说，“明天见。”
“明天见。”徐蔚然对他挥了挥手。
告别完，却没一个人动的，都还在原地胶着。
徐蔚然瞪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程砜反问他：“你怎么也还不走。”
“我想再多看会儿你有错吗？”
“我也是想多看会儿你啊。”
“咦——”徐蔚然作出一脸嫌弃，“真肉麻。”
“那是谁先带头肉麻的？”程砜美不滋儿地问。
“好了好了，别贫了，再磨叽下去我们都能直接去上早读了，你骑着先走，我看会儿就回去。”徐蔚然催促着程砜，“赶紧的赶紧的。”
程砜也不再多事儿，慢慢蹬着车向前，还没骑出去十米，就听见徐蔚然在后面喊他：“程大狗——”
他这回立马调转车头骑回人身边，“怎么了？”
“我想起来你少给我一样东西。”徐蔚然说。
“少给了什么？”
徐蔚然拽着他衣领靠近，说：“少给我一个临别吻。”说着，就贴上了程砜的双唇。
快到家门了程砜还有点儿飘飘欲仙，徐大宝贝儿真是太甜了，怎么尝都尝不够，今天夜里要不是有这个大袋子他才不想回来呢。
想着，程砜就在袋子上捶了一下，“都怪你。”
袋子：……使不得，我只是一个委屈的编织袋而已。
停好车，把东西弄进屋，程砜尽快冲了澡换了身衣服，就坐在了书桌前，准备把这几天落下作业赶紧写完，有时间的话再多做点儿题。
想要和男朋友一起承包光荣榜前两栏，可不是想想而已，必须付诸行动才行。
翻开练习册之前，他先打开了自己的摘抄本，写上了塞尔努达的一句诗：
“愿你疯狂的巨大努力，找到少年神祗纯净的爱。”
月末的几天总是过得非同寻常的快，一晃就到了九月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十一国庆节，今天晚上也不用上晚自习了。
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同学们就已经放羊了，老师完全管不住。整个教室就剩徐蔚然和程砜他俩还在头都不抬地跟题猛磕。
关越也回头跟徐蔚然说话：“然儿，国庆七天假有什么打算没？”
徐蔚然在画电路图，抿着嘴想了一会儿，“暂时还没有，程砜的一个朋友要过来玩，咱们几个可以一起计划一下。”
“程砜的一个朋友？”
“对，他发小。”
“这样啊，那再叫上程蓓蓓咱们去郊区的一个农庄玩呗。”关越提议道。
“可以啊，我正好一直想钓龙虾。”徐蔚然放下笔，有些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
钓龙虾是他从小到大最爱的户外活动之一，小时候是姥爷带着他去沟边儿钓，长大后就没怎么玩过，现在想来还是很期待。
“完全没问题，趁着现在天还不太冷，能钓。”关越比了个“oK”的手势。
徐蔚然回头敲了敲程砜桌面，一心扑在题上的程砜抬头看着他，眼神好一会儿才聚焦，“怎么了然然？”
“程大狗，别做题做傻了啊，我可不要傻男朋友。”徐蔚然逗他。
“那不可能的，我现在的刷题强度完全赶不上你。”程砜捏了捏鼻梁，缓解一下疲劳。
“我那也不是一天两天得来的，你也得慢慢养成，不用急。”徐蔚然示意他趴过来点儿，抬手给他按太阳穴。
程砜享受着徐男神的倾情服务，应道：“好。”
“明天咱们和关越一块去接你朋友吧。”徐蔚然说。
“行啊，带着他呗。”
“好的，明天早上我们找个地儿集合，一块吃完早饭去车站接人。”
“都听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