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成婚, 婧怡自始至终蒙着盖头,除新房外并未能窥王府真容。至今日出得门来, 才发觉自己身处一坐北朝南的五开间三进院中, 除她所居正屋外,各有东西两侧厢房、耳房, 后置罩房,前有三间合一的大堂屋,大堂屋东侧是一书房,西侧为一花厅,格局倒是颇为中正。

    再观其陈设, 除偶有字画古剑悬挂外, 并不见如何出奇之处,显然主人家并未怎样上心布置。只是院中窗户不糊窗纱, 用得皆是西洋舶来的玻璃窗,各房各屋便格外敞亮通透,才显出这小院的与众不同来。

    而院中青石铺地,不见什么花草, 只中央一棵高大梧桐树,亭亭华盖, 倒有几分意趣。

    婧怡眼下正要往垂花门处与袁氏汇合, 一同进宫谢恩去,因一路行来只是粗粗瞥过, 心想这一看便是个粗枝大叶的男子居室, 往后成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倒可好好收拾。

    此刻却没有功夫多做理会,急急走出院门,由玉树领着拐上抄手游廊,往二门行去。

    时已入夏,虽不过清晨,日头却早已高悬半空,热气逼人。但王府的抄手游廊连接各处院落,冬日挡雨雪,夏天遮骄阳,又兼廊外花木葱笼、鸟语声声,一路上也不觉如何闷热。

    少时,已至垂花门处,远远见一妇人立在那里。走得近了,才见她按品大妆,五官秀丽却面色苍白,神情端庄却隐有哀色,妆容虽精致,眼角却有细纹暗生,已现三分老态。

    想来定是世子妃袁氏无疑了。

    世子沈青宏乃沈穆长子,沈青云则是老幺,二人年龄差距本来就大,沈青云今年又已二十一岁,在世家子弟中成亲算得晚了。婧怡和袁氏两个,瞧着便不是平辈的妯娌,倒像是姑侄俩。

    袁氏见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远远走来,知是新进门的老四媳妇,待走到近前,见她神采飞扬、面若春花,不由想起自己的人老珠黄来,心下暗叹岁月不饶人,面上却极温和地道:“是四弟妹罢。”

    婧怡忙行礼:“大嫂。”

    袁氏笑着回礼:“快上车罢,从宫里出来还要认亲,今儿可有得四弟妹忙。”

    于是二人上车,一路往皇宫方向去。

    ……

    车里,袁氏望着婧怡微微的笑。

    “我十五岁嫁进王府,看着四弟从母亲肚子里出来,他打小又爱黏着他大哥,我看他是跟自己孩子一样的。如今……”她神色一黯,握住婧怡的手,“王府规矩大,往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又细细指点她进宫后如何行事:“……先去给贵妃娘娘谢恩,娘娘是我们的姨母,待小辈一向最是温和,你也不必太过拘谨……再去向皇上谢恩……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一向深居简出,此番又没有赏赐与你,这回便罢了,等下次进宫再行请安不迟。”

    婧怡睁着眼睛,一脸疑惑道:“咱们是故妃娘娘这边的,还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吗?”

    袁氏笑了笑:“那是自然,虽说贵妃娘娘管着六宫事务,但皇后毕竟是中宫,又育有太子。咱们是贵妃母家,更要懂得礼仪尊卑,若过于张狂,是要连累娘娘的。”安慰似的拍了拍婧怡的手,“你从前在娘家没有接触过这些,不懂规矩是常理。不过等进了宫,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婧怡闻言,拍着胸口道:“竟是如此,还好有您提醒我,否则我可不知要怎么办了。”

    袁氏笑得慈祥:“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便说起自己刚出嫁那会子的趣事来。

    婧怡歪着头,一脸天真,听得津津有味。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便到了皇宫门口,婧怡与袁氏下车,早有春和宫的太监等在那里。见她们过来,打千行礼道:“世子妃、四夫人,您二位可算是来了,娘娘一早儿就开始念叨了呢。”

    因跟着那太监一路进了春和宫正殿,婧怡并不敢抬头,见有宫女上来放垫子,忙跪下行过大礼。

    便听上首一把低柔的嗓音道:“免礼,看座。”

    婧怡跟着袁氏一道起身,见宫女撤了软垫,搬上两个锦杌来,袁氏告一声罪,侧着半边身子坐下,却只堪堪挨着一个边儿。

    婧怡私心里觉得,这种坐法还不如站着自在,却仍是照样坐了,并趁此空挡飞快瞟了一眼上首——

    果然是那日在丰阳郡主处所见的美貌夫人,今日她一身宫装、云鬓高挽,更是艳色逼人。

    一眼过后,婧怡飞快低下头去,面上未见半分异常。

    一时坐定,沈贵妃问起昨日的婚礼来,袁氏皆一一答过。

    沈贵妃听得很仔细,半晌点头说了两个好字,才转话题问起府中各人的近况,对沈青宏的身子又格外关切。

    袁氏回道:“回娘娘的话,世子爷这两日松快了不少,今儿一早还进了半碗小米粥。”

    沈贵妃点头:“那就好,往后还要你细心照料。”

    袁氏闻言,忙起身答应。

    大殿里一时陷入了静默,半晌忽听沈贵妃开口道:“本宫前儿得了一副阎立本的真迹,就挂在偏殿里。婉宁你最爱他的画,不若前去一观。”

    “谢娘娘恩典。”袁氏起身谢过,便随着宫女们一同退出了大殿。

    婧怡知她故意支开袁氏,必定有话要和自己说,因并不抬头,只静静坐在那里。

    果然,等人都退了出去,沈贵妃低柔的声音便道:“凤哥儿媳妇,抬起头来。”

    婧怡一愣,想来沈青云小名叫风哥儿,这却是在叫她,便缓缓抬起头,对上沈贵妃一双妙目。

    “你对丰阳说的话,本宫都已知道了,等定下人选,本宫会亲赐过继的懿旨。”

    婧怡垂下眼,恭敬道:“谢娘娘恩典。”

    沈贵妃忽然轻叹一口气:“本宫知你必定有所怨恨,这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王府人事繁杂,不比你往常在娘家,你虽聪颖机智,还是要谨慎行事,不可轻信了旁人。”

    婧怡听她话中有话,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还请娘娘明示。”

    沈贵妃却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半晌才道:“本宫久居深宫,许多事鞭长莫及,你往后若有难处,只管去问丰阳……她也是你嫡亲的姨母。”

    ……

    袁氏候在廊下,见婧怡从殿里出来,身后的宫女随即又掩上了殿门,不由担忧地望了她一眼,却没有多问什么。

    二人便又去了皇上所居璋华宫,被执事太监拦在门外:“皇上还在御书房议事,免了沈四夫人的谢恩,叫往后常进宫来与贵妃娘娘作伴就是。”

    二人见不用进见皇上,都松了口气,遂不再耽搁,径直出宫回府。

    ……

    婧怡一回屋便见管妈妈等在那里,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换了衣裳便随她前去认亲。

    沈穆这一辈上没有兄弟,外地虽有旁支,此番却没有进京来喝喜酒,因此婧怡要认的其实就是武英王府里那几个人。

    最重要自然就是她的公婆——武英王沈穆与王妃蒋氏。

    沈穆身材高大、面容坚毅,可能是常年征战沙场的缘故,身上自带有一股凛冽之气。市井传闻其旧伤复发、病痛缠身,已不复当年神威,但就婧怡看来,这位铁血王爷虽已近暮年、须发微白,却仍有万夫不当之勇。

    再看蒋氏,一件锦缎朱红色万字不断头褙子,衬得保养得宜的面庞容光焕发、熠熠生辉,又兼面容慈祥、笑意温和,看着竟比袁氏这个儿媳妇还年轻了几分。

    婧怡由管妈妈领着,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将茶奉给沈穆,又递上亲手做的鞋袜。

    沈穆点点头,便有下人端过个匣子来,婧怡忙伸手接过,入手极是沉重,心下不由暗暗吃惊,面上却不露半分,将匣子递给一旁的碧玉,自己则又给蒋氏敬茶。

    蒋氏喝了茶,也有下人端来见面礼,这回却是轻飘飘地——竟是两本薄薄书册。

    只听蒋氏道:“每位新妇进门,我都送她一本《女则》、一本《女训》,盼她谨守妇德、温恭柔顺。”

    婧怡垂下头,恭敬道:“多谢母亲训示。”

    就听一个人笑道:“四弟妹莫慌,母亲也就这一日装装样子,平时是最慈和不过的。”

    婧怡砖目望去,见是一个二十几岁模样、穿宝蓝色绣十样锦妆花褙子的女子正笑吟吟地说话。对上她的目光,便起身走过来,笑道:“四弟妹不认得我,我是你三嫂啊。”

    婧怡忙向她行礼,口称“三嫂”。

    方氏还礼,又拉了她的手,一一为她引荐。

    袁氏是见过的,自不必说,她身边一个面色青白的中年男子是世子沈青宏,还有个瘦伶伶的男孩子,看着不过十来岁模样,就是世子唯一的儿子,王府的二少爷沈则岚。

    再往下,一个面色苍白、身材高挑,穿青色素面杭绸褙子的女子,正是年纪轻轻守了寡的宁氏。

    原坐在方氏身边的男子,面容清秀,神情却有些木讷的,就是三爷沈青羽,他手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子,皆生得虎头虎脑,十分壮实,就是三房的大少爷沈则威,三少爷沈则武。

    众人一番见礼,婧怡又给了三个晚辈见面礼,这认亲的礼也算是完了。

    时已近正午时分,众人都还没有用饭,蒋氏命袁氏扶沈青宏自回去,方氏便十分殷勤地道:“母亲饿了吧,我这就叫人摆饭。”

    因也不挪地方,就在认亲的花厅里,开了男女各一桌,男子的那一桌自不必说,女子这一桌却只蒋氏一个坐着,婧怡跟着方氏站在一侧,看着婆婆颜色,为她端汤布菜。

    方氏早知有这光景,出门前是饱饱吃了一顿的,婧怡却哪里晓得这些?晨起用的半碗粥并两个小笼包早不知磕化去了哪里,眼下望着满桌珍馐佳肴,也只有饥肠辘辘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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