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你大爷程砜!” 郑东昊冲根本看不见了的车大骂一句, 想把手中的伞掷出去,又被拍在脸上的冰凉雨点儿劝阻,只能打掉的牙往肚里吞,又拦了辆车, 报上地址。

    程砜和冯豆先到了明珠宾馆, 一下车, 就看到徐蔚然站在宾馆的廊檐下等他们, 他身上明黄风衣的下摆被打湿了些微, 变成了较深的黄色,应该是在外面站了挺长时间的。

    看到程砜从车里出来, 徐蔚然的眼睛一下亮了, 脸上不自觉就有了笑意, 他那对有着又宽又深欧式大双眼皮的明亮眼睛弯了起来,跟两弯清泠泠的月牙似的。

    程砜原是打算下车后帮冯豆拎包的,一看见徐蔚然, 瞬间啥也不顾了, 伞都不撑,大长腿一迈, “蹭蹭”两下就来到了人身边,上上下下把人好好看了一遍, 语气是略带责备的宠溺:“怎么不在大堂里等?秋雨多凉啊, 你看你衣服都漂湿了。”

    “不是怕你们找不着地儿嘛, 最鲜亮的然哥哥就充当指路标来了, 义不容辞。”徐蔚然说道。

    冯豆拿着程砜的伞, 也没撑开,背着包三步并两步冲到了廊檐下,看着徐蔚然惊喜地叫了声:“哇塞,混血帅哥?!是程砜的朋友?”

    徐蔚然立马把笑意收敛了起来,换上波澜不惊的表情,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姑娘,只见她个头儿不高,身形苗条,五官算不上多精致,搭配在一起倒也舒服好看,剪着中规中矩的学生头,打扮得清爽利落。

    “你好,我是徐蔚然。”徐蔚然伸出手来,风度翩翩地向人介绍自己。

    他在外人面前一直这样,维持着自己从容淡静的男神人设,根本看不出来是个随时大脑短路、戏精上身的蛇精病。

    程砜看着徐蔚然无缝衔接的“变脸”,那得意劲儿就甭提了:看见了没?然然那么灿烂的笑脸只是给我的,全部是我的,他连抽风发神经都是我的。

    冯豆这回倒是反应迅速,和徐蔚然握了握手,还没松开就说道:“你好,我是冯豆,程砜初、高中的同校同学。徐蔚然,帅哥你名字真好听,我……”

    不等冯豆吧啦完,程砜指着俩人还握在一块的手,紧盯着冯豆警告道:“松开,赶紧松开,什么话不能松开再说?”那挑眉毛瞪眼睛的样子,简直跟护食儿的狗一模一样。

    冯豆手是松开了,但嘴上可不饶程砜:“程砜你厉害了,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多握会儿你朋友的手怎么了?怎么了?”

    “谁跟你说他是我朋友了?”程砜揽过徐蔚然,冷幽幽道。

    冯豆不明就里,就又听见程砜说道:“他是我男朋友。”

    “男……男朋友?!”冯豆震惊到舌头有些打卷了,把愕然的目光投向徐蔚然,徐蔚然大大方方点头,“对,我是程砜他男朋友。”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冯豆觉得现在一千万个“卧槽”都不足以表达自己内心的丰富且复杂的情感,“程砜你居然是最先脱单的?!还是跟这么帅的混血帅哥!这个令人卧槽的世界……”

    她忽然又反应过来,激动道:“哎——你俩都是男……”程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再大点儿声,我给你配个喇叭你吆喝着宣传一下?”

    冯豆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一会儿又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俩,谁攻谁受?”

    程砜和徐蔚然异口同声道:“我攻他受。”话音一落,徐蔚然立马扭过头瞅程砜,手戳了戳他肩膀,“再给你一次机会,说。”

    程砜梗着脖子道:“我攻你受。”

    徐蔚然的眼神饱含威胁,“嗯?再说一遍。”接着更是亮出“王牌”:“期中考试前你想在哪儿住?”

    程砜一听立马“从心”了,一脸悲壮道:“你攻,你攻,你最攻。”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自我安慰:先把媳妇儿哄好了再说,反正到时候在床上才是真正揭晓的时刻。明面上让着点儿媳妇儿,吃点儿小亏,让媳妇儿面子上过得去,是我们攻方应该的。这是每一个左位的基本操守。

    程砜简直想为自己这种觉悟鼓掌。

    徐蔚然拍拍程砜脑袋,满意道:“这才乖。”

    冯豆没问出所以然,注意力又被转移,“你,你刚才摸程砜头了?”

    徐蔚然反而被她问奇怪了,“摸了啊,怎么了?”说着又演示了一遍,程砜也分外配合,还自己主动用头顶蹭他手心。

    “牛逼,牛逼……能把程砜这样的驯服,哥们儿,我敬你是条汉子。”冯豆对徐蔚然一拱手一弯腰,诚恳道。

    徐蔚然现在对冯豆的印象相当好,觉得这姑娘活泼不做作,身上还带着点儿江湖气,所以也拱了拱手:“承让,承让。”

    程砜叮嘱冯豆道:“我俩的事儿,你知道就知道了,别搁外面乱说就成。”

    其实说这话,程砜心里真不是滋味儿,他也想给徐蔚然更光明正大的感情,以爱人而不是以兄弟,他也想和他在阳光下牵手、拥抱,但目前仍是带着枷锁在黑暗中前行。

    未来应该会有那一天的,一对情侣在一起,只关乎他们彼此,而不关乎性别在内的任何。人们自由相爱,不再有任何阻碍,所有的指指点点和流言蜚语都进化成真挚的祝福。

    所有的存在都应成为被认可的合理。而那些不被理解的不寻常,绝不应被归为不正常。

    冯豆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却故意逗程砜道:“放心,我是不会把你是受这件事儿传出去的,一定保密。”

    “……”程砜看向徐蔚然,“徐首长,我觉得她知道的太多了。”

    “那怎么办?”徐蔚然一秒入戏,“要不然……”他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程同志,什么样的人口风最紧,你应该明白。”

    程砜冷笑了声,“属下明白,死人。”

    冯豆虽然没经过这场面,但是胜在她反应快,立马举手投降,“别杀我!别杀我!我保证什么都不说!”

    当三个人演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关越从宾馆出来了,“诶,我刚还在想你们怎么还没到呢,怎么在门口就说上了?”

    冯豆定睛一看,走来的是一个娃娃脸大眼睛的正太,不由感叹这次真是来对了,不管能不能追着郑东昊,光看了这么帅哥,就已经回本了。

    跟关越介绍完冯豆,就听他问道:“郑东昊呢?他没跟你们在一块?”

    话说不及,一辆出租停在了他们面前,车门一开,郑东昊气势汹汹地从车上下来,一看四个人正睁着大眼小眼地看着他,愣是让他消了气儿。

    尤其是看见关越见到他后明显一喜的神情,顿时心情就舒畅了。

    等着关越撒开小短腿淋着小雨朝他跑过来时,那小模样在郑东昊眼里简直萌翻了,他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在开花,一朵一朵红的、粉的玫瑰花,香气馥郁。

    郑东昊一把把跑近了的关越拉到自己怀里,笑吟吟地低头说:“伞小,咱俩贴紧一点。”

    关越当然明白他的用意,嘴上说着“伞小雨也不大,不怕淋”,可是也没见他挪开半分的。

    跟程砜、徐蔚然并排站一起的冯豆,看着细雨中同撑一把伞的两个少年,朝他们缓缓走来,那画面出奇的和谐。

    冯豆对她自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她似乎已经不战而败了。

    五个人汇齐,徐蔚然把房卡交给冯豆,让她先去房间把行李放好,四个男生就在楼下大堂里等着。

    程砜去给程蓓蓓打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玩。

    关越趁此机会溜到了徐蔚然身边,悄声问道:“然儿,你假期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了啊,你今天回去后去我那儿拿吧,悠着点儿抄,别一模一样了。”徐蔚然说道。

    “这你还不放心我,老手儿了都。”关越嘚嘚嗖嗖道。

    郑东昊在一旁眯起了眼睛,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盘算着,等自己转这边儿来了,说什么都不可能再让关越抄作业,怎么都得提溜着他和程砜、徐蔚然他俩抢年级前两名。

    程砜打完电话回来,关越“嗖”一下缩回到郑东昊身边儿,和徐蔚然保持着安全距离。

    徐蔚然问程砜:“蓓蓓她来吗?”

    “来,我给她的是宾馆地址,她一会儿过来。”程砜坐到了他身边,“咱们等她一会儿。”

    郑东昊好奇道:“还有一个人?”

    程砜说道:“对,我堂妹。咱这边儿就冯豆一个女生,再多个陪着她。”

    徐蔚然突然想到十一那天在投明看到的蓓蓓她男朋友,说道:“我以为她七天假该跟她那个小男友一块出去玩呢。”

    “我问了,她说她男朋友有事儿,今儿没陪她。”程砜说道。

    徐蔚然把手搭在了程砜手背上,没再多说。

    不多大会儿,冯豆就从楼上下来了,走过去问:“咱们是去农庄玩?什么时候走?”

    “再等一个人,她来了我们就走。”郑东昊坐在沙发上,斜倚着关越,仰着脸看着她说道。

    冯豆不好意思和他对视,随便找了张旁边的小沙发坐下,趴在扶手上想自己的事情。

    程砜想去上厕所,非得拉着徐蔚然,理由是上回在车站接郑东昊,他有陪徐蔚然去厕所,大家要“有来有往”。

    徐蔚然额头垂黑线,“我有让你陪吗?那是你死皮赖脸非跟我去的好吗?”说着就起身跟他一块走了。

    关越跟郑东昊和冯豆吐槽:“你们看看,这俩恋爱狗的德性,上个厕所都特么得‘缠缠绵绵翩翩飞’,令人发指,这种行为真是令人发指。”

    郑东昊顺着他的头发附和道:“为人不齿,这种行为真是为人不齿。”

    冯豆面对着一唱一和的俩人,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的,总觉得她自己非常多余,但还是笑着说:“得了啊,我看你俩就是嫉妒,嫉妒蒙蔽了你们的双眼。”

    正说笑的时候,又进来了一对年轻男女,俩人看着没多大年纪。

    那个男的戴着副细金属框眼镜,发型弄得跟狗舔的似的,咸猪手一直在他旁边那小姑娘身上揩油。看这阵势,估摸着是来开房的。

    郑东昊“啧”了一声,“现在这些孩子啊,一个个见天儿不学好。”

    冯豆问道:“‘见天儿’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也正常,关越也没想到郑东昊会这边儿的方言,跟冯豆解释道:“‘见天儿’就是成天,一天到晚,我们这儿的话。”

    这个宾馆的公用厕所在一楼走廊的最后面,徐蔚然先出来的,就在厕所门口靠墙站着等程砜。厕所没跟房间建并齐,而是靠后了许多,站在这门口,不伸头就看不见走廊。

    徐蔚然忽然听见一男一女对话的声音,内容挺下流的,而且那男的声音他听起来还有些熟悉,但一下子想不起来是谁。

    他探出头看了看,只一眼就认出来那个正摸人姑娘屁股的男的是谁了。不是别人,正是程蓓蓓那个“今天有事儿”的男朋友,也是他们学校的现任学生会主席——顾恒。

    看清以后,徐蔚然满脑子就循环一句:我听见雨水落在青青草地……

    程砜从厕所出来,看着徐蔚然直勾勾地望着他,心脏猛地一缩,紧张问道:“然然,你怎么了?没事儿吧?”

    徐蔚然开口说道:“你妹,被绿了。”

    程砜一愣,心想这怎么上一趟厕所,能上出这么大误会?“怎么还骂人起来了?我没绿你啊,我怎么可能绿你?”说着就想举手发誓表忠心。

    徐蔚然赶紧拦住他,“不是,不是骂人,你妹,真的是你妹妹,你堂妹,被她男朋友给绿了。”

    “啊?就那个蛞蝓小白脸?”程砜回忆了一下程蓓蓓男朋友的形象。

    “对,就那个手又冷又湿,跟他握手跟摸蛞蝓似的那人。”徐蔚然说道,“刚你在厕所,我看见他跟一个女的来开房,就在107房间,才进去,估计现在前戏才开始,你早出来一会儿就能打个招呼了。”

    程砜听完,黑着张脸抬脚就要往107走,徐蔚然赶紧拉住他,“程砜,先别冲动。”

    “你现在踹开门进去,等会儿蓓蓓就来了,到时候大家脸上谁都挂不住,最难堪的还是蓓蓓。”徐蔚然好声跟他分析着利弊。

    “那就任他个鳖孙绿了蓓蓓?”程砜狠狠剜了眼107的房门,“我特么现在想把他给阉了。”

    “肯定不可能白让蓓蓓受委屈,但替她讨回来不是现在。你先沉住气,出去也先不要声张,”徐蔚然拍着程砜的背,眼里精光忽隐忽现,“我有办法,回头跟你说。”

    他俩走回大堂,屁股还没落到沙发上,两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徐徐停在了宾馆门口,其中一辆的车窗放了下来,程蓓蓓冲他们招手,仍是咋咋呼呼透着欢乐劲儿,“哥!男神!赶紧上车来,咱们直接去农庄!”

    冯豆和程蓓蓓坐一辆,四个男生坐一辆,半小时后,抵达农庄。

    就这半小时,冯豆和程蓓蓓已经混得透熟了,甚至都讲好了回去以后互寄耽美本子。俩人爱好一致不说,性格也有些像,都有股大咧劲儿,唬不愣登的,不过程蓓蓓更傻一些罢了。

    下车后,程砜给程蓓蓓正式介绍了下郑东昊,程蓓蓓当时就犯花痴了,拉着程砜的卫衣兜帽猛晃,“啊啊啊!哥!你发小这么帅你怎么才跟我说?!我们本该多年前就有的缘分都被你耽误了!你赔!”

    郑东昊和徐蔚然齐力把程砜解救下来,郑东昊跟程蓓蓓说:“不怪你哥,你哥在那边都忘了还有你这个妹妹。”

    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程蓓蓓追着她哥就要打,程砜躲到了徐蔚然的身后,三个人跟玩老鹰捉小鸡那样,程砜冲郑东昊吼:“你到底是救我还是害我啊?!”

    郑东昊笑得特单纯,“那当然是,害你啊。出租车的事儿,我们都不能忘。”

    农庄是去年新建的,老板大手笔,在郊区这边买了挺大一块地儿,种了树林又挖了鱼塘,还堆了一个小土坡,倒也有两层楼高,再散养一群鸡鸭鹅。

    院墙一砌,大瓦房一垒,都装上故意做旧的木门窗,门两边的手写春联红彤彤的,雪白的墙上挂着穿成串的干食材,红的辣椒,白的大蒜,黄的玉米,透着股喜庆的味道。

    徐蔚然大眼扫了一圈大家身上穿的衣服:自己身上是长款明黄色风衣,程砜依旧热衷黑色卫衣;

    俩姑娘都是驼色系风衣,冯豆的是短款,程蓓蓓的是长款;

    关越穿的是白色夹克,郑东昊穿了件红蓝拼接的棒球服,正身是红的。

    徐蔚然突然想到个点子,拍了拍手,“咱要不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啊?”关越问道。

    “咱们今儿在农庄里都不叫本名了,根据自己身上衣服的颜色找农庄里对应的东西,那东西叫什么,你就得叫什么。”徐蔚然指了指自己,“比如我穿黄色,跟墙上玉米一个色儿,我就叫玉米。”

    “我知道了,”郑东昊看着墙上那串辣椒和大蒜,“我应该是叫辣椒,小越越叫大蒜。”

    徐蔚然打了个响指,“聪明。”

    程砜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有什么黑色的,徐蔚然帮着他四下踅摸,终于在农庄西南角找到了一堆乌漆麻黑的蜂窝煤,算是跟他的黑卫衣对上号了。

    徐蔚然强忍着笑,摆出一脸严肃,“小程同志,组织给你的任务已经下来了,从今天起,抛去以前的名字,你的代号叫做,‘蜂窝煤’。”

    程砜眼角抽了抽,还是以标准姿势立正,敬礼,“是!服从组织安排!”

    驼色也不是很好找,冯豆和程蓓蓓只好求助徐蔚然,徐蔚然指了指小土坡,“没办法了,你们要不然就叫‘小土坡’吧,冯豆是土坡一号,蓓蓓是土坡二号。”

    程蓓蓓本来想抗议这个又土又low的代号,她哥说了她一句:“你就不能顺着你嫂子,让他开心点儿啊?”她一听立即消声了。

    “好,现在大家都知道自己和别人叫什么了,在农庄内绝对不能叫真名,如有违反者,我们将采取相应的处罚措施。”徐蔚然说道。

    “处罚措施是什么?”冯豆和程蓓蓓比较关心这个。

    “违反者,真心话大冒险,二者选其一,可以吗?”徐蔚然问。

    “可以——”大家异口同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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