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谁聊什么呢?”郑东昊偏过头问程砜。

    “之前和你说的那个老同学, 冯豆。”程砜边说边摸钥匙,快到家了。

    郑东昊点头,“哦,她明天来是吧?几点啊?”

    “八点就到, 我跟她说了咱们去接她。”

    “我擦, 八点到, 那她岂不是五六点就要往车站赶?同学挺积极啊。”

    “可能是要见老同学了, 比较激动吧。”程砜说道。其实冯豆到底来见谁, 现在最心知肚明的也就他了。

    到了家后,程砜摸着把客厅灯打开, 郑东昊鞋一换, 就往沙发上扑, “哎哟,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 舒服——”

    程砜站到沙发旁, 踢了踢他小腿,“起来, 先去洗澡,洗完澡再躺。”

    郑东昊“吭哧”着翻身坐起来, 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最终落定在了架子鼓上, 他欠了欠身, 似乎想站起来走过去, 但又坐了回去,抬头问程砜:“那鼓你多久没碰了?”

    “一两年?差不多吧,我也记不清了。”程砜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架子鼓、唱歌、悠悠球、篮球、散打……徐蔚然。”郑东昊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大砜,我要是没记漏,这些个都是你的爱好吧?”

    “用词不当啊你。前几个,叫爱好,最后一个,叫爱人。”程砜说道。

    “这不重要,”郑东昊摆手,“我就想问,除了‘喜欢徐蔚然’这件事儿你坚持最久,其他几样,明明做的也不错,甚至可以说相当优秀了,为什么突然就中断了?”

    程砜向后仰靠,把脚放在茶几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郑东昊。他从没有对谁说起过那些一个人在空屋里彷徨,一不留神就要下坠的日子,自己和自己艰难抗衡。

    郑东昊又问道:“大砜,你为什么非得自己憋着?”

    “我不是要自己憋着,我是,”程砜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些事情确实没话说,特别是有关于“孤独”的话题。说少了是“远水不解近渴”,它依旧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说多了又怕人嫌自己矫情,反而衬得它愈发明显。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缄口不言。

    徐蔚然之前对于自己母亲的事儿缄默,是因为他被外界回绝过多次,而程砜的不言语,来源于他对外界的不信任。

    “想怎么说都行,我都会听着。”郑东昊也靠到沙发背上,和他一起看天花板。

    程砜的喉结动了动,缓缓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当时觉得没意思了。不是它们没意思,是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那时候我就想着,我一个人,做什么都是做,什么不做也可以,都无所谓,除了我自己,也不会有谁在乎。我好或不好,都是我自己的事儿,跟任何人没关系。”

    郑东昊静静听着,一针见血地说道:“你的那种想法,其实是堕落的征兆。”

    “对,”程砜点头,“那段时间,我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和存在的意义,感觉谁都不需要我了。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彻底完蛋吗?”

    郑东昊闭上了眼睛,“因为你女神,也就是徐蔚然。”

    程砜笑了笑,果然还是自己发小最了解,“是,他是我的救命稻草,同时也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算幸运的,他是前者,是我的救命稻草。”程砜脑海里浮现出徐蔚然的身影,那个带着温暖光芒的少年,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如同漾开了一碗糖水。

    今天郑东昊问的这些,徐蔚然是从来没有问过的,但是不需要说开说白,他懂得自己对程砜的意义,同时,也愿意给予程砜最需要的。

    在自己的存在感逐渐瓦解,越来越感触不到的时候,人最容易失衡,而一旦失衡,就徘徊在了堕落边缘,一脚踩空,就是万劫不复。此时最需要的,是一个支柱,能够拉住自己不往下跳的同时,也支撑自己不倒下。

    如果这个支柱成功撑着人熬过了这一阶段,就会逐渐演化成那个人的信仰,给予他最大的精神庇护与安慰,成为他内心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一部分。

    程砜对徐蔚然就是如此,不仅是满心的爱意,更有一种坚定的信奉。那是他黑暗时期一直追寻的光,一直想要投奔的光明所在。

    郑东昊睁开眼就看见了程砜脸上的笑,除了充满恋爱的酸臭以外还莫名显得安详,他也忍不住露出笑意,说:“程老爷生前是个体面人。”

    程砜又蹬了他一脚,“滚蛋。我跟你说,我现在好多了,很多东西都捡了起来。”

    “比如?”

    “散打不用多说,你看我平时的身手也就能知道。”程砜说。

    郑东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别打岔。悠悠球也还能玩,你送我的那三个我一直都留着。唱歌,那天在投明也上台给然然唱了一首。篮球和架子鼓也安排上了,慢慢都能恢复。”程砜拨弄着自己那一层硬发茬儿,“而且,我还有一个最新的奋斗目标。”

    郑东昊来了兴趣,“什么目标?”

    “你知道我男朋友徐蔚然是学霸,次次年级第一吧?”

    “啊,我知道,听你说过。真的,你真没有必要非强调那是你男朋友,没必要的,非这样伤害谁呢?”郑东昊冲他翻了个白眼。

    程砜不管不顾继续往下说:“我的最新目标就是,跟我家然然一起做学霸,承包年级前两名。”

    听完这句,郑东昊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震惊中还带了稍许肃然起敬,“兄dei,你这,你这恋爱谈得也太正能量了吧,太上进了,就应该给你和徐蔚然一个最励志校园情侣奖……”

    程砜平静道:“我跟他在一起,终究是为了变得更好的。”

    郑东昊咂舌道:“卧槽了,这搞得我现在迫不及待想牵着我家小柯基上王者,奔小康。”

    “你清醒一点儿,人小柯基还不一定是你家的。”程砜毫不留情给他泼冷水。

    “是不是哥们儿了还?我跟你说,等我转过来,年级前两名,还真不一定就是你俩的。”郑东昊嘴角一勾,露出一个猖狂的笑。

    程砜知道郑东昊这小子成绩相当好,脑子也活络,但还是毫无畏惧地笑笑,说:“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走着瞧。”

    每一个痛苦时段过后,步上正轨的生活都是一种莫大的恩惠,来回馈当时咬牙坚持的自己。

    程砜定了六点半的闹钟。

    把震天响的闹钟拍下去,他一骨碌爬起来,踩着拖鞋去把困得乱扑腾的郑东昊从床上提溜下来。俩人收拾好后,一开门才发现,天公不作美,今儿下雨了。

    看着灰蒙蒙的天和飘飘洒洒的雨丝,郑东昊不高兴嘟囔道:“这天儿还怎么去玩啊?”

    “没事儿,打着伞吧。”程砜去屋里找出两把伞,一人一把就撑着出了门。

    先到的是关越家住的那个巷子口,程砜就跟郑东昊兵分两路,他去接徐蔚然,郑东昊去接关越。

    又走几步,一转弯,程砜就远远看见大黑威风凛凛地在徐蔚然家门口儿把着,还没等他唤大黑,大黑自个儿屁颠颠地朝他跑过来了,又是扑又是舔的,亲得不行。

    跟大黑一路“纠缠”地进了院子,姥姥正在厨房做早饭,招呼了程砜一声,把叫徐蔚然起床的这一重任又委派给了程砜,程砜欣然接受,自觉朝卧室里跑。

    徐蔚然照例穿着亮黄的海绵宝宝睡衣,把被子裹在身上,可能因为天气转冷,这回是扎在娃娃堆里睡得正香。

    有了几次经验的程砜不再多废话,上去扒开被子就是一顿又亲又啃,把徐蔚然脸红心跳地折腾醒,开开心心地“领”了一脚,直接给从床上踹下去摔了个屁墩儿。他麻溜从地上爬起来,拍着屁股后面的灰,乐呵呵地出去等徐蔚然穿衣服。

    把徐蔚然拐出了家门,程砜带着人直奔关越家门口,四人在那里集合完毕。

    大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吃早饭,然后程砜和郑东昊去车站接人,徐蔚然和关越去订一家宾馆,把冯豆安排好,之后几人再一同前往农庄。

    吃早饭的时候徐蔚然一个劲儿打哈欠,一看就没睡好。程砜尽快吃完自己的,就坐在徐蔚然身后给他按太阳穴。

    “然然,昨儿夜里几点睡的?”程砜问道。

    “不到两点吧。”徐蔚然说完又是一个哈欠,抹了下泪花儿,“我做化学卷子的时候忘定闹钟了,一直把一套写完才想起来睡觉。”

    程砜想起学校发的假期作业,那种六面的大长卷子,做起来就是得个把小时。他一边心疼然然,一边又愧疚自己还没努力,声音都低了半分:“我今晚回去跟你一块做,监督你别熬那么晚了。”

    “行啊,正好给你补几个题型。”徐蔚然拍了拍程砜给他按摩的手,“往这边点儿,对,就这儿,哎,轻点儿轻点儿,哎好——”

    七点四十多点儿,程砜和郑东昊到了高铁站,在出站口候着。

    程砜双手插兜,站得笔直,郑东昊捧着手机,不知道跟谁聊得热火朝天。

    程砜瞥他一眼,“跟谁呢?这么热乎。”

    郑东昊看都不看他一眼,对着屏幕乐,“能谁?我家小柯基呗。”

    “关越?”程砜确定道。

    “对,小越越。”一提关越,郑东昊眼角都是化不开的笑意。

    “咱这刚吃完饭才分开,你俩哪来那么多说不完的话啊?”

    “这我哪儿知道,我就是乐得跟他说话。”郑东昊好不容易把手机锁屏,转头看着车站外细密的雨点儿,像在问程砜又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怎么就有这么可爱的人呢?这么可爱的人,我怎么才遇到呢?”

    程砜跟他一块往站外看,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花花草草和高楼上的广告牌,车辆穿梭,打伞的、没打伞的人们都是行色匆匆,车轮和脚底溅起相似的水花,再消散。

    他能理解郑东昊那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毕竟他和徐蔚然之间也有错失的四年。程砜没有回答郑东昊的问题,他只知道,这一次,郑东昊应该是被套牢了。

    有了这一意识,程砜忽然不确定,让冯豆跑这一趟了是对是错。

    对于郑东昊,程砜是了解的,他看着是玩得花的那种,没个正形,但还真没拿感情当游戏乱来过。不喜欢的就明确拒绝,而且根本不放在心上,就像他完全不记得冯豆是谁一样。

    单恋这种人最是痛苦,只要他不感兴趣,就直接无视掉。可这种人一旦动心,则覆水难收。郑东昊相当偏执,最易走这两种极端。

    程砜想起冯豆化妆包里那张郑东昊初中时期的照片,男孩稚气又帅气的脸庞,隔着一层透明塑料看不清晰。他觉得,这次旅程,对于冯豆来说,多少都会有些残忍。

    时钟整点报时的声音传来,八点了,车站里也变得热闹起来,一部分人准备进站,一部分人朝出站口聚拢。安保人员维持着秩序,留出一会儿再检票该有的安全距离。

    冯豆这次来带的东西非常少,只背了个大双肩包,毕竟只是玩一天、住一夜的事儿,怎么方便怎么来。

    又查一次票,她就顺利出来了,张望了一圈,还没看见什么,就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冯豆。”

    她顺着声音望去,就看见两个高高帅帅的男生朝她走过来,一个是程砜,还有一个,是她朝思暮想的郑东昊。

    在看到郑东昊的一瞬间,冯豆忽然有种转身想逃的冲动,她知道,自己在喜欢的那个人面前,不知为何,从来都是自卑的。跟程砜说,只远远看郑东昊一眼,除了真不想打扰外,更大程度还是因为那未知出处的卑微感,让她不知如何面对。

    可是,她也确实不甘心,还想再争取一下,所以义无反顾地来了。

    她抓紧自己的书包带,竭力保持着镇静,冲他们挥了挥手:“这里这里!”同时也向他们跑了过去。

    三人站定后,程砜跟郑东昊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们的老同学,冯豆。”

    郑东昊自然而然地对她伸过去手,脸上笑容灿烂,“你好,我是郑东昊。”

    冯豆看着郑东昊,迟迟没有伸出手。

    他那个笑脸她很熟悉,他俩初见时,他就是对她这样笑的,当时让她心动万分,如今再看,除了悸动之外,还有怅然:他好像,完全不记得她是谁了。

    郑东昊的手在半空悬着,随着时间推移,气氛越来越尴尬,程砜只能轻咳一声,冯豆顿时醒了神,收拾好自己的心绪,和人握了握手,“你好。”

    随后又半开玩笑道:“你这弄得也太正式了,我被你唬得一愣,都没反应过来。”

    闻言郑东昊拍了下自己那只手的手心,说道:“怪我怪我,我习惯跟刚见面的人握手,没想到吓着你了,该打。”

    冯豆听见“刚见面”这三个字,神色明显一滞,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尴尬好歹算是化解了。

    三人一块出了车站,程砜就接到徐蔚然打来的电话:“喂,大狗,我们在锦江路这个明珠宾馆,就是东谯大街后面那条街上。”

    “好,我们一会儿就过去了,辛苦我家然然宝贝儿了。”程砜说话间也意识到,自己只要一跟徐蔚然对话,就不自觉地腻歪,说的话就跟蜜泡过了似的。往往说完再回过头自个儿一品,那也是浑身冒鸡皮疙瘩。

    徐蔚然倒是听得进去他这样叫,“这辛苦什么啊,手机app戳两下的事儿,你们尽快来吧,我跟关越在这儿等着。”

    跟徐蔚然通完话,程砜刚回头要跟他俩说地点,就看到郑东昊和冯豆对他“指指点点”,还听见郑东昊说:“你看见了吧,我就跟你说他自从恋爱了就不正常了,天天‘然然’、‘宝贝儿’地叫,这脸皮子厚得哦,拿迫击炮都轰不透。”

    “我的妈呀,这是程砜啊?这是我认识的那个钢铁直男程砜?!”冯豆难以置信地瞪着眼,“今儿简直刷新三观啊我去!”

    程砜又恢复了在旁人面前的状态,手指头点了点他俩,没什么表情道:“再叽叽咕咕一句,就挨揍。”一扭头,率先迈开了步子,“快走。”

    郑东昊和冯豆互望一眼,都一耸肩,跟上了程砜。

    跟程砜走到并排,郑东昊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笑得特欠地来了句:“我们直男都这样,是吧?大砜。”

    程砜没吭声,拦了辆车,先让冯豆坐进去,随后自己坐了进去,对司机说:“师傅,稍等一下,您把车门锁上先。”

    郑东昊还没坐上车,一拉才发现,前后门都拉不开,顿时明白程砜的用意,气急败坏地拍着车窗。

    程砜降下车窗说道:“锦江路明珠宾馆,请便吧。”话音刚落,程砜就示意司机开车,车就在郑东昊眼皮子底下一溜烟蹿了出去,一下就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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