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的最后热气散去, 秋夜里虫豸俱寂，静默腐朽，窗外唯有掠过月亮的风还在“猎猎”发声。
这些都没能触及徐蔚然半分，他只听见了程砜的那句话, 那句像是承诺, 又像祝福的话。
他渐渐收拢手指, 清晰地感觉到指缝间属于另一个人的坚硬指骨, 有些硌, 但是却舍不得懈力。
徐蔚然把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挪到了自己左边胸膛处，那下面有和脉搏相同的跳动, 他说：“会的, 都会的。”
程砜的手背与徐蔚然的皮肉之间, 只隔了薄薄一层睡衣。
从皮肤上他感受到人的心跳，甚至能想象那一处无时无刻都在泛起的血液潮汐。这些都在一遍遍向他印证——他所爱，所追寻, 所朝思暮想, 是光明，又是信仰的那个人, 正鲜活地存在于他身边，共他朝夕相处, 同他披荆斩棘。
在徐蔚然之前, 程砜从未考虑过自己想要、将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时候的他, 只希望能求得一种平衡, 希望有人能拖住他, 别让他一个人在孤独中尽情落坠。
而现在，他想的是，能不能做个优秀的人？初衷很简单，只为与徐蔚然相般配。
程砜侧过脸，他有一段时间没吃鱼肝油了，但夜盲症似乎已经完全消除了。在双眼适应黑暗后，他的视线轻易地描摹着徐蔚然的侧颜，说道：“然然，我特别想，特别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像我一样帅气吗？”徐蔚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你也不用，你够帅了。”
程砜也笑了，“怎么说呢，就像你一样好吧。”说着举起了一只手，像宣示那样，“从今天起，做个像徐蔚然一样的好人。认真学习，积极向上，勤劳勇敢，走进新时代！”
“你这样说，我想起一句话来。”徐蔚然说道。
“什么话？
“心中有党，成绩理想。”
程砜听完就接了句：“心中揣着徐蔚然，名次必然很靠前。”
“不错，还挺上口。”徐蔚然夸道。
“等着看吧，这回期中考试，我一定盖过郑东昊。”程砜说得无比坚定。
俩人同时翻身，面对面侧卧着。徐蔚然这样正好对着窗户，眼睛里有不甚清晰的光点，声音轻松：“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必须可以。也不看看你是谁带出来的。”
程砜抽出自己的手，改为抓握着人的手，在被窝里手心摩擦着手背。他慢慢说道：“请徐首长放心，定不辜负首长期望。”
“小程同志。”徐蔚然迅速进入角色。
“到。”
“小程同志务必全身心投入学习，但不要太紧张。你只管做好手头的事儿，其他的，任他什么妖魔鬼怪，首长给你挡着。”
徐蔚然说着就已经在盘算了，他觉得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不管那在暗处搞破坏的人到底是什么动机，天亮以后再去学校，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把那玩意儿揪出来。这样，才能让程砜安安心心备考。
程砜把徐蔚然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去了，越想越有种热泪盈眶的侥幸。幸好四年后真得再次遇到徐蔚然，更幸好性别没成阻碍，他愿意接受他，给他可以靠得住的肩膀，做他最坚实的支柱。
程砜想说“谢谢”，但又记住徐蔚然不许总是对他道谢，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憋出一句：“多谢首长栽培，属下一定高质量完成此次任务，尽善尽美，追求卓越。”
耳边传来徐蔚然脸埋在枕头里发出的闷笑，听他笑完透了口气儿说道：“大狗啊，我发现你最近真是又红又专，一开口就知道，绝对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培养出来的大好少年。”
程砜伸手揉他的耳朵，“那是的，心系国家，心系民族，还要心系我家徐蔚然。”
他揉徐蔚然耳朵，徐蔚然就去捏他的脸，边捏边说：“你那是上联，我对个下联，热爱生命，热爱生活，更加热爱我家程大砜。”
说完，捏脸扯耳朵的两个少年都笑了起来，怎么感觉那么冒傻气呢？
徐蔚然突然想到罗曼罗兰的一句话，他问程砜：“你知道那句吗？‘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知道，罗曼罗兰的《米开朗琪罗》，我还摘抄了。”程砜点头。
“靠，我发现你那个摘抄本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怎么什么都有？”
程砜嘚瑟道：“那没办法，谁让咱是文青呢？”
“对，看着是个耍大刀的，没成想是个掂笔杆子写诗的。”徐蔚然乐不可支，“汉子的外表，少女的内核，说的就是你吧程大狗？”
程砜还来劲儿了，拍着自己的胸口，“是我，就是我。我那本子也不光摘抄，还有我自己写的东西，好多都是写给你的。”
“写给我的？”徐蔚然问，“是什么？”
“算是，情诗吧。”程砜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时间拿给你看看。”
“还真是写诗的。那别等‘有时间’，周六晚上没有晚自习，我跟你一块去你家拿。”徐蔚然拍了拍程砜的肩，“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
“成啊。”程砜也不推脱，关于那些心情，他没想要瞒着徐蔚然。
“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到罗曼罗兰的话了？”程砜问徐蔚然。
“刚在下联里不是说到了‘热爱生活’嘛，我就联想到了那句。”徐蔚然答道。
“这样。”程砜点点头，又说道：“我刚对照了一下自己，觉得，我的英雄主义可能和那个不太一样。”
徐蔚然好奇心上来了，“那你的是什么？”
“我的英雄主义是，不管日后与徐蔚然是否还有别离，只要能再重逢，我就还会告诉他，我爱他。”程砜笃定道，“如果不再有重逢，我就一直告诉我自己，我爱他。”
他对未来并没有所谓预见性，他只是比徐蔚然早步入这段感情四年，所以偶尔会想以后还会不会有四年前那样的事情发生。
其他所有他都不敢肯定，唯有自己的心意是确定的。
程砜背着光，徐蔚然只能看清他的一个大概轮廓。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徐蔚然仿佛看到了他如炬的目光，似乎灼穿了这深河暗夜，直燃进人的心里。
徐蔚然深吸一口浸透凉意的空气，缓缓开口：“我知道的是，决定跟你在一起这件事儿，是我最英雄之举，而且，我想让它一直进行下去，持续的，不间断的。所以……”
徐蔚然停顿了下，继续道：“所以如果可以，哪怕有再大变数，我们也尽量，尽量不要分离。”
程砜有些后悔跟人说刚才那些话，他觉得自己吓到徐蔚然了，揉了揉人头发，答应道：“好，不分离。”
徐蔚然知道，那仅是他的期望，可他还是想说出来，总觉得复述一遍，以后的路途就会更顺一些，所谓宿命就能更眷顾他们一些。
可大多数人，寄身于这浩茫天地间，都像是秋之落叶，又像白驹下的微尘，被无偿的命运之风吹拂，在空中漂浮，在地面翻滚，最终不知会颤抖地委顿于何地。只有少数人，是拥有既定轨道的星辰，走自己想走的路，因为他们足够强大，足够坚毅。
关于大多数人的日后，只有祈祷，没有定夺。
徐蔚然在程砜怀里晃晃脑袋，算了，以后的事儿就交给以后的自己吧。现在的自己，还是想想怎么让以后的自己更牛掰，更有决策权。
“赶紧睡觉吧，你最近太累了，睡眠再保证不了就扛不住了。”徐蔚然催促道。
“好好，”程砜又朝徐蔚然贴了贴，“说实话，确实有点儿累，但我还是觉得特别值。”
“是吧，踏实、认真、努力的过程就是特别爽，尤其是当你目标实现的那一刻。”徐蔚然说。
“嗯，希望期中成绩出来让我爽翻天。”程砜暗暗摩拳擦掌，“以前总觉得读书没太大用，现在竟然学出了热血沸腾的感觉，奇妙。”
徐蔚然用手指点着程砜脑袋，“程砜你给我记住了，不论什么时候，什么身份，读书和学习绝对都是有用的。不管你爸妈给你创造了多少财富，只要你是想靠自己走出来，就得学习。”
“学习是我们向外的出路，也是将来通往属于我们自己的家的路。”
程砜伸出一只手握成拳头，“记住，徐老师教育的对。我们的口号是，义无反顾——”
“勇往直前。”徐蔚然说着握拳和他碰了碰拳头。
两人意料之中地起晚了，在姥姥第三次进来喊的时候，徐蔚然才姗姗醒转，眼还没睁开就听见姥姥说：“这都六点三十五了，你们还不起啊？”
什么？六点三十五了？徐蔚然瞬间清醒，眼皮子一下就掀开了，七点零五开始上早读，七点老师就在校门口截人了，被一群啰里啰嗦的大叔围堵的感觉可不好受，靠靠靠！快起！
徐蔚然晃醒程砜，俩人慌慌张张下床穿衣服，徐蔚然找一圈没找着自己的外套，再一看，已经被程砜套在身上了，也来不及再脱下来换，干脆就交叉着穿了。
就这样，徐蔚然穿着程砜的黑棒球服，程砜套着徐蔚然的黄卫衣，饭都顾不上吃，姥姥让带的包子和鸡蛋也忘了拿，就哐当哐当跑到街口，打一辆车，好一阵往学校赶。
终于在距七点还有一分钟的时候，险险进了校门，不看身后那些欲说教又止，抬起手又放下的老师，赶紧朝教学楼奔去。
早读上到一半，徐蔚然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再回头看程砜，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背单词的声都比平时弱了一半。
徐蔚然踢了踢程砜的脚，“快，趁现在巡查的老师还没来，拽两筒薯片先嚼两口垫垫。”
程砜动作迅速地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来两筒薯片，塞自己课桌斗里一筒，递给徐蔚然一筒。
徐蔚然起身靠近窗户，朝走廊两端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影，放心大胆地坐了下来，朝程砜比了个“oK”的手势，坐正身子在课桌下拆开了包装，往嘴里送了两片。
程砜把筒上锡纸封揭开，把里面装薯片的塑料槽拉出来，一片都还没拿起来，就感觉窗户边上的光线被什么东西一挡，下意识抬头去看，是一个眼生的、穿职业套裙的阿姨，正盯着他手里暴露在空气中薯片。
程砜不知道这人是谁，从她打扮上也看不出来什么，第一想法是哪位同学的家长。但是她没说话也没找人，只是看着程砜的薯片，这让程砜尴尬了：吃吧，不太合适，不吃吧，现在收进去会不会显得太小气了？
于是“大方”的程砜同学，心一横，自己把薯片从窗户递到了人面前，问道：“你要来点儿吗？”
徐蔚然刚刚一直低头在吃薯片，没有注意窗外猛地变暗，莫名其妙听到程砜问了一句，他以为是问他的，嘴里边嚼着边直起腰向后转，“不用，我这还……”
一句话没说完，就转到和窗外的人面前对面了，看清人的脸后徐蔚然一下就哽住了：卧槽？教导主任？！
再一看程砜杵在人面前的胳膊，手上耿直地托着一排薯片，徐蔚然明白了，敢情这不认识人的大傻狗是请教导主任吃薯片……胆儿真肥。
五中的教导主任，外号“白毛”，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提前白了头发，也提前步入更年期。虽然从不打骂学生，但是处罚手段够狠，并且从不讲情面，绝不通融。学生们都挺怕她的，就连平时最不怂老师的徐蔚然也有点儿畏惧。
徐蔚然费劲儿地咽下嘴里的薯片，又接连吞了几口口水清嗓子，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听“白毛”摞下一句：“你俩跟我来一趟你们老师的办公室。”接着转身飘然而去。
程砜的胳膊还没收回来，整个人都是懵懵的，皱着眉问徐蔚然：“她找我们过去干嘛？我们又不认识她。”
徐蔚然也气不起来了，木着一张脸挪开椅子站起来，“你不认识，我认识，她是咱学校的教导主任。”
“噢，教导主任。可就算是教导主任，那她找我们也是平白无故的。”程砜还没反应过来，赖在凳子上没起。
徐蔚然真对他的一根筋绝望了，指了指他还搭在窗台上的胳膊，说：“可不平白无故，她喊你过去，应该是要当面‘感谢’你请她吃薯片吧。”
程砜这才意识到些什么，心里一惊：艹？自己早读吃东西就算了，还特么问教导主任吃不吃，牛掰……
徐蔚然和程砜一块进了办公室，老张坐在自己位置上，教导主任“白毛”坐在他邻桌数学老师的位置上，俩人正慢言慢语地聊着。
见他俩过来了，老张苦着脸冲他们招招手，“来来来，跟主任承认一下错误，怎么能在课上吃东西呢？是不是？教室是学习……。”
“白毛”抬手打住了老张的话匣子，拿腔拿调地说道：“张老师，说教就免了吧。你班这两个学生犯的错误呢，想必他们自己也都清楚，肯定也能认识到，我们直接谈谈下一次怎么不再犯好了。”
徐蔚然一听这话就明白，这一劫是免不了的了，索性拉着程砜低头认了个错，盼着一会儿别罚太重就行。
教导主任翻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以前呢，也有类似的，我看看啊，免得一会儿你们说我处罚没有依据。”
程砜从听“白毛”开始说话起，脸色就臭到不行，如果不是徐蔚然还在这儿站着，他就想扭头出去了。他实在膈应这种说话端着架子的人，给他感觉特虚伪。
幸好“白毛”也没逗留太久，让他俩一人写五千字检讨，不仅要手写，还得打印一份出来，下星期一交到她办公室去。
送走了“白毛”，老张“批评”他俩道：“你们自己说说自己笨不笨？偷吃个东西都能被逮着，一个个都学傻了？你们知道跟那女的说话多难受吗？一直端着掐着的，嗨哟，憋死我了——”
程砜和徐蔚然听他这样说都“呲呲”笑了起来，老张眼一瞪：“笑什么？！回去，回教室好好想想下回怎么吃才不会被发现！哎，等等，不太对……以后课上不许再吃东西！”
回到教室，郑东昊和关越都扭着脸等他俩。
徐蔚然落座的瞬间，看到在教室中间第三排坐的女班长易琼突然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跟徐蔚然对上眼神后迅速挪开。
她知道他俩被叫出去？徐蔚然看着她背影，越发觉得奇怪。他和程砜的位置都在最后了，易琼的位置这么靠前，班里读书声又大，按理来说她应该注意不到这边的事儿。
再说她和他俩没走得也不算近，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徐蔚然对她的印象仅限于成绩，只知道班长成绩还挺好，年级前十里面的，还有就是她长得不错，但平时表现得挺高冷。难道高冷的班长突然对男神感兴趣了？
她那一眼究竟是无意，还是刻意，徐蔚然联想这几天来他和程砜被莫名撕掉的重要笔记，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太好说了，只能先暗暗记下了。
关越趴到他桌上，问道：“你俩怎么都被白毛请出去‘喝茶’了？你不会也‘领赏’了吧？”
“我俩早上起晚没吃饭，刚吃了点儿薯片，被白毛逮着了。”徐蔚然很心累地反手指着后面的程砜，“那傻缺不认识她，还给人分享薯片呢。再说，哪一个被白毛叫出去的不‘领赏’？这回是五千字检讨，手写加打印了，真艹蛋。”
关越咧嘴笑着表示同情，“算好的了，我听19班的一个人说，他们班也是早读吃东西被抓，那倒霉货直接被白毛派去打扫操场边上的公共厕所一星期。”
“要是让我去扫那个厕所，我选择自杀。”徐蔚然一抱拳。
要知道，那个厕所是全校最老的一个厕所，一个大长坑，隔成了小间，没有抽水装置，只有蓄水池，蓄满了集中冲一次，反正冲得干不干净就那一遍过，里面的卫生情况可想而知。
“对了，我正想跟你说个事儿。”徐蔚然示意关越靠近一点儿。
关越谨慎地朝程砜看了看，发现他正埋头做卷子，根本无暇顾及他，这才敢凑近徐蔚然，“什么事儿啊？”
“你还记得程砜那天微信问你，笔记什么的有没有被撕之类的？”徐蔚然问。
“记得，后来他就不说了，怎么了？”
“我俩最近，笔记和整理的一些东西，总是有人动。昨儿程砜的化学错题本又被撕了，他半夜还在补。”
关越神色一下凝重起来，“你们这是，被人盯上了吧。”
“对，而且这次，我总觉得跟外班关系不大，倒像是咱班的人干的。”徐蔚然说着眼睛在整个班里巡视了一圈。
“啧，那原因呢？跟你们过不去的原因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现在只有揪出来那个人，我们才能知道原因。”
关越看着徐蔚然的脸，踅摸了一会儿道：“然儿，直说吧，我们怎么办？我一看你那样儿就知道你算盘已经打好了。”
这些都没能触及徐蔚然半分，他只听见了程砜的那句话, 那句像是承诺, 又像祝福的话。
他渐渐收拢手指, 清晰地感觉到指缝间属于另一个人的坚硬指骨, 有些硌, 但是却舍不得懈力。
徐蔚然把两人扣在一起的手挪到了自己左边胸膛处，那下面有和脉搏相同的跳动, 他说：“会的, 都会的。”
程砜的手背与徐蔚然的皮肉之间, 只隔了薄薄一层睡衣。
从皮肤上他感受到人的心跳，甚至能想象那一处无时无刻都在泛起的血液潮汐。这些都在一遍遍向他印证——他所爱，所追寻, 所朝思暮想, 是光明，又是信仰的那个人, 正鲜活地存在于他身边，共他朝夕相处, 同他披荆斩棘。
在徐蔚然之前, 程砜从未考虑过自己想要、将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那时候的他, 只希望能求得一种平衡, 希望有人能拖住他, 别让他一个人在孤独中尽情落坠。
而现在，他想的是，能不能做个优秀的人？初衷很简单，只为与徐蔚然相般配。
程砜侧过脸，他有一段时间没吃鱼肝油了，但夜盲症似乎已经完全消除了。在双眼适应黑暗后，他的视线轻易地描摹着徐蔚然的侧颜，说道：“然然，我特别想，特别想，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像我一样帅气吗？”徐蔚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你也不用，你够帅了。”
程砜也笑了，“怎么说呢，就像你一样好吧。”说着举起了一只手，像宣示那样，“从今天起，做个像徐蔚然一样的好人。认真学习，积极向上，勤劳勇敢，走进新时代！”
“你这样说，我想起一句话来。”徐蔚然说道。
“什么话？
“心中有党，成绩理想。”
程砜听完就接了句：“心中揣着徐蔚然，名次必然很靠前。”
“不错，还挺上口。”徐蔚然夸道。
“等着看吧，这回期中考试，我一定盖过郑东昊。”程砜说得无比坚定。
俩人同时翻身，面对面侧卧着。徐蔚然这样正好对着窗户，眼睛里有不甚清晰的光点，声音轻松：“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必须可以。也不看看你是谁带出来的。”
程砜抽出自己的手，改为抓握着人的手，在被窝里手心摩擦着手背。他慢慢说道：“请徐首长放心，定不辜负首长期望。”
“小程同志。”徐蔚然迅速进入角色。
“到。”
“小程同志务必全身心投入学习，但不要太紧张。你只管做好手头的事儿，其他的，任他什么妖魔鬼怪，首长给你挡着。”
徐蔚然说着就已经在盘算了，他觉得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不管那在暗处搞破坏的人到底是什么动机，天亮以后再去学校，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把那玩意儿揪出来。这样，才能让程砜安安心心备考。
程砜把徐蔚然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去了，越想越有种热泪盈眶的侥幸。幸好四年后真得再次遇到徐蔚然，更幸好性别没成阻碍，他愿意接受他，给他可以靠得住的肩膀，做他最坚实的支柱。
程砜想说“谢谢”，但又记住徐蔚然不许总是对他道谢，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憋出一句：“多谢首长栽培，属下一定高质量完成此次任务，尽善尽美，追求卓越。”
耳边传来徐蔚然脸埋在枕头里发出的闷笑，听他笑完透了口气儿说道：“大狗啊，我发现你最近真是又红又专，一开口就知道，绝对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培养出来的大好少年。”
程砜伸手揉他的耳朵，“那是的，心系国家，心系民族，还要心系我家徐蔚然。”
他揉徐蔚然耳朵，徐蔚然就去捏他的脸，边捏边说：“你那是上联，我对个下联，热爱生命，热爱生活，更加热爱我家程大砜。”
说完，捏脸扯耳朵的两个少年都笑了起来，怎么感觉那么冒傻气呢？
徐蔚然突然想到罗曼罗兰的一句话，他问程砜：“你知道那句吗？‘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我知道，罗曼罗兰的《米开朗琪罗》，我还摘抄了。”程砜点头。
“靠，我发现你那个摘抄本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怎么什么都有？”
程砜嘚瑟道：“那没办法，谁让咱是文青呢？”
“对，看着是个耍大刀的，没成想是个掂笔杆子写诗的。”徐蔚然乐不可支，“汉子的外表，少女的内核，说的就是你吧程大狗？”
程砜还来劲儿了，拍着自己的胸口，“是我，就是我。我那本子也不光摘抄，还有我自己写的东西，好多都是写给你的。”
“写给我的？”徐蔚然问，“是什么？”
“算是，情诗吧。”程砜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时间拿给你看看。”
“还真是写诗的。那别等‘有时间’，周六晚上没有晚自习，我跟你一块去你家拿。”徐蔚然拍了拍程砜的肩，“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
“成啊。”程砜也不推脱，关于那些心情，他没想要瞒着徐蔚然。
“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到罗曼罗兰的话了？”程砜问徐蔚然。
“刚在下联里不是说到了‘热爱生活’嘛，我就联想到了那句。”徐蔚然答道。
“这样。”程砜点点头，又说道：“我刚对照了一下自己，觉得，我的英雄主义可能和那个不太一样。”
徐蔚然好奇心上来了，“那你的是什么？”
“我的英雄主义是，不管日后与徐蔚然是否还有别离，只要能再重逢，我就还会告诉他，我爱他。”程砜笃定道，“如果不再有重逢，我就一直告诉我自己，我爱他。”
他对未来并没有所谓预见性，他只是比徐蔚然早步入这段感情四年，所以偶尔会想以后还会不会有四年前那样的事情发生。
其他所有他都不敢肯定，唯有自己的心意是确定的。
程砜背着光，徐蔚然只能看清他的一个大概轮廓。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徐蔚然仿佛看到了他如炬的目光，似乎灼穿了这深河暗夜，直燃进人的心里。
徐蔚然深吸一口浸透凉意的空气，缓缓开口：“我知道的是，决定跟你在一起这件事儿，是我最英雄之举，而且，我想让它一直进行下去，持续的，不间断的。所以……”
徐蔚然停顿了下，继续道：“所以如果可以，哪怕有再大变数，我们也尽量，尽量不要分离。”
程砜有些后悔跟人说刚才那些话，他觉得自己吓到徐蔚然了，揉了揉人头发，答应道：“好，不分离。”
徐蔚然知道，那仅是他的期望，可他还是想说出来，总觉得复述一遍，以后的路途就会更顺一些，所谓宿命就能更眷顾他们一些。
可大多数人，寄身于这浩茫天地间，都像是秋之落叶，又像白驹下的微尘，被无偿的命运之风吹拂，在空中漂浮，在地面翻滚，最终不知会颤抖地委顿于何地。只有少数人，是拥有既定轨道的星辰，走自己想走的路，因为他们足够强大，足够坚毅。
关于大多数人的日后，只有祈祷，没有定夺。
徐蔚然在程砜怀里晃晃脑袋，算了，以后的事儿就交给以后的自己吧。现在的自己，还是想想怎么让以后的自己更牛掰，更有决策权。
“赶紧睡觉吧，你最近太累了，睡眠再保证不了就扛不住了。”徐蔚然催促道。
“好好，”程砜又朝徐蔚然贴了贴，“说实话，确实有点儿累，但我还是觉得特别值。”
“是吧，踏实、认真、努力的过程就是特别爽，尤其是当你目标实现的那一刻。”徐蔚然说。
“嗯，希望期中成绩出来让我爽翻天。”程砜暗暗摩拳擦掌，“以前总觉得读书没太大用，现在竟然学出了热血沸腾的感觉，奇妙。”
徐蔚然用手指点着程砜脑袋，“程砜你给我记住了，不论什么时候，什么身份，读书和学习绝对都是有用的。不管你爸妈给你创造了多少财富，只要你是想靠自己走出来，就得学习。”
“学习是我们向外的出路，也是将来通往属于我们自己的家的路。”
程砜伸出一只手握成拳头，“记住，徐老师教育的对。我们的口号是，义无反顾——”
“勇往直前。”徐蔚然说着握拳和他碰了碰拳头。
两人意料之中地起晚了，在姥姥第三次进来喊的时候，徐蔚然才姗姗醒转，眼还没睁开就听见姥姥说：“这都六点三十五了，你们还不起啊？”
什么？六点三十五了？徐蔚然瞬间清醒，眼皮子一下就掀开了，七点零五开始上早读，七点老师就在校门口截人了，被一群啰里啰嗦的大叔围堵的感觉可不好受，靠靠靠！快起！
徐蔚然晃醒程砜，俩人慌慌张张下床穿衣服，徐蔚然找一圈没找着自己的外套，再一看，已经被程砜套在身上了，也来不及再脱下来换，干脆就交叉着穿了。
就这样，徐蔚然穿着程砜的黑棒球服，程砜套着徐蔚然的黄卫衣，饭都顾不上吃，姥姥让带的包子和鸡蛋也忘了拿，就哐当哐当跑到街口，打一辆车，好一阵往学校赶。
终于在距七点还有一分钟的时候，险险进了校门，不看身后那些欲说教又止，抬起手又放下的老师，赶紧朝教学楼奔去。
早读上到一半，徐蔚然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再回头看程砜，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背单词的声都比平时弱了一半。
徐蔚然踢了踢程砜的脚，“快，趁现在巡查的老师还没来，拽两筒薯片先嚼两口垫垫。”
程砜动作迅速地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来两筒薯片，塞自己课桌斗里一筒，递给徐蔚然一筒。
徐蔚然起身靠近窗户，朝走廊两端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影，放心大胆地坐了下来，朝程砜比了个“oK”的手势，坐正身子在课桌下拆开了包装，往嘴里送了两片。
程砜把筒上锡纸封揭开，把里面装薯片的塑料槽拉出来，一片都还没拿起来，就感觉窗户边上的光线被什么东西一挡，下意识抬头去看，是一个眼生的、穿职业套裙的阿姨，正盯着他手里暴露在空气中薯片。
程砜不知道这人是谁，从她打扮上也看不出来什么，第一想法是哪位同学的家长。但是她没说话也没找人，只是看着程砜的薯片，这让程砜尴尬了：吃吧，不太合适，不吃吧，现在收进去会不会显得太小气了？
于是“大方”的程砜同学，心一横，自己把薯片从窗户递到了人面前，问道：“你要来点儿吗？”
徐蔚然刚刚一直低头在吃薯片，没有注意窗外猛地变暗，莫名其妙听到程砜问了一句，他以为是问他的，嘴里边嚼着边直起腰向后转，“不用，我这还……”
一句话没说完，就转到和窗外的人面前对面了，看清人的脸后徐蔚然一下就哽住了：卧槽？教导主任？！
再一看程砜杵在人面前的胳膊，手上耿直地托着一排薯片，徐蔚然明白了，敢情这不认识人的大傻狗是请教导主任吃薯片……胆儿真肥。
五中的教导主任，外号“白毛”，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妇女，提前白了头发，也提前步入更年期。虽然从不打骂学生，但是处罚手段够狠，并且从不讲情面，绝不通融。学生们都挺怕她的，就连平时最不怂老师的徐蔚然也有点儿畏惧。
徐蔚然费劲儿地咽下嘴里的薯片，又接连吞了几口口水清嗓子，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听“白毛”摞下一句：“你俩跟我来一趟你们老师的办公室。”接着转身飘然而去。
程砜的胳膊还没收回来，整个人都是懵懵的，皱着眉问徐蔚然：“她找我们过去干嘛？我们又不认识她。”
徐蔚然也气不起来了，木着一张脸挪开椅子站起来，“你不认识，我认识，她是咱学校的教导主任。”
“噢，教导主任。可就算是教导主任，那她找我们也是平白无故的。”程砜还没反应过来，赖在凳子上没起。
徐蔚然真对他的一根筋绝望了，指了指他还搭在窗台上的胳膊，说：“可不平白无故，她喊你过去，应该是要当面‘感谢’你请她吃薯片吧。”
程砜这才意识到些什么，心里一惊：艹？自己早读吃东西就算了，还特么问教导主任吃不吃，牛掰……
徐蔚然和程砜一块进了办公室，老张坐在自己位置上，教导主任“白毛”坐在他邻桌数学老师的位置上，俩人正慢言慢语地聊着。
见他俩过来了，老张苦着脸冲他们招招手，“来来来，跟主任承认一下错误，怎么能在课上吃东西呢？是不是？教室是学习……。”
“白毛”抬手打住了老张的话匣子，拿腔拿调地说道：“张老师，说教就免了吧。你班这两个学生犯的错误呢，想必他们自己也都清楚，肯定也能认识到，我们直接谈谈下一次怎么不再犯好了。”
徐蔚然一听这话就明白，这一劫是免不了的了，索性拉着程砜低头认了个错，盼着一会儿别罚太重就行。
教导主任翻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以前呢，也有类似的，我看看啊，免得一会儿你们说我处罚没有依据。”
程砜从听“白毛”开始说话起，脸色就臭到不行，如果不是徐蔚然还在这儿站着，他就想扭头出去了。他实在膈应这种说话端着架子的人，给他感觉特虚伪。
幸好“白毛”也没逗留太久，让他俩一人写五千字检讨，不仅要手写，还得打印一份出来，下星期一交到她办公室去。
送走了“白毛”，老张“批评”他俩道：“你们自己说说自己笨不笨？偷吃个东西都能被逮着，一个个都学傻了？你们知道跟那女的说话多难受吗？一直端着掐着的，嗨哟，憋死我了——”
程砜和徐蔚然听他这样说都“呲呲”笑了起来，老张眼一瞪：“笑什么？！回去，回教室好好想想下回怎么吃才不会被发现！哎，等等，不太对……以后课上不许再吃东西！”
回到教室，郑东昊和关越都扭着脸等他俩。
徐蔚然落座的瞬间，看到在教室中间第三排坐的女班长易琼突然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跟徐蔚然对上眼神后迅速挪开。
她知道他俩被叫出去？徐蔚然看着她背影，越发觉得奇怪。他和程砜的位置都在最后了，易琼的位置这么靠前，班里读书声又大，按理来说她应该注意不到这边的事儿。
再说她和他俩没走得也不算近，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徐蔚然对她的印象仅限于成绩，只知道班长成绩还挺好，年级前十里面的，还有就是她长得不错，但平时表现得挺高冷。难道高冷的班长突然对男神感兴趣了？
她那一眼究竟是无意，还是刻意，徐蔚然联想这几天来他和程砜被莫名撕掉的重要笔记，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太好说了，只能先暗暗记下了。
关越趴到他桌上，问道：“你俩怎么都被白毛请出去‘喝茶’了？你不会也‘领赏’了吧？”
“我俩早上起晚没吃饭，刚吃了点儿薯片，被白毛逮着了。”徐蔚然很心累地反手指着后面的程砜，“那傻缺不认识她，还给人分享薯片呢。再说，哪一个被白毛叫出去的不‘领赏’？这回是五千字检讨，手写加打印了，真艹蛋。”
关越咧嘴笑着表示同情，“算好的了，我听19班的一个人说，他们班也是早读吃东西被抓，那倒霉货直接被白毛派去打扫操场边上的公共厕所一星期。”
“要是让我去扫那个厕所，我选择自杀。”徐蔚然一抱拳。
要知道，那个厕所是全校最老的一个厕所，一个大长坑，隔成了小间，没有抽水装置，只有蓄水池，蓄满了集中冲一次，反正冲得干不干净就那一遍过，里面的卫生情况可想而知。
“对了，我正想跟你说个事儿。”徐蔚然示意关越靠近一点儿。
关越谨慎地朝程砜看了看，发现他正埋头做卷子，根本无暇顾及他，这才敢凑近徐蔚然，“什么事儿啊？”
“你还记得程砜那天微信问你，笔记什么的有没有被撕之类的？”徐蔚然问。
“记得，后来他就不说了，怎么了？”
“我俩最近，笔记和整理的一些东西，总是有人动。昨儿程砜的化学错题本又被撕了，他半夜还在补。”
关越神色一下凝重起来，“你们这是，被人盯上了吧。”
“对，而且这次，我总觉得跟外班关系不大，倒像是咱班的人干的。”徐蔚然说着眼睛在整个班里巡视了一圈。
“啧，那原因呢？跟你们过不去的原因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现在只有揪出来那个人，我们才能知道原因。”
关越看着徐蔚然的脸，踅摸了一会儿道：“然儿，直说吧，我们怎么办？我一看你那样儿就知道你算盘已经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