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绮闻言, 面上一喜,站起身来便往外去, 嘴里道:“姑爷来了, 到哪里了?我去迎他。”说着已飞奔而去。

    那小厮的脸却张得更红,半天才憋出几个字:“不……不是!姑爷……”

    王氏见他那样, 不由皱眉道:“把气捋顺了再说话,姑爷怎么了?”

    那小厮连喘了两口大气,才道:“回太太,不是姑爷……不是大姑爷,是二姑爷, ”见王氏与婧怡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跺脚,大声道:“门外来了一位爷, 自称是咱们家的二姑爷,陪二姑奶奶回门来了,这会子只怕已进府了!”

    ……

    婧怡走至二门处,见婧绮一个人立在那里, 像被施了定身术般一动不动,表情僵硬, 双眼发直。

    她心下不禁一笑, 是看见什么妖魔鬼怪,唬成了这样, 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夏日的阳光灼眼, 婧怡眯起眼睛, 才看见二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穿一件蓝色绣云纹锦袍,身材高大,姿态挺拔,满头乌发束于冠内,露出一张小麦色的脸来,眉如远山、鬓似刀裁,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下颚轮廓却又极坚毅。

    或许因鼻梁过于挺直,天庭又十分饱满,眼窝似微微下陷,那一双眼睛便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竟生了这样一副好相貌!

    听过那小厮的话,婧怡心中早已有数,等见到眼前之人,更是叹一声果然如此——只因这人与武英王沈穆长得颇为相似,一看便知是血缘至亲。只是沈穆虽气宇轩昂,面容生得可不甚俊。而眼前这人,几乎生了与沈穆一模一样的脸型,五官却要强上许多。

    婧怡所认知的男子,从她的父兄乃至王旭之流,皆面目英俊、神采风流,举手投足间自有文质彬彬的气韵,也见过林元坏那等武将出身,英姿勃发、大开大合,满身习武之人的粗豪。

    却不曾见如眼前这般,明明是锦衣华服、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却面目严肃、沉着内敛,含威不露。

    听说沈青云今年不过二十一岁,竟有如此威势——想来,千军万马、九死一生中过来的人,到底不一般。

    只是,她却高兴不起来——说好要当一辈子小寡妇,为此她已定下全盘计划,好戏还没鸣锣开场,死鬼丈夫怎出来跑起了龙套?

    异变突生得有点叫人措手不及……

    正是踌躇之间,却见那人大步走近,看都未看婧绮一眼,便直接越了过去,直行至婧怡面前,沉沉的目光在她面上转过两圈,忽地一笑,开口道:“在下来迟,夫人莫怪。”

    多年之后,婧怡曾问沈青云,怎知老婆是她而非婧绮。

    沈青云这才告诉她,她那日所戴发簪,上面红宝石乃御贡之物,皇上命内务府镶于发簪之上送与沈贵妃的。

    至此时,她方后知后觉,认亲那日沈穆给的一匣子见面礼,竟都出自沈贵妃之手。

    这些却都是后话,此刻只说眼前。

    沈青云死而复生,婧怡刹那之间已转过无数个念头——失踪那么久,却在婚后三朝日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预谋?

    武英王府众人难道当真不知内情?

    若知沈青云未死,又为何要娶她进门?

    婧怡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眼前男子,忽然展颜一笑,大大方方屈膝一福:“妾身见过四爷。”又指着一边的婧绮:“这是家姐。”

    沈青云仿佛这才看到婧绮,朝她微微一点头,叫了声“大姐”。

    婧绮表情十分僵硬,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婧怡见她如此,扑哧一笑,学着她方才阴阳怪气的腔调道:“不过是姐姐娘家的一点子小事,大姐夫贵人事忙,今儿想必是不会来了。”

    见婧绮面色愈发难看,她面上笑容便又得意了三分:“大姐姐,咱们还是快些进去罢,再等下去,您可要变成望夫石啦!”

    “不必了,”婧绮面色铁青,“家中事忙,我就先走了。”竟当真就此拂袖而去。

    如果没有记错,婧绮出嫁之后,仿佛还没有去探望过柳氏。

    婧怡心下微哂,面上却是笑靥如花,对着沈青云甜甜道:“四爷,咱们进去罢,母亲还在等着呢。”

    沈青云望着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妻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见自己死而复生,也不见她如何欢喜,倒忙着挤兑自家姐姐,分明还是个孩子心性。

    望着她头顶耀眼生光的发簪,他眼中渐露沉思之色。

    ……

    ……

    沈青云朝着王氏一揖到地:“见过岳母大人。”

    王氏的脑筋俨然已不够用,讷讷道:“快,快起来。”又连声问婧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婧怡摇头:“女儿也不知。”

    陈彦华此时已闻讯赶来,同沈青云互相见过礼后,便直接问道:“难道西北之战并不曾败?”

    沈青云的表情很平静:“不,我们那次的确中了匈奴人的埋伏,全军覆没,刘总宾的人头被匈奴人挂在城头整整一月有余。”

    陈谚华神色忿然:“匈奴人竟如此猖狂!”望着沈青云面露疑惑,却欲言又止。

    沈青云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却并没有解释,却望了婧怡一眼,开口问道:“不知泰山大人在何处,大哥可否领我前去拜见?”

    陈谚华面露尴尬,半晌方闪烁道:“今日衙门中事忙,父亲没能告下假来,”不等沈青云反应,忙转了话题道,“将军不如随我去前院喝两杯,同我说一说前方战事如何?”

    明明是妹夫,却避而称将军,陈谚华显然对其身份有所忌惮。

    沈青云却似毫无所觉,点头道:“好,”扭过头对婧怡道,“晚些我来接你。”

    二人便相携离去。

    王氏直到此时才算是回过了味,对着西方连念了几句佛,才拉着婧怡道:“都说柳暗花明又一村,说得可不就是这样么?我原道你要受一辈子苦,谁知一过门,沈四爷就回来了!”说着已喜极而泣,“这样的人品才貌,以前真是想都不敢想。且我看他对你的神气,竟是十分关切,想是已对你中了意,佛祖保佑,这是要苦尽甘来了呀!”

    听了母亲这话,婧怡却只能暗暗苦笑——看沈青云这人也不是糊涂的,自然知道回门日给媳妇做脸。再说,在王氏心中,难道夫君和你说上两句话,便是十分关切了?

    不过她对此并不在乎,也就罢了。倒是沈青云与陈彦华的对话引起了她的注意——既然刘总兵的确中了匈奴人埋伏,全军覆没,一直随侍在侧的沈青云又怎会平安归来?

    逃兵?投降?通敌?卖国!

    王氏见女儿神色变幻不定,忙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婧怡回过神来,摇头道:“无事,”见母亲神色担忧,忙按下满腹心思,装了话题道:“听说毛姨娘有了身孕?”

    ……

    ……

    武英王府。

    蒋氏面色冷凝,望着沈穆,几乎已是声色俱厉:“王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云儿不是阵亡在了那次埋伏中么?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沈穆的神色淡淡地:“听你的意思,云儿平安归来,你仿佛十分失望?”

    蒋氏面色一白,争辩道:“您胡说什么,云儿是我的儿子,我怎会盼望他死?只是如今为他娶了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媳妇,叫我如何气得过?”

    “亲事是贵妃娘娘定的。”

    “王爷!”蒋氏气道,“若娘娘知道云儿未死,断不会为他定这样一门亲事!还是,你们早就知道实情……”说着,忽然面色大变,“所有人都死了,为何独他活着……难道遇袭一事与云儿有关,难道是他与匈奴人勾结,妄图通敌卖国!”

    沈穆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你胡说什么!”

    蒋氏已跪倒在地,眼中流下泪来:“云儿是我的孩子,我怎会愿意那样想他?但事实摆在眼前……王爷!我可不止云儿一个儿子,还有宏儿,他是世子,将来要继承您的爵位。若云儿当真做下大逆不道之事,我们也要早作打算才是,我是她的母亲,为他肝脑涂地也是应该,可您得为宏儿还有岚哥儿留条生路……”

    沈穆闭上眼睛,打断道:“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出去罢。”

    蒋氏慢慢自地上爬起,缓缓行过一个礼,才走出了沈穆的书房。

    ……

    ……

    婧怡走进毛氏的屋子,见她正做针线,身后还有两个丫鬟为其打扇。

    看见她,忙起身行礼道:“二姑奶奶怎么想到来我这里?”

    “听说姨娘有了身子,我马上要添个弟弟,”婧怡微微一笑,“真是叫人心中欢喜,这不,给您送了一些糕点来。”说着,示意碧瑶端上点心匣子。

    毛氏面色就有些僵,强笑道:“多谢二姑奶奶想着我。”

    “姨娘不尝尝么,这是王府的厨子特意做的,平常吃不到呢。”

    毛氏额头已渗出汗珠,勉强道:“我还不怎么饿,就先搁着罢,回头再吃不迟。”

    婧怡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一笑:“好吧,那姨娘可别忘了吃。”

    毛氏连连点头:“是,是,谢谢二姑奶奶。”

    “不必客气,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婧怡的笑容里带着三分挑衅,轻飘飘睨了毛氏一眼,才走了出去。

    见门帘不再晃动,毛氏的小丫鬟才忐忑不安地问道:“姨娘,这点心……”

    “拿去扔了,”毛氏面色铁青,“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她如今嫁进王府,这是要来给她母亲撑腰了!”

    小丫鬟的脸也有些白:“二姑奶奶应当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罢……”

    “怎么不会,她就算打了我肚里的孩子,老爷还能上王府问罪不成?说到底,我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罢了,”说着,毛氏面色渐渐冷静下来,细细思量一番,重新吩咐道:“找个大夫来为我诊脉,然后去回老爷——我胎位不正,须卧床静养至足月方可,这些时日恐怕伺候不了老爷了。”又指了那点心,“这个,你等天黑了再去仍。”

    以为拿一匣子糕点就能唬住她?你再厉害,究竟只是个嫁出去的姑奶奶,手再长,还能不错眼珠顾着不成?

    且先小心行事,待平安生下孩子再说。老爷早已厌弃王氏,虽不至休妻。但她若能一举得男,王氏抑郁成疾就此病故,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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