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 府中人对四夫人陈氏有了一些新的看法。

    初见陈氏,不过一个娇怯怯的小姑娘, 五品小吏之女。满府的丫鬟小厮虽都是下人, 可宰相门房还七品官呢,他们成日里见的小娘子, 哪个不是名门淑媛、公猴出身?这等低门小户出来的,他们还当真瞧不上。

    偏人家命好,一跃成了自己的主子。

    可心中到底不服,就不知有多少人预备看她的笑话。

    下人如此,府中出身高贵、汲汲营营才走至今日的主子们, 心中又会如何作想?

    好在陈氏没让他们失望, 一进门就吃了王妃的挂落、镇不住满屋的下人,丈夫成日不歇她屋、丫鬟一朝成了通房。

    众人嗤笑, 高门媳妇岂是如此好当,你陈氏只怕正日日躲在屋里痛哭流涕罢。

    可,才过了几日光景……

    王妃免了她侍奉茶饭,每日请安不过说两句闲话就走;

    四爷欢欢喜喜同她圆了房, 从此就长在了她房里;

    大张旗鼓地抬举芝兰,第二日却随意找个错处禁了足, 既给足了王妃脸面, 又狠狠来了个下马威,偏四爷乐呵呵地只是不表态。

    前两日宫中还下恩旨, 封她做了正二品诰命夫人, 从此她的一声沈四夫人便是名正言顺、当之无愧。

    听说, 四爷又得皇上器重,给了既清闲又留名儿的好差事与他,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怕迟早有那位极人臣的一日。

    这个陈氏,祖坟上究竟冒了多少青烟!

    暗影幢幢中,不知道多少排银牙正咬得咯吱作响。

    ……

    婧怡是过了两天舒服日子,不过,逆境时度日如年,好日子却如弹指一挥。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六月二十九日。

    沈青云自西北平安归来,又喜得高升,蒋氏决定在府中设宴,请通家之好们前来热闹热闹,是个庆功的意思,日子就定在六月三十这一日。

    因婧怡年幼,尚未主持过中馈,更不知此等宴会要如何应付,蒋氏便仍将筹备诸事交给方氏。

    方氏是个利落人,个性也要强,凡事不愿落于人后,一应事宜皆亲力亲为。夏季炎热,人大多不思饮食,方氏挖空心思定下菜单,寻了最新鲜的水萝卜腌爽口酱菜;采购上等莲藕,找来江南大厨做正宗的莲藕菜;特意命人回乡下庄子取足三年的肥鸭子;还不惜重金买了极珍贵鲜美的石鱼入菜,又请了京城最出名的玉荣班唱一天戏。

    还亲自定下宾客名单给蒋氏过目,至于桌椅摆设、器皿用具、人事安排等琐碎之事,桩桩件件都不曾假手于人,处处力求完美。

    结果,宴会前一日就累得病倒了。

    婧怡和袁氏、宁氏一道去探,见她大热的天儿门窗紧闭,更把自己捂在厚厚的被褥中,脸颊飞红,气喘吁吁。

    看见她们,挣扎着起身道:“不过是着了凉,些许发热罢了,又不打紧,还劳你们巴巴儿地来,。”

    袁氏向来慈眉善目,闻言更是忧心忡忡,道:“脸都烧红了,还硬撑着,你这要强的性子可得改一改才是。”

    婧怡忍不住四下打量屋子陈设,趁机擦了一把面上的汗珠。

    却看见宁氏扭过脸,正用帕子拭汗,嘴角微微一撇,就露出了一个不屑的表情。

    婧怡见状,差点没笑出来——这位二嫂将门出身,武艺非凡,平日却看不出来。只听说她已做了在家的居士,长年茹素,看着倒比别人年轻,也就个二十出头模样。又生得身材修长、面容娟秀,虽衣着素雅,却气质天成,自有股说不出的韵味。

    只是她极少出门,婧怡与她相见不过寥寥几回,印象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清冷影子。

    今日看来却是个性情中人,或可一交。

    只眼下不是时候,婧怡回过神来,望着方氏满脸的愧疚:“三嫂是为了操办四爷的庆功宴,才给累病的!都是我没用,若非我百洋不会,三嫂也不会受累至此。”说着,已红了眼圈。

    方氏闻言,露出长辈看小辈的慈和眼神,言语之间也满是宽容:“都是应当的,四弟妹快别难过了。只是,”语声一顿,面露忧色。“我病成这个样子,明日只怕也起不得身……”

    言下之意,明日不能帮婧怡招待客人了。

    屋子里一时陷入寂静。

    半晌,婧怡才勉强道:“三嫂已将诸事准备齐当,想来定不会有差错。只是明日前来的客人,我都不认得……”

    方氏闻言,心下微微冷笑,这话说得,好像明日出点什么差错都是她准备不当似的。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敢跟她打擂台!

    心里想着,便朝身边的丫鬟红香使了个眼色。

    红香会意,拿过一张大红洒金名帖递给婧怡:“四夫人,这是宾客名单。”

    接过这帖子,她明日就要独自主持一场陌生的宴会,她有直觉,蒋氏宁可沈家丢脸,都不会出手相助。

    但方式“病”了,难道她还要硬把人从床上拉起来不成?

    想到此处,不禁秀眉微蹙,一双眼却不由自主落到宁氏身上。

    宁氏也正在看她,二人目光相接,宁氏忽然轻轻一眨眼,清凌凌地开了口:“四弟妹年纪和岚哥儿一般大,还是个孩子,进门不过几日,哪里能张罗这样的宴会?”言语之间,妙目流转,望向了袁氏,“既然三弟妹病了,我们也是做嫂嫂的,不能坐视不理。只我是守寡之人,命硬福薄,别冲撞了明日的喜气。”微微一笑,“为了妯娌之情,少不得,还得大嫂受累一回。”

    袁氏笑着看了一眼眼圈微红的婧怡,又看一眼神色清淡的宁氏,语声柔和:“责无旁贷,只是我深居简出的,远远不及三弟妹长袖善舞,四弟妹可不要嫌弃。”

    事情的结果——,婧怡作为沈青云之妻,乃明日宴会的主角。自然要里外张罗。另由袁氏帮着迎接招待客人,并兼管最紧要的厨房菜品一事。

    ……

    “夫人,奴婢已核查过各处,”绿袖的脸色很难看,声音压得低低地,“其他都还好,只明日看戏的地方,三夫人还未办妥。”

    婧怡正在看宾客名单,闻言眉头一皱,问道:“怎么回事?”

    “往年的旧例,府中唱戏,戏台子都搭在春晖堂,奴婢已经打听过了,春晖堂自入夏以来一直在翻修,根本用不了……三夫人对此并没有做出章程。”

    婧怡沉默了下来。

    “奴婢怎么觉着,三夫人是在故意刁难您,存心叫您出丑?”

    婧怡低哼一声,并未否认。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方氏的小心思?蒋氏从头到尾不曾过问,摆明了要作壁上观。

    至于袁氏,若非宁氏开口,只怕也不会伸出援手。

    因此,婧怡并不指望她明日会有几分尽心。

    绿袖见自家夫人如此神色,知自己所料不差,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道:“太欺负人了,不行,奴婢得找三夫人去,王妃安排了她,戏台子的事自然要她来解决!”

    却被婧怡拦住:“人都病了,我们还要上门去逼,岂不是承认自己愚蠢无能,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及不上三嫂的万分之一?”

    “可三夫人实在欺人太甚,明日您若张罗得妥妥帖帖,全因她筹办尽心;若您犯下什么错儿,却是您能力不足、办事不牢。说来说去,总归功劳都是她,错处全在您,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儿!”

    她果然没看错绿袖,这丫头是个寂静伶俐的,一眼就看穿方氏的小九九。只是……

    婧怡忽然轻轻一笑,悠悠道:“三嫂忘记了一件事,即便她靠着明日的宴会出尽风头,大家也不会忘记这宴会因谁而设,我的夫君是大败匈奴的英雄,是大齐朝最年轻的大都督。”一摆手,“不必担心,戏台之事我自有计较。”

    尽管不愿承认,但这确实是男人的世道,女子更多时候作为丈夫的附属品存在——方氏出身比她高许多,但她嫁给了沈青羽,而自己嫁给沈青云。因为沈青云的优秀,她便远远凌驾在了方氏之上。

    如此作想,做沈青云的妻子似乎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看来往后还要多多孝敬“上峰”才好。

    更何况,她可不是包着草心的绣花枕头,不过小小一场庆功宴,她还料理得住!

    ……

    至晚间,沈青云回来,见婧怡仍拿着那名单死瞧,不禁失笑:“看什么呢,眼珠子都长在了上面。”

    婧怡便把那大红洒金的名帖递给他,又将今日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沈青云听后沉默半晌,面色几经变幻,终化为淡淡愧疚:“我……”

    婧怡却恍若味觉一般打断他,皱着眉道:“妾身有些事情想不明白,还请四爷赐教。”

    她为了他受众人刁难,他心有愧疚,说两句软和话就算完了么——她要他的愧疚憋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她也不要听。

    然后日积月累,变成自责,变成疼惜,变成爱怜。

    再然后……

    婧怡面上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丹凤眼,道:“我看这宾客名单中没有文鼎候林家,我们家和他家没有往来吗?”

    别人不晓得,她却是知道,那日沈青云见了圣驾,得了抚恤伤兵的差事,第二日,皇上便点了文鼎候为内阁首辅。

    沈青云和此事会不会有所关联?

    婧怡笑吟吟地,一双妙目紧紧盯在丈夫面上。

    沈青云神色平淡无波,看不住任何异常,开口道:“京城的世家大族,因着错综复杂的联姻,各自都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你未踏足这个圈子,我即便说了,你也未必明白。而我们家虽与京城多数公侯之家交好,却也只是泛泛之交,彼此客气礼让罢了。文鼎候府便是其中之一,”指着名单,“而明日设宴,请得是与我家关系密切的人家。你看,成国公是我外租家,江家是我大姑母家,昌平侯是大嫂娘家,镇国大将军是二嫂娘家,寿安伯是三嫂娘家,还有镇南侯顾家和长宁伯徐家,都是通家之好。而文鼎候这样关系泛泛的,除非大宴宾客,否则不必相请。”

    婧怡点头,表示受教。

    心中疑窦却愈甚,若是别家也还罢了,文鼎候林家却和陈家有些渊源。

    文鼎候第三子林元怀,是现任西域都司、西宁侯傅春来的手下爱将,傅春来任浙江总兵时,林元怀亦随侍左右。

    林元怀之妻出自山西王家,乃朝和公主驸马王旭的远房姑母,说来也巧,正是婧怡母亲王氏的多年密友。

    婧怡清清楚楚地记得,她们还在湖州老家时,曾与小王氏一同往铁佛寺进香,小王氏曾言,林元怀与沈青云乃生死之交,听说升青云失踪,林元怀甚至要亲赴沙场寻找挚友。

    后来,他的确那样做了。

    但此时此刻,沈青云却说沈、林二家不过泛泛之交。

    沈家可是晋王的舅家,文鼎候又成了内阁首辅……

    婧怡望着丈夫沉静俊朗的面孔,不知为何,竟有一阵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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