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门口, 车停了下来,程砜推开车门,刚下来就身子一歪,他才发现自己根本站不稳, 双脚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郑东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架着他胳膊把他拖进医院。

    他们被带到太平间, 透过玻璃门, 里面灯光白里泛青, 分外刺眼。一个窄窄小小的手推床,蒙着白布, 白布下躺着梁叔。

    程砜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 他眼里和脸上的泪都凉透了。

    他不想迈进那个地方,更不想去掀开白布。他觉得只要不去掀开确定那一眼,就还能自欺欺人说梁叔没有死。

    他甚至在想, 今天夜里赶回老城, 投明里面肯定还是明亮一片,梁叔就坐在吧台后的那个换气扇下, 悠然吐着烟圈,数着时间等着肖叔叔。

    可是不会再有了, 或许从明天开始, 亮了正正十五年的投明, 就要永远陷入黑暗了。五千多天的彻夜通明, 终究寂灭。

    徐蔚然过来的时候, 程砜和郑东昊还在玻璃门外,他走过去,站在程砜身边。

    他在来医院的路上一直半梦半醒,身上很痛,浑浑噩噩地被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带着去各种房间检查,确定身体内部无大碍后处理了一下皮外伤,他就被放了出来。

    这一出来,便得知了那个让他难以接受的噩耗,梁叔不在了。

    徐蔚然第一反应是根本不相信,好好的一个人,中午和他们聊天,下午和他们一起坐高铁来这儿,就在一个小时前还冲出来保护他们,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梁叔不还说赶着回去做生意吗?他舍得不管投明了?

    徐蔚然想自己是不是被打坏脑子了,或者是昏过去还没睡醒,这太不真实了。

    他毫不犹豫抬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掴了一巴掌,那块清晰扩散出的疼痛和灼烧感,告诉他,他没在做梦,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程砜僵硬转头看向徐蔚然,徐蔚然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程砜毫不犹豫就抱住了他,拼命抱紧,想要填满两人间每一丝缝隙。

    程砜下巴搁在徐蔚然肩上,闭上眼睛,眼皮下滚动着泪,一开始还是低声啜泣,最终失声痛哭。在徐蔚然面前,他不需再压抑。

    这是徐蔚然认识程砜以来,第一次见他哭成这样。

    程砜以前的眼泪多半隐忍,晃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可这次,一个这么高个子的的大男孩,哭得却像一个完全没长大的几岁孩子。

    徐蔚然被程砜勒得身上的伤都在痛,可是他这回又全部忍了下来,根本舍不得推开他。听着那个少年在自己耳边的一声声哽咽,徐蔚然知道,程砜现在非常需要这个拥抱。

    徐蔚然一手抱着程砜的腰,一手放在他头顶,安慰他:“程砜……”这一开口才发现说话带着哭腔,原来他自己也哭了。

    梁叔的猝然离世,对他们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接受起来相当困难。

    生老病死本是常态,躲不过,也免不了。是生命就会有尽头,存在就意味着消亡。

    但将一个与自己有着亲密关系的人从生命中生生抽离出来,骤然切断共有的一切,之后的所有都不再有他参与,这才是死亡的残酷之处。

    死亡意味着死者的离开,也意味着生者的失去,而将死者和生者串联在一起的,叫做“回忆”。

    回忆是对离开和失去的印证,是仅存的慰藉,也是对生者的折磨,是残酷的本源。

    徐蔚然接过郑东昊递来的纸巾,给程砜一点点儿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轻轻拍着他的背,“乖,大砜不哭了,不哭了。”

    程砜叫了声徐蔚然的名字,徐蔚然一连答了好几个“我在”。

    “梁叔没了,”程砜的声音里鼻音浓重,“他还没等到肖叔叔,就不在了。”

    这一点,是徐蔚然一直不愿意去想的。

    梁叔那么多年等待无果,一朝身死,前尘尽空。痴惘也好,业障也罢,皆未了却,却不得不以死句读。

    徐蔚然和程砜都知道,梁叔离开的时候,有多不甘,多无奈,却挣不脱所谓命数。那种束手无策的感觉,太过绝望。

    徐蔚然叹口气,对程砜说:“没关系,他们总能再见到的。”

    “能吗?”程砜问道。

    “能,一定能。”徐蔚然坚定回答道。

    梁叔的葬礼举行了三天,灵堂就设在了投明里,那是他离家以后唯一的归宿。

    这三天来的人不少,都是梁叔生前的好友和投明的老顾客,梁家那边,一个人都没来。

    因为梁叔一生未婚,没有妻儿,所以孝子的任务全落在了程砜身上,这三天来他几乎没合眼。徐蔚然回家了一趟,和姥爷姥姥说清楚,就在这儿一直陪着他。

    夜晚守灵的时候,投明里的所有灯全部打开,照得周边都亮亮堂堂的。

    程砜想,能多亮一会儿就多亮一会儿吧,以往是为了照亮肖叔叔的回家路,如今,也是照亮梁叔的黄泉路。

    以后梁叔不在,又有谁还会整夜亮着灯等肖叔叔呢?恐怕没有人了。

    投明外摆着各种花圈,程砜和徐蔚然一一看过上面的挽联,其中一个“掌灯候君十五载,风加霜雪斗星转”,看得俩人都是眼眶一热。

    到了最后出棺那天,天气预报有雨,却没有下下来,只是多云。

    早上天刚刚蒙蒙亮,一排车队驶入殡仪馆,装着梁叔遗体的冰棺放在了遗体告别厅里,周围摆满了前来悼念的人带来的鲜花。

    告别仪式正式开始,冰棺上蒙的那层暗红色绒布被拉开,亲朋好友围成一圈,绕着冰棺走,看梁叔最后一眼。

    程砜不敢去看那张他熟悉的脸,他无法想象梁叔那张平时总是带有和善笑意的脸变得死气沉沉,他一直面向外,越走脚步越虚浮,最终从那圈人里面跑了出来。

    徐蔚然跟着出去,在告别厅外的一个墙根儿里找到了程砜,他靠着墙,神色疲惫。

    “今天去完陵园,把梁叔安顿好,回来你好好歇歇。”徐蔚然对程砜说道。

    “好,我得先再回投明一趟,把梁叔的东西大致整一下。”程砜看着徐蔚然明显的黑眼圈,知道他这几天都在陪自己熬,“弄完你先回去睡吧,别熬坏了。”

    “没事儿,你然哥哥身体好着呢。”徐蔚然说着想要伸个懒腰,结果一下又扯到自己身上还没痊愈的伤,立马疼得直咧嘴。

    程砜把徐蔚然拽到自己怀里,手放在他胃那里,那一天砸下去的拳头都还历历在目,现在回想起来还心疼不已,问道:“这还痛吗?”

    “就还有一点儿,已经好很多了。”徐蔚然任了他动作,说了句:“我怎么觉得你再这样揉下去,等会儿就要问一句‘几个月大了’。”

    程砜当真弯腰把耳朵贴在徐蔚然肚子上,假装听徐蔚然肚子里的“孩子”的动静。

    徐蔚然立马推开他,“程大狗你够了啊,要怀也是你怀,我当爸爸。”

    “我这不是怀不上嘛。”程砜还挺无辜。

    “那我就能怀上了?再说咱俩关系多纯洁啊,目前止步于拉手拥抱打kiss,根本没有进行传宗接代的运动。”徐蔚然故作严肃说道。

    程砜虽然想再逗他两句,脑海里突然闪过在邻市的那天夜晚,他和徐蔚然进楼之前,隐隐好像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也就是说,有人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等着他们。

    “我觉得这次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程砜皱起眉头,越想越觉得处处透着蹊跷。

    “啊?哪里不对?”徐蔚然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他预感,这件事儿远没结束。

    “等会儿和你说,我先给东子打个电话。”程砜掏出手机,拨出郑东昊的号码:“喂,东子,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关越家呢,你家太空,我一个人呆不住。”郑东昊拿着关睿的芭比娃娃和程砜通电话。

    “问你个事儿,当天在家属院的时候,你看见他们那些人什么时候进的院子?”

    郑东昊眯起眼想了想,从他和梁叔就位以后,根本就没看到有人进家属院。

    他突然想到梁叔那天说的那句“他们不是进去的,他们应该是一直在楼里”,赶紧跟程砜说:“我和梁叔都没看到有人进去,他们应该是在我们之前就在楼里潜着了。”

    这正好对上了程砜的怀疑,这帮人怎么就知道他还会回去,并且就算准那天夜晚他会进楼?难道真是这些天以来一直都派人在楼里蹲守着?

    虽然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性,但为什么他第一次夜里去的时候,根本没人发现,这回再去,恰恰就被逮了个正着呢?

    如果用运气来解释,就说这次算是他们走背字儿,可按先后顺序,也应该是他们进楼后立马被发现,不可能等到进屋并且找到遗书后再发现。

    就算这个也成立,他们就是好巧不巧地等他找到遗书了才发现他们,那么他们是怎么发现的?到底哪一环出纰漏了?这些,程砜和徐蔚然到现在都不清楚。

    还有那个似有似无的脚步声,又是谁的?这一点,是不是漏洞的开始?

    而且再往深了想,追溯到根本上,他老爸出过那么多次任务,却偏偏只这一次特意留信给他,交代他去回去清理东西。

    以老爸的性格,再加上他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这种比较致命的疏漏是不应该存在的,哪怕存在,老爸也不太可能让他这个儿子去冒险。

    这里面有太多细节经不起推敲。

    它们看似正常却又异常,看似都能解释得通却又都能被驳回,而且都带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似是而非。

    程砜和徐蔚然说了这些,徐蔚然边听边把自己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嘣”作响,他一开始思索,手里就爱摆弄东西,比如转笔什么的,没有东西就摆弄自己的手。

    “你现在是在怀疑,这事儿是有人在设局?”徐蔚然问程砜。

    “对,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局是从哪里开始的,开始的原因又是什么,以及它到底是谁设的。”

    “等于说我们现在只是猜测它的存在,实则对它一无所知。”

    “嗯。”

    “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开始……”徐蔚然把这几个字儿念叨好几遍,突然看向程砜,“当时梁叔给你的那封信,是整个事情的开始,也有可能,就是这个局的开始。”

    “可那封信,是我爸写的,我能确定是他的字,他总不能来害我。”程砜否定了这个猜想。

    “你爸确实不可能害你,但是这封信到底是不是他写的,就不太好说了。”徐蔚然最后按响大拇指的关节,“除非你能保证完全没人能模仿出你爸的字体。”

    程砜沉默了,这他确实没法说,半天他才说道:“梁叔不会模仿我爸的字体。”

    “嗯,但是这封信到底经了几人手,是不是也不知道?”

    “不知道。”

    “当然,信作为开始也只是其中一个猜测。毕竟已知条件太少,想用来推导出答案,是远远不够的。”徐蔚然习惯性分析。

    “没办法,先这样吧。可能,等我老爸这次任务完成,这些就迎刃而解了。”程砜按了按太阳穴说道。

    徐蔚然点头,抬眼看向天空,浅灰色的厚重云朵寂静蛰伏,其后隐藏的究竟是太阳还是雷电,暂时无人知晓。

    火化炉内的火焰一直都很旺,人的肉身在其中灰飞烟灭,此生的业障与婆娑也付之一炬,最后留下的,只有部分坚硬的骨骸。

    程砜捧着梁叔的骨灰盒,一个黑色小木匣,上面镶嵌着梁叔的黑白照片,现在摸起来还有些微微烫手。

    程砜对着骨灰盒上的照片看了良久,他那个瘦瘦高高的梁叔,也是一米八几的个头儿,怎么就装在了这么小的一个盒子里呢?

    一行人去到南山陵园,梁叔的墓地是他生前自己选好的双人陵墓,不大的地方,刚刚好能摆放两个骨灰盒。

    程砜弯腰放进梁叔的骨灰盒,占了一半地方,还有半边在空着。

    水泥板盖上,工人将缝隙一点点砌严,程砜不知道这块水泥板还有没有打开的一天,那空着的半边,有朝一日能否再放进另一个骨灰盒?

    若是真等来那一天,是不是也算给梁叔和肖叔叔圆了那句“生未同衾,死同穴”?

    从南山下来,程砜和徐蔚然并排坐在回去的车上,飞速后退的有大片的原野,还有被高架线分割的天空,像极了那天在高铁上看到的景色。

    只是看的人,却永远少了一个。

    徐蔚然握着程砜的一根手指,头枕在他肩膀上,突然跟程砜说:“程大狗,我突然很想你。”

    程砜揽着他的肩,“然然,我在呢。”

    “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想你,你在我也想。”徐蔚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就是全心全意地念着程砜,哪怕程砜就在他身边坐着,抱着他。

    “我也想你。”程砜用帽子遮在两人面前,在徐蔚然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他明白,徐蔚然说的想,其实是一种无时无刻的惦记,不管是否能够触碰、能够拥抱、能够接吻,但那种缠绕在心头的牵挂,任何时候都挥之不去。

    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程砜先把徐蔚然送回家,一刻不停地朝投明赶了过去。

    再次穿过那条小道,程砜看着门边的铃铛,手里紧攥的钥匙硌得他手心生疼,以后再摇铃铛,门也不会再打开了。

    程砜进去以后,灵堂已经撤去,投明里还是老样子。天光很亮,抚摸着每一处角落,吧台后梁叔常坐的椅子还在换气扇下,连位置都没变过。

    四周一片寂寂无声,程砜每一次背对吧台的时候,都有一种下一秒就要听到梁叔笑声的错觉,可一回头,只是空荡荡的一片。

    他去了梁叔的卧室,这个房间他小时候进过,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

    站在门口,程砜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感觉里面有一小处不平,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里,发现刻着三个字母“XYZ”,和梁叔打火机上的一模一样。

    程砜心下一动,进入房间以后,随便看了几样金属制品,不管是做什么用的,上面统统刻有“XYZ”。

    有了这个发现之后,程砜才明白,梁叔这些年从没开口说他有多想肖叔叔,实则他已经在很少有人能发现的地方,悄悄刻下自己的思念。

    愈想念,也就愈沉默。

    程砜还发现了一个细节,去邻市的那天早上梁叔可能起得比较急,被子叠了却忘把床单扯平整,程砜看到,整张床只有一半上面有压痕。

    他抱着一种猜想,打开了梁叔的衣柜,果然,里面梁叔的衣物只占了一半空间,而另一半在空着。

    这让他想起了梁叔下葬的双人陵墓,他的骨灰盒旁边,也是这样空出一半。

    原来,梁叔早已在把肖叔叔安排进自己生或死的每一步,不管肖叔叔在不在,从生到死,梁叔身边始终留有他的位置。

    程砜已经说不出来自己的感觉了,除了深深的震撼之外,还有心酸。

    他很想现在就在徐蔚然旁边,对徐蔚然说,我也会像这样爱你,像这样只爱你。

    这时候,程砜突然听到了投明门口的铃铛在响,他赶紧跑去开门。

    打开投明的那扇小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衣着得体,颇有气质的中年男子,“你好,请问梁怀谨在吗?”

    “你好,他……他不在,请问你是?”程砜迟疑问道。

    “我是肖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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