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怡直到未初时分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一进屋便对迎上来的绿袖道:“可备下饭了?”

    绿袖忙道:“都热过几回了,奴婢这便去传。”

    婧怡点点头, 自去里间脱了厚重的大衣裳, 换上细葛布做的夏衫,又尽去钗环, 散了满头青丝,重新梳成个简单的纂儿,就着凉水痛痛快快洗了把脸,才算是回了神。

    碧瑶见这光景,提醒道:“夫人, 咱们院里的下人还等着拜见您呢。”

    “叫散了吧, 这会子我只想吃饭。”

    碧玉就低声劝:“下人参拜新夫人是正理,是他们的礼数, 也是您的体面,夫人还是去见一见罢……更何况,咱们在这府里人生地不熟,许多事还得靠这院里的下人。不说立威, 您总要看看,哪些能用, 哪些不能用。”

    婧怡闻言, 朝她笑笑,点头道:“说得不错, 只是我年纪小、身份又低, 这府里的主子看我一定又傻又天真, 若我表现得太精明,恐怕要吓她们一跳。”

    碧玉犹豫道:“若是如此,只怕府中人会轻视于您……”

    整个武英王府,难道不都在观望她这位预备守节的五品小官之女,她们的神色里,不都是浓浓的怜悯与遮掩其中的轻视?

    婧怡笑了笑,没有接话,有些事情,不必争一朝一夕。

    因从里间转出,见绿袖已摆好饭,便坐了下来。

    绿袖为她盛了一碗大骨汤,笑道:“都这时辰,您想必已饿得紧了,还是先喝碗汤垫垫胃再用饭罢,”顿了顿,又道,“奴婢见院里下人等了一上午,连饭也没有吃,就自作主张叫他们先散了。夫人用过饭后若要见他们,奴婢再去传。”

    婧怡看了她一眼,笑道:“改日罢,今儿我乏了。”

    ……

    三房,

    方氏正听丫鬟喜儿的回报:“……四夫人一回屋,直接就叫摆饭,吃完饭便歇午觉去了。”

    方氏一挑眉:“没见屋里的下人?”

    喜儿摇头:“没有,”打量自家夫人的神色,斟酌着道,“四夫人是小门小户出身,往后又是要和二夫人一样的,您何必担心她?”

    “你懂什么?”方氏哼了一声,“我听说,她嫁进来前同咱们家要了一大笔银子——若不是那厉害的,谁还敢问夫家要嫁妆?”

    喜儿低声道:“您不是说四夫人是被娘家卖进来的么?想是她家里人狮子大开口。四夫人还没有及笄,那么小的姑娘哪里就能过问自己的婚事?”

    方氏闻言,微微沉吟,展颜笑道:“说的也是,我看她今天那憨头憨脑的样儿就好笑,”冷哼一声,“咱们府的这位王妃,人人都说全京城找不出比她更好的婆婆——那得看对谁!大嫂守着她那病儿子过了一辈子,熬得比她还老;二嫂守寡,父亲又是镇国大将军,她不好行么?”话到此处已面色微冷“我嫁进来这么多年,哪天是在饭点上吃的饭?明明有那么多丫鬟婆子,却要叫我伺候她,不就是要摆婆婆的款儿!”

    喜儿闻言眼圈一红,道:“您也是正正经经的伯府小姐,又哪里比世子夫人和二夫人差了,王妃却总这样作践您……”

    “三爷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自然不一样,”方氏嗤笑一声,“不过,如今我可有个伴儿了,单看今日这光景,老四媳妇往后还有得受。”

    喜儿闻言不解道:“可四爷也是嫡出呀。”

    “嫡出怎么了,老四回不来,她又没有二嫂那样的家世,”方氏心下暗想,蒋氏这人只是面上慈爱,行事又古怪难于捉摸,即便不欲为难陈氏,也定会好好教一教她“王府规矩”。

    又想到丈夫是庶出,自己这一房早晚要分出去,她在婆婆手下忍气吞声那么多年,不就为了管理中馈,好多捞点银子傍身?

    她辛辛苦苦经营那么多年,好容易才在各处关节安插下自己的人手,正是预备收网取利的关键时候,却冷不丁冒出一个陈氏——她眼下虽小,可总有长大那一日,谁也没说守了寡的就不能管家理事,毕竟陈氏占了嫡子媳妇的名分。

    因吩咐喜儿,把婧怡那头盯死了,半点风吹草动,都要前来禀报。

    ……

    ……

    却说婧怡,用过饭后又歇过一个午觉,直到晚饭时分才神清气爽地爬起来。想起今早得的见面礼,便叫碧玉拿出来看。

    蒋氏给的两本书册都是簇新的,还散发着淡淡墨香,想是刚买来不多久,婧怡看了一眼就吩咐碧玉:“找个匣子好生收着,隔个十天半月的拿出来晒晒。”

    碧玉答应一声,带着书册下去了。

    婧怡便拿出沈穆给的那个极压手的匣子来,细细打量起来。

    不过是个略精致些的紫檀木匣子,上面刻着花鸟虫鱼图案,看着也并无特别出奇之处。见没有上锁,婧怡随手就打开了匣子。

    碧瑶睁大眼睛,不由发出一声赞叹:“天哪!”

    婧怡也吃了一惊,沈穆给的匣子里竟满满当当塞满了首饰!

    且件件皆非凡品,其中一支赤金凤簪,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红宝石,足有鸽子蛋大小,宝光流转,耀眼非常。

    碧瑶看得直咋舌:“夫人,奴婢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红宝石呢!”

    婧怡扑哧一笑:“我也没见过。”

    又拿起一串东珠项链来,道:“戴上这个还能抬起头来么?”

    原来那项链上的东珠粒粒浑圆,大小均匀,皆有龙眼大小。这样品相的珍珠若能在首饰上缀有一颗,已如画龙点睛,大放异彩。可这么多大珠子串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条狗链子。

    心下不由暗笑,想来沈穆对这桩婚事到底心中有愧,特意搜罗了一匣子奇珍异宝来做见面礼,是变相的致歉?

    一念至此,不由自嘲一笑。

    因想起明日回门,便拿了那耀眼夺目的红宝石发簪,笑道:“明儿就戴这个!”

    ……

    第二日早早起身,换了大红色绣遍地金妆花褙子,梳了牡丹髻,插上那支光华灿烂的红宝石发簪,去向蒋氏请过安后,便出武英王府往陈府来。

    待转进三井胡同,远远便见王氏和陈谚华夫妇立在门口等,见她下车忙迎上前来。王氏眼里早含了包泪,一把搂住婧怡,口里只喃喃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刘氏有孕已过了头三个月,此时虽还不显怀,却面色红润、神清气足,显然将养得不错。因见王氏过于激动,忙笑着道:“母亲,有什么话咱们进去再说罢。”

    王氏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称是。

    刘氏朝丈夫使个眼色,陈谚华会意,对王氏道:“母亲,儿子扶您。”

    王氏原想拉着婧怡,回头见刘氏已抢先挽住女儿的手,姑嫂两个亲亲热热说起话来,心下也高兴,便由着儿子搀着往里去。

    而婧怡见刘氏嘴里说着话,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慢,知道她有话要说,便吩咐身后的碧玉碧瑶,叫去帮王妈妈安置王府跟来的下人。

    等她们走了,才望着刘氏道:“大嫂怎么了?”

    刘氏面上就有些愁容:“今儿是你回门的大喜日子,我本不该说这些,但有些话我不好上去劝,母亲也未必听得进,总还是你管用些。”

    竟是王氏的事情。

    婧怡忙道:“嫂嫂快说,母亲怎么了?”

    刘氏便压低声音道:“巧不巧,前日你刚出门子,昨儿毛姨娘就说肚子疼,请大夫来看……已经两月有余,算来是父亲刚进京那会就已经怀上了。”

    闻言,婧怡一阵沉默,陈庭峰还不到五十岁,毛氏更是风华正茂,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早便已向王氏提过醒的。

    “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母亲才强颜欢笑——王妈妈今早来找我,说母亲昨儿夜里翻来覆去了一整夜,一早起来枕头都是湿的。她身子原就不好,哪里熬得住这样?”顿了顿,望着婧怡眼含深意,“母亲若再次病倒,我又怀着身孕,家中琐事无人打理,不知又要冒出什么来作妖。”

    婧怡哪里不晓得刘氏的心思,虽说陈谚华早已成年,如今才出生的庶子对其影响不大,但若陈庭峰过于偏爱,毛氏又成了气候,往后在家产的分割上只怕会多有偏颇。

    她如今可是武英王家的媳妇,再回娘家身份自不同往日,便是陈庭峰,也要顾忌三分的。

    她却并不说破刘氏的心思,只问道:“父亲可在家中?”

    刘氏摇头,面有难色:“父亲说他刚刚上任,不好随意告假,仍上衙门去了。”

    婧怡闻言,神色如常,道:“大嫂放心,母亲那里,我自会多加安抚。”

    二人说着已至正厅,王氏早等得望眼欲穿,看见她们,忙招手叫婧怡过去,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又细细问了王府人事、及她这两日的经历来。

    婧怡自是报喜不报忧,只将袁氏如何带她进宫谢恩,王府吃住怎样精细富贵,众人待她又如何和善可亲说了一回。

    王氏听了便念了两句佛,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虽只隔了两日,但再见时女儿已嫁作人妇,王氏只觉有千言万语要说,二人便拉着手细细说起话来。

    正此时,有下人来禀:“大姑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婧绮一身桃红绣富贵花开缂丝褙子配秋香色十二幅湘裙,袅袅婷婷地走进来,给王氏行过礼后,便对着婧怡笑道:“二妹妹,今儿是你回门的好日子,姐姐来迟,真是对不住。”

    按照老理,女儿家回门,出嫁的姐妹们是要带着丈夫一起回来吃酒陪新客的。

    婧怡见她说话阴阳怪气,并不多做理会,淡淡道:“妹妹不敢。”

    婧绮便吃吃笑了两声,道:“哎呦,这就好,您现在可是王府夫人,若是不高兴起来,要治我的错,我可吃罪不起呢!”又掩了嘴,上三路下三路打量了一回婧怡的衣着,目光在她头上的红宝石发簪上凝了片刻,故作惊讶地开口问道,“咦,这样的大日子,怎不见妹夫陪你一道来?”

    王氏和刘氏早已面色大变,王氏颤着手指着婧绮,气道:“你……”

    婧绮仿佛这才反应过来,娇呼了一声:“哎呀,我忘了!我那妹夫……”目光里带出三分嘲弄来,“还没回家呢!啧啧啧,要是他回来见多了二妹妹这样一个长得美心眼子又多的媳妇,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样儿呢。”

    婧怡面色不变,淡淡道:“大姐姐今日回府,姐夫没有跟着一道么?”

    婧绮神色一滞,半晌冷冷道:“你姐夫事忙,哪里有这闲工夫……”

    话音未落,忽见门房上的小厮一路飞奔而来,直跑得面色通红,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就大声道:“太太,姑奶奶……姑爷来了!”

    婧绮闻言,面上一喜,站起身来便往外去,嘴里道:“姑爷来了,到哪里了?我去迎他。”说着已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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