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将军请留步!”

    朝会已散, 沈青云正同百官一道往宫外走去。

    闻得声音回过头去,便见皇上身边的总领事太监赵孟急匆匆赶来。

    沈青云朗声笑道:“老公公叫我?”

    “可不就是您?”赵孟呵呵一笑, “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呢。”

    都说太监是宫里的人精, 赵孟作为圣驾边头一份的太监,自是人精中的人精——沈青云自小长在内宫, 可是贵妃娘娘最喜欢的侄子,金贵着呢。

    单看皇上那份痴情劲儿,只要贵妃在一日,沈家就能荣华富贵一日,这位沈小将军也能同他的名字一般, 平步青云一日。

    想到此处, 满脸褶子就开了花:“还没恭喜小将军喜得娇妻,洒家回头就送份薄礼到府上去。”

    沈青云摆手:“我是晚辈, 怎敢收您的礼,”顿了顿,微微一笑,“老公公最爱棋道, 可见过西洋棋?那棋子或人或马,倒也有些逸趣。”

    “巧了, 府中正收着这样一副, 摆弄开来攻城略地,与我大齐黑白之道颇有不同, ”赵孟笑着, “是成国公送与洒家, 怎么,小将军也爱上了这些小玩意?”

    “我就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哪懂这些?只是前些日子得了一副西洋棋,放在我这就是个摆设,不如赠与知音人,才不辱没了它。”

    那西洋棋盘底座由赤金打造,送去琉璃厂用七彩琉璃片做了棋格,二色棋子一用蓝田所出上品白玉、一用缅甸老坑玻璃种翡翠,经匠人精心打磨,每一颗都堪称世间珍品。

    说是一副棋,只怕还是一堆奇珍异宝更恰当些。

    沈青云笑得意味深长:“……已送去老公公府上了。”

    赵孟眯起了眼睛,能被这位小将军刻意一提的物件儿,想必并非凡品。但他与武英王府多年的老交情,沈家每年都有固定的“礼尚往来”,这沈青云突然以重礼示好,只怕还是为了那事……

    因四处张望一回,见长长的宫道并无人经过,才收了面上笑容,压低声音道:“我的将军诶,洒家与您透一个底儿——您查的那户人家,二十年前就在回乡途中遇上土匪,一家老小全折了进去……这件事儿贵妃娘娘都不知道,洒家可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告诉的您!”

    沈青云闻言,眉头一皱,反问道:“土匪?”

    赵孟忙点头:“当然是土匪,不然还能是什么?”

    “那个人……”

    赵孟面色一变,忙打断沈青云:“将军慎言!皇上虽未下明旨,可但凡敢提起……如今没一个活在世上!”叹一口气,“皇上爱重您、贵妃疼惜您,将军前途无量,何必深究前事呢?”

    沈青云沉默许久,终对赵孟拱手道:“多谢老公公的指点。”

    赵孟这才又绽开一脸褶子,呵呵呵地笑起来:“胡说八道两句,哪里就值当将军的一声指点了?不过,皇上今儿朝会上被闹得头疼,此刻圣心只怕不甚欢悦,沈将军还是要小心行事为好。”

    沈青云点头谢过,二人就此转过话题,只拿些棋道之类的闲话随意说着。

    少时,至御书房。

    皇上正坐于御案后批折,听见通报,抬头便见沈青云撩帘而入,跪在地下行了大礼。

    “免,”皇上已年过不惑,却身强体壮,中气十足,天子之威自然流露,令人不敢直视。

    说话语气却甚为温和:“你父亲向朕告病,接连几日未曾上朝,可是陈年旧疾又复发了?”言语之间颇为关切。

    沈青云却不敢怠慢,垂头恭敬道:“家父贪凉,每日总用许多冰碗,又以凉水沐浴,以致受了风寒,这才卧床不起。”

    沈穆的陈年旧疾都是在西北打仗时受伤落下的病根儿,随着年纪增长慢慢发了出来。每一处疼痛都昭示着他为大齐抗击外敌、开疆拓土的丰功伟绩。

    皇上因他这满身的伤与痛内疚,对沈家的荣宠更甚,但若总拿这些东西出来晃,未免就有了恃宠生骄,挟恩图报的嫌疑。

    还是要悠着点好。

    而近日满朝文武为了内阁首辅之位吵翻了天,沈穆却不愿掺和其中,身居如此高位,第一紧要之事,就是做皇上的忠臣、纯臣、直臣。

    果然,听了他这话,皇上哼了一声,道:“还当自己二十郎当岁的愣头青是怎么的,”又对沈青云道,“你父亲到底年纪大了,又有旧伤在身,你们做晚辈的要时刻规劝,别闹愚孝这一套。”顿了顿,吩咐随侍的赵孟,“前日高丽进贡的人参,挑几支好的,再拿一盒固本培元丹、两支千年灵芝,给武英王送去。”

    沈青云忙跪下:“谢皇上恩典。”

    皇上淡淡嗯了一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

    沈青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今日朝会之上,有人提议令户部尚书江泽进内阁,接替黄阁老首辅之位。

    江泽娶了丰阳郡主,是沈青云的大姑父;沈贵妃位同附后,掌六宫事,虽非皇上嫡妻,但圣驾龙芯大悦时也常以沈青云小姑父自居。这二人既有君臣之义,又有连襟之情,且江泽乃今上潜邸时的伴读,更有发小之谊。

    可以说,江泽绝对是皇上的心腹。

    但江泽与沈穆同样也是多年挚友,郎舅之间走动十分频繁。

    沈青云慢慢抬起头,神色冷静:“臣以为,此事不妥。”

    皇上似乎非常惊讶,挑眉道:“哦,此话怎讲?”顿了顿,接着道,“江泽是开明六年会试的魁首,有庶吉士出身,这些年来在户部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做出了不少政绩。朕倒觉得,他配得上内阁首辅这个位子。”

    若非沈穆称病,今日站在这里的也许就是自己的父亲。

    若是父亲,会怎样回答呢?

    他垂下头:“凡入内阁者,皆为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多以德高望重之人为优。内阁现任的几位阁老,最年轻的一位也年过花甲,致仕的黄阁老更是年逾古稀……”

    “你是觉得江泽资历不够?”皇上一皱眉,不悦道,“小小年纪,怎学得如此迂腐?朕的内阁需要治世之贤臣,不是一群糊涂的老顽固。如江泽之辈,年富力强、才干卓著,正可大刀阔斧地改吏制、推新政,使我大齐昌荣更盛!”

    话里话外,似乎十分满意江泽,已笃定他为首辅的不二人选。

    可若真如此,又为何来问他呢?

    更何况皇上萌生了推行新政的念头,但革新谈何容易——王安石变法,终得罪世家大宦、地主豪绅,不得不罢相隐退;更有商鞅变法,作茧自缚,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如果是一片丹心,自推新政也还罢了,若只是圣上手中一把刀,那江泽何其无辜,何其不幸!

    沈青云垂头,半晌没有说话。

    皇上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朗声一笑,高声道:“好你个凤哥儿,对小姑父也敢来这虚头巴脑的一道?有什么话直说,有你姑母在,还怕朕要了你脑袋不成!”

    沈青云这才抬起头,开口道:“皇上登基以来二十余年,励精图治,修河渠驰道,兴农耕桑蚕,使我大齐国力昌盛、百姓安乐。”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边关始终不平,南有蛮夷,东面临海有倭国与海盗,西北更有心腹大患匈奴,以致连年战事不休,边境百姓饱受战火荼毒。此番西北一站虽是大捷,其实损兵折将,大伤元气。好在有西宁侯镇守,匈奴人不敢再犯,以臣之见,应趁此良机休养生息,以缓多年兵乱之苦。至于内阁首辅,应选一德高望重之老臣,广施仁德之政,使我大齐官民上下一心,感激圣上之德。”见皇上听得认真,并无半分不悦之色,索性将话都说了出来,“但仁政易助长腐败、懒散之风,并非长久之道。可于国力恢复后,选一治世之能臣,改吏制、推新政,使我大齐万世永盛。到那时,便是匈奴人再蠢蠢欲动,我军粮草齐备、将士枕戈待旦,又何惧一小小羌族?”

    御书房一时陷入寂静,半晌皇上才道:“说得好!”哈哈大笑,“果真虎父无犬子,说来你父亲只擅行军打仗,你却已是青出于蓝了。”

    沈青云羞涩一笑,诚恳道:“臣在军中多年,深知兵卒之苦,此番也是为他们发声罢了。”

    皇上赞许地点点头,笑道:“朕已命兵部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安排救治伤兵,就由你从旁协助、督察此事罢。”

    “是。”沈青云应道。

    “那以你之见,朝中哪位老臣可担此重任?”

    沈青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年轻识浅,对朝中各位大人所知不多,只是想当然地以为该选一位既德高望重又才智过人的老臣,要说到底选谁,臣却不知道了。”

    皇上闻言,想了想,便也不再追问此事,而是转过话题,道:“听说你为媳妇的诰命,接连三日上礼部去催了?”

    沈青云忙跪下,惶恐道:“陈氏身份低微,在家中颇受排挤,臣只是想快点为她讨得诰命,好叫她能站稳脚跟——是臣行事失常,请皇上恕罪。”

    皇上一摆手:“你姑母以为你战死沙场,执意为你配冥婚,朕知道内情,却为了不走喽风声任由她胡闹,以致你娶身份如此低微之女为妻,是朕亏欠了你。先前云英郡主一事倒是提醒了朕,若你愿意,朕可为你选一高门贤良女子,以平妻之礼入府。”

    虽然大哥才是武英王世子,但他身子孱弱,难入仕途。不出意外的话,沈穆之后,沈则岚成年之前,沈青云将成为武英王府真正的掌权人。

    如皇上自己所言,知晓他失踪的实情,却眼看着陈氏进门,一为国事不假,可皇上也并不想他与权势之家联姻罢?

    此刻却又来试探他。

    沈青云觉得,皇上对他的疑心,似乎远胜对父亲的。

    他拱手行礼:“谢皇上美意,不过,陈氏很好,臣并未另娶之念。”

    ……

    次日朝会,皇上亲下圣旨,命文鼎候林松年入内阁为首辅。

    林松年以侯爵之尊入阁拜相,这是本朝以来从未有过之事,但他德行高尚、睿智无双,乃大齐第一智者,受首辅一职,百官皆心悦诚服。

    林松年膝下有三子,长子与次子皆专注学问,醉心于著书立说,并未入仕途,只第三子林元坏在朝,却从了戎,现在西宁侯傅春来麾下效力。

    林松年进内阁当日,便有圣旨远赴西北,命林元怀回京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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