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程蓓蓓的咋咋唬唬, 两人都已经习惯了,也就没谁拔腿就往投明跑。

    郑东昊把自己房间收拾妥当,出来后程砜问他:“你要不要回邻市看看?”

    “回也行,不回也行, 也没什么非回不可的理由。”郑东昊窝到沙发里, 闭着眼打哈欠。

    程砜想起自己答应冯豆的事情, “回去看看吧, 毕竟还有以前同学在那里。”

    “也成啊, 回去喊他们出来聚一聚。”

    “嗯。”

    一旁的徐蔚然突然想到关越说要去农庄玩,就问道:“老城郊区新开的农庄, 要不要去玩?”

    “要要要!”郑东昊立马把手举得老高, “去抓鸡、摸鱼、逮□□。”

    程砜自然也同意。

    三人敲定了这几天的大概行程, 程砜就和徐蔚然一起赶往投明,而郑东昊因为在车上没休息好,选择了留在家里补觉。

    到了投明以后, 他们发现今天的投明人异乎寻常的多, 程砜还没觉出什么,徐蔚然倒是看谁都有点儿眼熟, 这来的好像都是五中的学生。

    吧台后面的梁叔跟他们打了声招呼,示意他们随便坐。

    挑了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刚坐下, 两人同时感觉背后有股强大的冲劲儿推了他们一把, 不用多想, 肯定是程蓓蓓驾到。

    “哥, 你和男神怎么才来?我的重要时刻都过去了。”风风火火的程蓓蓓一屁股砸在程砜旁边的一张高脚椅上,椅子发出惨烈的“咯吱”声,明显下降了一截儿。

    梁叔知道这是程砜他二叔家的闺女,故意逗她:“蓓蓓啊,最近可没少吃吧?这椅子都让你压陷下去了。”

    程蓓蓓不好意思了,故意捏出娇嗲的台湾腔:“哎哟,人家哪有ci很多啦,明明就不敢ci东西的啦。”

    听她这腔调,徐蔚然止不住地抖鸡皮疙瘩,他问程砜:“我怎么觉得突然遍体生寒呢?这刚进入十月份,气温就降这么快。”

    程砜给徐蔚然搓着胳膊,对程蓓蓓说:“你给我得了啊,到底什么事儿?快说。”

    “凶什么凶?真是的,老娘从今天起也是有人要的了。”程蓓蓓脚尖儿点地让椅子转了一圈,脸上的喜悦中还掺了一丝娇羞。

    徐蔚然疑惑皱眉看向程砜,程砜对他摇了摇头,意思他现在也搞不清楚,没等他俩说话,程蓓蓓就对一个人招了招手,“顾恒!这边这边!”

    等那个叫顾恒的男生走近,程蓓蓓一下挽过他的胳膊,笑眯眯地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顾恒。”

    徐蔚然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戴细金属框眼镜,看着有些油头粉面的男生,突然想了起来,这人是他们学校的现任学生会主席,高二文科9班的,和胡蕊一班。

    顾恒先把手伸向徐蔚然,脸上带着一丝弧度完美的浅笑,语气却有些许谄媚,“你好,久闻徐男神大名,终于搭上话了。”

    这话让徐蔚然听着不太适应,但还是站起身,跟人握手。

    两人手刚一接触,徐蔚然就感觉到手心一片湿凉,像摸上了一个生活在潮湿阴暗角落的软体生物,让他整条胳膊发麻。

    幸好俩人只是象征性地握了握,时间较短暂,徐蔚然就忍着没有甩开。

    和徐蔚然握手过后,顾恒转向程砜,看着程砜那犹如鹰隼般审视的目光,想伸手又犹豫了,最终只是点点头算作认识一下。

    程砜把徐蔚然的举动和微小反应尽收眼底,在程蓓蓓拉着顾恒离开后,他问道:“刚才怎么了?我看你挺抵触他的。”

    徐蔚然看着自己右手,回想一下刚那个触感,这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艹,那个顾恒的手简直了,又冷又湿,我特么的当时都觉得我在摸……就那种没有壳的蜗牛。”

    “没有壳的蜗牛,蛞蝓吗?”程砜想了想问道。

    “对,就那玩意儿,我家浴室有时候会有。”

    程砜的目光追着那个在人群中跟着程蓓蓓东跑西蹿的背影,“我觉得这个人,不太像什么正经人物。”

    徐蔚然偏偏头,看向程砜:“怎么说?”

    “他给人的感觉很假,你不觉得吗?”

    “我刚其实就觉着他的笑和他说话都很装,让人膈应。”

    “唉,”程砜叹了口气,“蓓蓓那傻货是怎么看上他的?光看脸挑对象吗?”

    “你堂妹喜欢,咱们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先随她去吧。”徐蔚然心里虽然觉得程蓓蓓跟着他迟早要被坑,但是那傻妞明显正在热恋期,恋爱这种上头的玩意儿,现在谁劝都不好使。

    “行吧,让她先玩着,那小子只要别太过就成。”程砜说着这话,手上关节就捏得“咔吧”作响了,“反正不可能让蓓蓓吃大亏。”

    正说话间,梁叔给他们端来两杯饮料和一个大果盘,“讨论什么呢?”

    程砜悄悄给梁叔指了指顾恒,“梁叔,看见那个人了吗?”

    “看见了,今天就是他包的场,来给蓓蓓告白的。”梁叔说道。

    “包场告白?这小子够下血本啊。”徐蔚然朝今天打扮得分外用心的程蓓蓓看了眼,“怪不得蓓蓓打电话说是‘重要时刻’,这整得确实挺轰动啊。”

    “对,说的话也可煽情了,你俩当时没赶到,在场的不少小姑娘都感动到不行。”梁叔给他们大概八卦了一下告白当时的场景。

    程砜和徐蔚然都越听越觉得狗血,什么“关注你很久,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你”,又是“你的每一个纯真笑脸都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呕——

    平时他俩跟程蓓蓓一块吃饭,就没听她提到过有这一号人在追她,怎么今天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出用心的表白?请了一堆人捧场不说,还选在了国庆节假期的第一天上午,方方面面都透着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儿。

    徐蔚然在椅子下面悄悄踢了踢程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觉得那小子靠近程蓓蓓别有用心。”

    程砜没说话,却又听梁叔说道:“你俩当哥哥的,多看着点儿蓓蓓,别别人一招就跟人跑了。”

    梁叔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看似无意提点两人,但其中所指,程砜和徐蔚然都明白。

    程砜用牙签给徐蔚然插了个圣女果,问梁叔:“叔,十一你不出去转转?”

    “转什么啊?放假正好挣钱。”梁叔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出数钞票的动作,“叔越老越财迷了,舍不得关门。”

    程砜笑了笑,他知道梁叔根本就不是财迷。

    再财迷的人,也不可能完全不休息,他们依旧有节假日。但梁叔开着投明,已经十五年来不打烊,白天到黑夜,他这里的光从未有熄灭过。

    舍不得关门是真的,但是从来不是为了钱,而是等待那个不知为何找不到回家路了的爱人,也许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也许他这辈子都无法找到路,也许,他已经到了下辈子。

    结局难预料,可是为那份感情做出的坚守,从未动摇过。

    梁叔抽烟之前照旧把换气扇打开,看见程砜笑了,他也跟着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我赚钱的时候顺道就等了你肖叔叔,这多划得来。”

    程砜点头,“对对,两全其美。”

    梁叔接连吐了好几个烟圈,程砜发现,梁叔虽然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皱纹,身材也一如既往,但他眼圈周围的细纹,愈发深刻。而且他始终留着的圆寸,那短短一层发茬儿,不知不觉间已泛出灰白。

    程砜这才意识到,梁叔老了。

    也是,自己都从那个牙牙学语,走路都走不稳的幼童,长成了现在的大小伙子了,父辈们怎么可能不老呢?

    时间不管不顾向前流去,从未曾饶过谁,更不提宽恕。

    程砜再看向投明的玻璃穹顶,觉得这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透亮的牢笼,把梁叔困在这里,终身□□,不得出逃。

    但是梁叔也是心甘情愿的,终年固守在这里,隔着玻璃看外界的人情冷暖、四季变换,红尘看似与他无关却又息息相关,淡然和执着,皆是他。

    程砜想的入神,不自觉地在吧台下握住了徐蔚然的手,徐蔚然把另一只手覆盖在了他手背上,两人静默坐着,之间却有不用言说的情愫在疯长。

    梁叔把烟把儿投进带水的烟灰缸,“吱——”,一小股烟雾生起,最后的火星儿消失在水里。

    “小砜,你爸爸留给你的信看了没?”梁叔想起了这件事儿,就问道。

    “看了,他让我回邻市帮他清东西,我清完都回来了。”程砜答道。

    “嗯,没漏下什么就好。”

    “当然没漏……”程砜话说一半突然住嘴,他突然想到一样东西,呼吸猛地一窒,瞬间浑身冰凉。

    徐蔚然看着他嘴唇血色突然褪尽,不知道原因,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不安地问:“大砜你,有什么没带吗?”

    程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梁叔,声音有些发抖,“我爸写好的遗书,我忘了……”

    梁叔的面色也凝重起来,但还是安慰着程砜,“你先别急,不要慌,再想个办法。”

    老爸的遗书其实一般放得都挺隐秘的,可不代表不会被翻出来,如果真的落到那些人手里……程砜不敢设想后果。

    梁叔也不知道老程这次出的到底是什么任务,不过看程砜的表现,他知道,事情并不乐观。

    “小砜,你爸为什么让你清东西?”

    “不知道,他在信里只跟我说要把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全都清走。”程砜懊悔万分,责怪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粗心呢?

    “你家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梁叔一边稳住他,一边询问。

    “有人在那边守着,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因为没带东西出来,他们就没摁我,第二次我是乔装成他们同伙混进去,把东西清出来的。”程砜使劲儿拧了下自己的腿,疼痛让他镇定了一来。

    梁叔沉吟片刻,说:“再回去一次吧,把遗书带出来。这次我跟你一块去。”

    程砜吃惊地看着梁叔,“叔,你……你还得做生意啊。”

    “投明开着,先让别人帮我看一下。这趟我必须去,如果早知道这么冒险,上一次我就会和你一起去了。”梁叔不容拒绝地说道。

    “那你,不等肖叔叔了?”

    梁叔脸上的笑透出一层薄薄的哀伤与无奈,“等,但跟你去又要不了多久。以前总守在这里,是觉得他下一秒就能出现,可是这些年来……也不差这几天了。”

    徐蔚然举起那只搭在程砜手背上的手,平静说出三个字,“我也去。”

    “不行,你不能去。”程砜果断拒绝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徐蔚然跟他一起深入那危险之地。

    “你觉得,你去了,我还能在家安心待着吗?”徐蔚然端起自己的饮料杯,和程砜的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叮当”一声响,他这次决意不再让程砜一个人涉险。

    他要陪着他,龙潭也好,虎穴也罢,他都要跟着走一遭。陪伴和共同面对,不应该仅仅是在平时,危难时刻,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程砜神色复杂地看着徐蔚然,“那里真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与其等我自己往那边跑,还不如让我一直跟你在一块,你还安心一些,对不对?”徐蔚然神态自若地“威胁”程砜。

    梁叔开口:“去就去吧,都先不要太紧张,下午准备一下,看最早能订到那一趟车的票,尽量不耽搁。”

    从梁叔那里离开,程砜一把拽住徐蔚然的手腕,“你这次非去不可?”

    徐蔚然停了下来,定定看着他,“非去不可。”

    “你知道我根本不放心你去,你就在家等着我回来,好不好?”程砜试图再劝徐蔚然打消这个念头。

    “程大狗,你以为我就放心你去吗?”徐蔚然抽出自己的手,搭在程砜肩上,带着他往前走,“那天夜里,你跟我说你差点儿再也见不着我了的时候,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慌吗?”

    程砜沉默一会儿,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他也记得那天晚上徐蔚然把他紧紧箍在怀里,告诉他,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做孤胆英雄。

    可是有时候真的不是逞能,而是下意识地保护,就像徐蔚然偶尔对姥爷姥姥说谎,大家都是在变相地维护自己所爱的人。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真知道,这次就该让我跟你一块去了。”

    听了这话,程砜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徐蔚然“趁热打铁”,他清楚程砜的软肋,所以故意装作很受伤的样子,道:“程砜,为什么不肯让我和你共同承担呢?跟我一块面对,很难为你吗?”

    “不是,没有,瞎说。”程砜来了个否认三连,“我不是不想和你一块面对,我是,我就是不想让你面对,我不想你受伤害。”

    “我理解你,但你也要知道,我也是个男生,不是个妹子,你能扛的我都能扛。而且,不会比你少扛一点儿。”徐蔚然说道。

    程砜抬头眯着眼看了看今天的大太阳,迟疑地“嗯”了一声。

    “所以,相信我,往后的所有事情,都让我和你一起直面,好不好?”徐蔚然一步步“诱导”,飞快扭头在程砜脸颊上亲了一下。

    阳光晒得人周身暖融融的,程砜在一片暖意中抬手摸了摸脸颊上被亲的那一块,最终郑重点了点头。

    程砜现在知道,他需要的那个人,也很需要他,他想为之尽力的人,不但给了他尽力的机会,同时也在为他尽力。

    两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互相的。

    徐蔚然脸上的笑比太阳更耀眼,他右手揽着程砜,左手握拳伸到人面前,“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程砜呼出一口气,和他碰了碰拳头,坚定地说:“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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