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东昊跑到近处, 一拨人打得正凶。

    梁叔当天穿的唐装颜色浅,在有些微光的地方就很显眼。郑东昊来不及找感觉,放倒几个打红了眼的“疯狗”,快速朝梁叔身边奔过去。

    梁叔和程砜、徐蔚然二人构成了一个三角, 面对三个不同方向。

    徐蔚然光站都已经是在靠意志撑着了, 被梁叔和程砜不断带动着变换方位, 避开那些扑上来的人。

    他现在头晕得厉害, 眼前跟下雨天夜晚透过带雨珠的玻璃看川流不息的车河一般, 全是闪烁晃动的光斑,情绪也完全感知不到, 只知道自己应该站着不倒下。

    梁叔看到郑东昊过来了, 对他喊了一声:“先把徐蔚然带出去!”

    郑东昊点头, 对着侧面过来的一个黑胖子就是一记鞭腿,踢倒后立马拉住徐蔚然,半扶半拽地带着人突围。

    趁着黑把徐蔚然拉到车库旁边的角落里, 这个角儿背静, 是郑东昊他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一般人找不来。

    郑东昊打开手机手电筒, 才看见这人简直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咂咂舌,也不敢贸然去翻动人检查身体上的伤, 说:“你别乱动啊, 我给你叫120。”说完就拨通电话。

    徐蔚然靠着墙, 仰头喘气, 他现在不记得自己当时面对那些人究竟怕不怕了, 也完全想不起来在屋里的时候是怎么挨过来的。

    平常他多不耐疼啊,蹭破块皮儿都能疼得他想掉眼豆子,今儿却愣是被人抡了那么多拳都没哭。

    他记得他被揍特惨后好像还对程砜笑了,那个笑应该丑死了。他看见当时程砜快哭出来了,他连自个儿疼都顾不上,第一反应是给人抹眼泪。

    可他动不了,只能对人安慰地笑笑。

    脱离了那个环境,他平静下来以后,全身的伤痛彻头彻尾暴露了出来。他咬牙无力地翻了个白眼,觉得这特么不如强撑着。

    徐蔚然感觉自身的呼吸系统都跟痛觉神经连在一起了,吸气和呼气都疼得呵呵的。肋骨那块跟挫断了一样,胃里还火烧火燎的。

    虽然他对自己今天抢遗书、护遗书、吞遗书这一连贯表现觉得还算满意,同时也为自己“护妻”行为感到理所应当,但是还是忍不住攥紧拳头轻锤了下地,心里骂道:

    “艹,真特么疼死老子了。”

    徐蔚然被郑东昊弄走后,程砜和梁叔背靠背对敌,暂时处于防守状态。那些个人也近不了他们的身,反而有几个被他们踢肿了手腕,打歪了下巴。

    梁叔见程砜的动作越来越吃力,知道他肯定是体力跟不上了。他已经算好的了,毕竟是先寡不敌众挨了一顿揍又出来跟人生磕。

    “再撑一会儿,已经报警了。”梁叔小声跟他说道。

    程砜疲惫地点点头,他现在稍微放心些,至少徐蔚然应该是安全了,郑东昊熟悉这片儿,能藏好他。

    这一番下来,程砜发现梁叔脚上功夫很厉害,劲儿大,准头儿也好,那一脚要是踢到人下巴颏,能把那块直接踢碎。

    但是梁叔算是心善的,始终没对人的脆弱部位踢。

    双方正僵持着,王哥又接了个电话,挂断后,他脸上浮出冷幽幽的笑,说:“老板让速战速决。一分钟内谁能解决掉这俩,不管死活,奖励三十万。拖得越久,奖的越少。”

    那伙喘得跟猪一样的人,一听到钱,眼都绿了。而且之前还忌讳着老板要人,要的是活的。现在不限死活,那就什么招儿都能上了。

    “噼里啪啦”一阵响,几根棒球棍被从那些人的车上扔了下来。

    看着那些手拿棒球棍再次朝他们围拢过来的亡命徒,程砜牙都快咬碎了,狠狠咒骂:“一群杂碎玩意儿。”

    梁叔也没想到那个什么老板,会狠到这种程度,一点儿活路都不肯留。这让他也猜测起来,程砜他老爸这回到底是接了什么样的任务,上了哪条“船”。

    但他把自己的焦虑隐藏得很好,丝毫不露怯,一边轮换几个角度躲开那些迎面砸来的棍子,一边护着越来越跟不上的程砜。

    三十万奖励,就像给那群“疯狗”打了针兴奋剂,棍子抡得凌乱,却又快又狠,也不管是对着肩还是对着头,就是要把他们往死里砸。

    程砜觉得自己的胳膊沉重万分,每一次格挡都像在举起沙袋,过于迟缓。他现在在想,三十万是拿来买他和梁叔的命的,如果梁叔没来,那就应该是他和徐蔚然的。

    区区三十万,就让这群不能再叫人的玩意儿丧心病狂至此,去残杀两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总有人拿金钱做幌,去唤醒人心中的魔鬼,也总有人为了金钱,放自己心中的魔鬼去肆虐。出钱的人可以借刀杀人,拿钱的人可以良知泯灭。

    是钱就好,拿到手就好,越多越好,他们可从不在乎如何得来,也不在乎那些数字和钞票上是否滴着淋漓鲜血。

    钱维持着人的生存,但却从来填不满人的贪欲;它让人购买交易,但却也让人为之贩卖人性。

    活生生的人命被金钱所草菅,程砜有点儿不能理解,只觉得很可悲。

    郑东昊安置完徐蔚然后就又赶了回来,可这次他发现,是真的挤不进去了。

    他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局势突然大变。正焦灼万分的时候,他猛然看见程砜背后距离极近的一个人抡高棍子,对着程砜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程砜——!后面!”

    郑东昊喊出来的那声都有些破音,他撕扯着自己面前的人想打开一个缺口,却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时,梁叔突然转身伸手拉过程砜,让那人的棍子扑了空。

    可程砜看到,梁叔挨了一棍,那一棍,正砸在他的后脑勺。

    程砜猛然睁大了眼睛,梁叔往前稍稍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站住了。这时,警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周围人的疯狂举动骤停。

    程砜双手发抖地扶住梁叔,“梁叔……”

    梁叔脸上还带着宽慰他的笑意,轻轻推开了程砜的手,叫了声程砜,“小砜。”

    “嗯?梁叔我在。”程砜连忙应道。

    “我觉得,我可能等不到你肖叔叔了。”

    程砜这时不太明白梁叔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警笛声愈来愈近,王哥厉色骂道:“一群废物,给钱都拿不住的货,赶紧撤!”说完自己先上了车。

    那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慌里慌张地跟着王哥跑路,没人再管程砜和梁叔。

    郑东昊刚也看到梁叔身后的人砸他的那一棍,很不妙的位置。

    这时,那个被郑东昊踹过一脚的黑胖子,在往前跑的过程中撞到了梁叔,梁叔一个没站稳,跌在了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救护车在警车之后赶到,将梁叔和徐蔚然送往医院,程砜和郑东昊到警局做笔录。

    警局里不少人都认识他俩,知道这是老程和老郑的儿子们。郑东昊更是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和几个年轻女警打招呼:“姐姐们,想我们了没啊?”

    “想啊,好久没见你俩小帅哥了。”一个挺漂亮的女警笑着跟他们说话,带他们去了审讯室,还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郑东昊接过茶,冲女警眨巴眨巴眼,“姐姐今天你们又有得忙了,辛苦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女警说着将另一杯茶递给了程砜。

    程砜现在身上的几处伤都在疼,还非常累。

    他心事重重地尽力抬起胳膊接过来,简单说了声“谢谢”就住嘴了,完全无心和人调笑。

    按理来说事情已经全部解决了,受伤的徐蔚然和梁叔也都送到了医院,可他感觉自己现在仍旧非常心慌,比在此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刻都焦虑。

    梁叔最后说,他可能等不到肖叔叔了。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说?

    程砜虽然不太明白梁叔那句话,但是他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再加上梁叔最后的倒地不起,似乎都在预示着即将要发生的什么。

    “哎哟,程家小子还是这么酷,能少说就不多说。”

    “姐姐你又不是刚认识他,没事儿,你问我,姐姐想知道我都能说。”郑东昊嘴甜,一下就把女警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

    他看出来程砜非常担心,徐蔚然是其一,他估计更大程度应该是来源梁叔,毕竟那一棍砸得实在太寸了。

    “好,那咱们开始吧,姓名……”女警说着打开本子。

    程砜刚把杯子放到桌子上,门就被打开了,一个警察对女警点了下头,随后示意他俩出来一下。

    郑东昊脸上的笑一下敛去,和程砜几乎同时站起身,到了审讯室外,那个警察对他们说:“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程砜和郑东昊对视一眼,都竭力镇定下来,“您说。”

    “刚才医院来电话,梁怀瑾因钝器重击后脑导致脑干出血,经抢救无效死亡。”

    听到“梁怀瑾”这个名字,程砜茫然了一下,随后才想起,那就是梁叔的全名。他直直看着警察,眼神几乎都是凝固的,好半天才问道:“梁叔他,死了?”

    警察见惯了这类事,只是点点头,安慰道:“节哀顺变。”

    程砜一把推开警察,朝大门跑去,他耳边再次响起梁叔最后一句“我觉得我可能等不到你肖叔叔了”,忽然间明白了。

    他跑上马路,郑东昊追上来拉住他,拦了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去,自己也坐到他旁边,报上了医院地址。

    程砜坐在车里,不说话也不动,脸色晦暗不明,就像一尊会出气的泥塑。

    郑东昊也不知道该开口跟他说些什么,只能沉默陪他坐着。

    这不是程砜第一次经历长辈的故去,在刚进入初中时,他的爷爷奶奶和姥爷姥姥就相继去世,可他们都是岁数大了,到了该落叶归根的年纪了。

    但梁叔他比自己父亲还要小两岁,今天就这样突然没了。他这十几年间第一次走出投明,却再也回不去了。

    夜深了,街上行人稀稀落落,不时传来店铺打烊拉下卷帘门的轰响,街边小摊还没收完,一揭开锅盖升腾起茫茫水汽,拖着长长一根电线的灯泡照亮他们的营生。

    公交站台那里有提着打包食品的姑娘,还有背着画板的小男孩在跟母亲说下回比赛要拿一等奖。

    奔波与忙碌,期盼与等待,这些都是活着的人在做的事情。从此都与梁叔无关了。

    徐蔚然曾问过程砜,问他觉得梁叔还能不能等到,他当时给的回答是,梁叔应该是不在乎结局的。

    可是任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梁叔会是以这种方式来结束等待的。

    再回想一遍梁叔的最后一句话,程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了下来。

    “我觉得”、“我可能”、“等不到”,一共九个字,梁叔说的时候应该是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体出事了,非常严重的事故,让他不得不考虑这场漫长的等待要提前终止了。

    他当时应该还抱有一丝丝侥幸,祈祷着自己不要有事情,他还没等到那个人回家,能不能不要死,再等一等。

    程砜没有动手接郑东昊递来的纸巾,任凭脸上的泪水汹涌一片。他不敢去猜测,当时梁叔有多希望能活下来,多希望能一直活到实在不能等肖远征的一刻。

    他是愿意一直等的,无谓结局却也暗自希望自己能够等回来那个人。

    奈何命运无常,生、死、聚、散、起、灭,皆不由人。

    梁怀瑾,程砜默念了一遍梁叔的名字,恍然记起自己小时候梁叔教自己念屈原的《楚辞》,那一天学到《九章·怀沙》,念到“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程砜问梁叔:“叔,这句里面有你的名字。”

    梁叔微笑点头:“对,我爸爸,也就是你梁爷爷,他给我取的。”

    “那梁爷爷是不是非常有学问?非常厉害?”程砜问。

    “是啊,非常有学问,非常厉害,并且非常成功的一个老头儿。唯一的败笔是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梁叔说这话的时候虽然也是笑着的,但程砜觉得他并不开心。

    “他的哪个儿子不成器啊?”

    “那老头儿就我一个儿子。”

    程砜不懂,“梁叔也很厉害,哪里不成器了?”

    “因为你梁叔跟你肖叔叔谈恋爱啊,所以不成器。”梁叔跟他解释道。

    “我不觉得!”程砜反驳道,“梁叔很好,肖叔叔也很好,两个很好的人谈恋爱,怎么能叫不成器呢?”

    梁叔笑得眼睛都迷了起来,“小家伙,跟你说你也不懂。”

    “那,梁叔,你过年也不回家是不是梁爷爷他不让啊?”

    “差不多吧,我自己也不想回,你梁爷爷看到我还生气。”

    其实那时候,梁叔已经因为肖叔叔和自己家闹翻了,梁老爷子直接跟他断绝了父子关系,不准他再踏进梁家一步。

    当时梁老爷子指着梁叔的鼻子骂,“我给你取名怀瑾,你却做这种道德败坏的事。好端端的姑娘你不谈,非去和一个大小伙子纠缠不清,你配得上你的名字吗?!”

    梁叔当时拉着肖叔叔头一扭就走了,“配不上我就不要了,您爱给谁取给谁取吧。”

    话虽这样说,梁叔这么多年也都未曾改过名字,那是他跟自己家最后一点儿联系。

    当年的梁叔是真勇敢,为了肖叔叔一人,他背弃了许多,哪怕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守住,什么都没等到,他也没有一句抱怨。程砜擦干眼泪,心里发堵得厉害。

    梁叔对肖叔叔说过,“如果事情难两全,我全部站在保你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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