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 郑东昊在沙发上睡得正熟。程砜要去做饭,徐蔚然帮他系围裙。

    那是条粉色的,印着Hello Kitty的围裙,徐蔚然刚看清楚就坏笑着夸张“哇哦”了一声。

    程砜背对着他, 听见声音扭头问:“怎么了?”

    “还是条小粉红, 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和成熟的建议。”徐蔚然拿着围裙在他身上比划。

    “想什么?建议什么?”程砜也有点儿小躁动, 但还假装不知道。

    “想——”徐蔚然眼珠子一转, 唱了出来, “想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然后一起, 去东京和巴黎——”

    歌很洗脑, 被毫无音准的徐蔚然唱出来, 就成了洗脑加魔性。

    “……”程砜邪火正往上蹿,一下被这歌给压住了势头,哭笑不得地转身捏住徐蔚然后脖颈, “你撩得起灭得也及时, 怎么这么牛掰呢?快,给我系好。”

    “脱光, 脱光我就给你穿。”徐蔚然被扯住后颈皮了还在皮。

    “别闹了,再闹就来不及了。”

    “给你穿, 给你穿, 你先松手转过去啊。”

    程砜他进厨房的时候, 又在心里写着“正装”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围裙。”

    以后这些, 都将作为有关人体构造的观摩与探索中的辅助工具, 这里尤指徐某某的身体构造。

    徐蔚然本来也想跟进去打个下手什么的,程砜这回说什么都不让,人什么都不会是其一,主要还是厨房油烟气儿大,怕熏着徐大宝贝儿。

    最终,程砜把他赶到餐桌前,让他老老实实坐好。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其中还有油爆葱姜的声响,以及锅铲与锅底碰撞。客厅的窗户没有关紧,微风吹进来扬起窗帘,带动光影一起摇曳。

    徐蔚然盯着厨房门,想着里面那个像只大狗,却系着卡哇伊凯蒂猫围裙的少年,这样的场景应该是他平生第一次经历,可却感觉无比熟悉,就像有过成千上万遍一样。

    程砜端着一盘青菜豆巾走出来,徐蔚然坐在椅子上怔怔看着他,程砜走过去把菜放到桌上,叫了声:“然然?”

    徐蔚然突然惊醒了似的,捂了一下脸,说:“我以为我们已经这样生活很久了。”

    程砜的手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走过去,蹲在他腿边,握住他的手:“慢慢来,会很久的。”

    “嗯,慢慢来,慢慢走。”徐蔚然用手背蹭了蹭程砜的脸,低头对他笑。

    徐蔚然的笑落在程砜眼里,他突然觉得,什么都不用害怕,什么都是新的,错过的还会再回来,后悔的都能从头来过。

    他抬脸看着那个笑,对徐蔚然说:“然然你知道吗?你每次对我笑,我都像是又重新活了一遍。”

    把四菜一汤摆上桌,程砜去叫郑东昊起来吃饭。

    郑东昊坐起来,迷迷瞪瞪看着俩人,问了句:“几点了?”

    “快下一点了,去洗把脸先。”程砜把他拽了起来,推进了洗手间。

    徐蔚然把碗筷摆好,盛好米饭,问程砜:“我们去那边儿带不带东子?”

    “他去也行,不让他跟我们一块行动就是了,把他丢给那些老同学,饿不着他也。”程砜在徐蔚然边儿上坐了下来。

    “嗯,等会儿问问他吧。”

    郑东昊洗完脸出来,哼着小调在脸上拍补水液,看起来心情颇好。

    程砜筷子拿起来,再放下,又拿起来,终于还是冲他喊道:“快点儿,能不能快点儿?”

    郑东昊不搭理他,掏心掏肺地在自己脸上拍了几十下,觉得自己气色非常不错了,才过来吃饭。

    “把你脸当皮球呢?搁那儿拍这么老半天。”程砜夹了块鱼把刺儿挑干净,送到徐蔚然碗里。

    “你知道什么?拍的次数足够多,吸收才好,这样气色才好。”郑东昊鄙视道,顺便给人彰显了一下自己红润的脸蛋儿。

    “废话,谁的脸打几十下子不红啊?别几十下了,我一巴掌下去保证你气色比现在还好。”程砜毫不留情戳穿他。

    郑东昊气得刚红起来的脸眼见着就要黑了,徐蔚然轻踹了下程砜,“好好吃饭吧你,别气人家了。”

    程砜立马禁言,一心一意继续给徐蔚然挑鱼刺。

    一句话就能降服程砜的,平辈里边估计也就徐蔚然了,郑东昊朝徐蔚然比了个“六”,说:“牛掰啊兄弟,训犬高手。”

    “训犬高手”徐蔚然给程大狗投喂了块肉,对郑东昊竖起拇指,嘚瑟道:“你然哥哥永远是你然哥哥。”

    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程砜才跟郑东昊说起去邻市的事儿。

    郑东昊皱了皱眉,“今天就要赶过去?这么仓促?”

    “我们今天必须得去,对了,有件事儿我还没问你,”程砜放下筷子,面色凝重,“你知道咱俩老爸的任务是什么吗?”

    “不知道,他俩的任务有哪一次不是保密的?”

    “那郑叔有没有让你回家属院给他清东西?”

    郑叔指的是郑东昊他老爸,听程砜这样问,郑东昊奇怪了,“没啊,清什么?程叔有跟你说什么吗?”

    “啧,反正就是一些跟他身份有关的东西,而且咱们家属院那块儿,不太平。”程砜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老爸跟郑东昊老爸是搭档,却一个怕身份泄露一个没有动静儿。

    郑东昊抽了张纸擦干净嘴,回忆了一下几个月前搬离家属院的时候,老爸有天晚上跟程叔打电话,说了一句“你在暗,我在明,你要比我小心。”

    想起来这句话,他就复述给了程砜。

    程砜屈指磕了磕桌子,“暗”和“明”,听郑叔那句话,“明”是他,“暗”指的是自己老爸,那说明这次任务,他和老爸分开执行了。

    可能也正是因为老爸在暗,所以明处的身份才需要被转移,但是看家属院里的情况,那些人,似乎已经怀疑到老爸头上了。

    这样想来,那封遗书,无论如何都得尽快带出来,越快越好,绝对不能让老爸的身份曝光。

    程砜深深吸了口气,憋着不吐,感觉着自己越来越明显的心跳,实在忍不了了才呼出,说:“时间赶得紧,东子你要是不想去就先不去了,我跟然然走一趟。”

    “去啊,你们都去了我留这儿干嘛?”

    “你可以找关越玩。”徐蔚然说道。

    程砜补充道:“就算你去也是让你找以前的同学玩的,家属院不可能让你进。”

    “凭什么?”郑东昊问,他有点儿不高兴,有种集体行动把他排除在外的感觉。

    “就凭你爸没让你去清东西,那地方就不该你蹚一脚。”程砜边说边开始收拾碗筷。

    “那徐蔚然呢?他进去吗?”

    不等程砜开口,徐蔚然就说:“我进。”

    郑东昊立马对程砜说:“他老爸让他去清东西了吗?为什么他能……”

    徐蔚然平静打断他,“我没有老爸。”

    屋里一时陷入了安静,三个人面面相觑。

    “对不起……”郑东昊意识到刚自己那种幼稚的小孩脾气又上来了,没想到不小心触碰到别人的痛处,愧疚万分。

    “没事儿,你不是故意的。”徐蔚然起身帮程砜把摞起来的碗拿进厨房,只留程砜和郑东昊在饭厅。

    郑东昊抓了抓自己还没梳的头发,今天刚到就无意冒犯了两个人,这让他深感抱歉的同时又非常挫败。

    程砜轻轻在他背上锤了锤,安慰道:“好了,以后稍微成熟点儿。”

    “我那也是,话赶话撵出来的。”郑东昊叹口气,低下头,“嗯,我知道了,我改。”

    “你要是真想帮忙,那就留在外面,接应我们,你看行吗?”程砜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接应你们?”

    “对,我们进去取东西,有意外了你随时报警。”

    “直接报警不就行了?”

    “直接报警怎么说?说那些蹲在家属院里的都是犯罪分子?人警察信吗?证据呢?”程砜提醒他。

    郑东昊想了想,“也是,那些人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那就这样敲定了?里应外合,成不成?”

    “成。”

    程砜订了四张下午五点的高铁票,订好以后,就给梁叔打了电话。大概收拾了一下,四点多点儿的时候四人在高铁站集合。

    程砜和徐蔚然跟梁叔都是熟人,只有郑东昊是第一次见梁叔。

    程砜再次充当中间人,介绍道:“梁叔,这个是我发小郑东昊。”

    郑东昊朝梁叔礼貌问好,“梁叔好。”

    “郑东昊,姓郑,是郑勉行的儿子?”梁叔问道。

    郑东昊惊讶道:“梁叔认识我爸?”

    “认识,老程的新搭档嘛。”梁叔笑着说,“也不能叫新搭档了,这都磨合的有十几年了吧,早该透熟了。”

    郑东昊不太明白为什么梁叔说是“新搭档”,因为当年他老爸郑勉行进警局比较晚,程砜老爸程建党就是他老爸的第一任搭档。

    而在郑勉行之前,程建党就有过一个搭档了,叫肖远征,就是程砜喊“肖叔叔”的那个,也就是梁叔一直在等的爱人。

    当年程肖二人是警局里叱咤风云的黄金搭档,提到程建党,必然就会想到肖远征。两人联手破获的案件有不少是教科书级别的存在,几乎所有的荣誉勋章都是一式两份。

    甚至有人给他们起了个特直白、特有江湖气的称号,叫“玉面双雄”,由此见得,这俩人不但能力强,长得也都不差。

    但是这一切都在程砜两岁那年结束了,“玉面双雄”的鼎盛时代随着肖远征的失踪彻底落幕。他的位置也很快被郑勉行填补,而他,也在逐渐被人们淡忘。

    这件事对于很多人来说,哀悼只是最初的,接受“程肖”变成“程郑”并不难。

    生活的车轮一直在向前滚动,时间的洪流更不曾倒退着汹涌,一切都在前行。于是悲伤被轻易抹平,那些留在过去的人和事,注定被一点点清除痕迹,直到再也无人提起。

    但例外是存在的,梁叔就是那个例外。

    他从和肖远征相爱的那刻起,就注定成为那个人的见证人,一个旷世持久的证明。纵使周围人都在忘却,可他记忆里最坚固的那部分,还在为之保留着。

    始终铭记,直至把自己也变成那人存在的一部分,不管那人还会不会回来,只要他不故去,两个人始终就是一起存在的。

    人的失踪和死亡类似,皆可分为三次。

    第一次,是在这个人的实体遍寻不见的时候;第二次,是他的社会身份被人取代或抹除的时候;而第三次,则是被所有人遗忘,没人再期待他会回来,会再次出现的时候。

    从此,不管他死活,他对之前这些人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梁叔无法与前两次抗衡,唯一能做的,只有抵御遗忘和等待。

    光阴在一秒钟、一秒钟地积沙成塔,最终汇聚成跨越十五年的桥梁,可他的无数次失望,至今未攒成绝望。

    他不能放弃,一旦放弃,那个人就真的不在了。

    到了预定时间,四个人上了车,程砜买的是两连座以及三连座里面靠走道的两个位置,四个位置在同一排。

    梁叔和郑东昊的位置本来是在三连座那边,徐蔚然和程砜的是两连座,但是徐蔚然却拉着程砜和他俩换了座位,并且跟郑东昊说,让梁叔靠窗边坐。

    郑东昊也没多问,反正只要不让他站着,坐哪儿都行。

    程砜问徐蔚然:“怎么突然想着换座位?我以为你喜欢靠窗边坐。”

    徐蔚然贴到他耳边,悄悄跟他说:“梁叔难得出一趟远门,坐窗边能好好看看外面。”

    程砜看着徐蔚然,半天没说话,他觉得,然哥哥确实挺出人意料的。

    徐蔚然要是心大起来,天塌下来都不怕,像跟老师对峙、跟人在打靶场打架,都刚得很。可是他也有像现在这样心细的时候,一件不起眼的事儿也能为别人着想到。

    程砜抬手捏了捏徐蔚然的脸,“然然。”

    “嗯?”

    “你怎么就那么可人疼呢?”

    徐蔚然往后一靠,那狭小的座位不够他瘫,只能勉强依在椅背上,感叹道:“唉,都是长得太帅的烦恼。”

    然后扭头问程砜,“你能懂吧?”

    “我能懂,我和你有一样的烦恼。”程砜也靠在椅背上,扭着头和他面对面。

    “你的烦恼一看就没有我的深。”徐蔚然撇撇嘴,看着程砜的眼睛,“我每天都在担心,我这么帅会不会被外星人绑走,去给他们提供优良性状。”

    程砜被他这句话逗乐了,“那完了,我以后每天也得担心了,担心我媳妇儿这么帅会不会被被外星人绑走,那我就没媳妇儿了。”

    “你不会再找一个啊?”徐蔚然故意这样问。

    程砜理所当然回答:“这不是找不到这么优秀的了吗?”

    徐蔚然神神秘秘地跟人说道:“那就看好你媳妇儿,别把他整丢了。”

    程砜对着他敬了个礼,“Yes,sir.”

    说话间,高铁开启,不大会儿便飞速前行。

    山坡、田地、楼群、树木、高架线一一从眼前滑过,天快黑了,从湛蓝转成较淡的墨蓝色,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原野那头还有彩色的霓虹,真实又虚幻。

    梁叔看着窗外,景物开始不断倒退的时候,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很多年都未曾看过这种如油彩般流动的画面了。

    每天坐在投明里,会流动的只有天上的云,其余的都是静默的。他在那个地方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都忘记了疾驰的感觉。

    他想,如果这辈子还能等回肖远征,就把投明关掉,两个人浪迹天涯,余生都在路上,再也不要在哪个地方停止了。

    如果等不回……等不回,那就老死在投明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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