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望着芝兰的狼狈模样, 极惋惜地一摇头,怅然道:“直到现在, 你还觉得是别人在害你, ”忽然眼神一厉,一字一句道:“是我说, 只有得了四爷的宠爱,你爹的事才有转圜余地,可我没叫你去勾引四爷;是我让你试那件小袄,可没叫你穿出去见人;是我给了你细纱,可没叫你拿去做肚兜!”顿了顿, 冷笑一声, “至于如何说话行事,不是你百般哭求, 央我这样那样地教你,如今吃了罪,又要来怪我么?”

    一番话说得芝兰哑口无言,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辩道:“你敢说没有半分害我之心?”

    “呵, ”玉树嗤笑一声,“路在你自己脚下, 你不上赶着叫人踩脸, 便是我有千分万分加害之心,又能奈你何?”

    “可我把你当成最好的姐妹, 说话行事无不听从仰赖于你!”

    “这话是怎么说的, 你如今是四爷的人, 算得半个主子。而我每日为你端茶倒水,服侍你起居坐卧,不过是伺候你的丫鬟,可不敢当这一声好姐妹!”

    “原来是嫉妒我被抬了房,”芝兰面色铁青,“可这是王妃的恩典,要怪只能怪你……”

    “怪我没有会趋炎附势的管事老子?”玉树打断她,“我一点也不嫉妒你,因为你实在太蠢太蠢——试问有谁说话行事不带大脑,只靠着他人指点过活?”靠近芝兰,细细打量她浮肿的面颊,啧啧道,“真是可怜,不过实在活该!”

    从前她们都是丫鬟,成日呆在一处,芝兰虽张扬跋扈,手面却极大,对她多有帮扶,她心中感激,就时常提点她说话行事。

    再后来,她被抬了房,说不嫉妒是假的,但谁叫人家有个顶事儿的爹?

    可为什么要叫自己去伺候她——本是夫人跟前一等丫鬟,如今却沦落成通房丫头的使唤丫头,而且自己的人品才貌本比她出挑许多。

    她也曾想过,是夫人故意挑拨离间,要借她的手对付芝兰。

    可芝兰却当真摆起了主子奶奶的款儿,不仅一天三回的挑刺,对她更是呼来喝去、颐指气使。

    是她先让自己寒了心,玉树想,她不仁我不义,须怪不得我。

    再者,自己又没有害她,路都是她选的。自己只不过一如从前,帮一帮她罢了。

    ……

    芝兰是自己提着包袱出的府。

    宋管事原在府办差时,宋家的日子过得极宽裕,一朝被撵,彻底失去经济来源,他家又大手大脚惯了的,不过半年功夫,光景已一落千丈。

    而芝兰被主子抬过房,沈青云虽没收用她,道理上讲也已是出过门的妇人,经过手的回头货,一般正经人家是不肯要的。

    据说最后被几十两银子卖给城西一个四十几岁的胖裁缝做小妾,那胖裁缝有个比他还大几岁的凶悍老婆。胖裁缝别说纳妾,就是看别家娘们一眼,都要狠狠打骂一顿。

    只这悍婆娘肚子不争气,成亲几十年来愣是没下一个蛋,眼看他家就要绝后,才花钱娶了芝兰过门。

    芝兰也争气,三年功夫生了俩小子,喜得那胖裁缝眉花眼笑,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又贪恋芝兰的好颜色,一时到有几分真心疼爱。

    可就在二小子洗三那一日,生产时还好好的芝兰却忽然血崩不止,就此去了。

    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只看眼前,却说玉树离了芝兰那屋就直奔婧怡的正房而来,二话不说,直挺挺跪在地下。

    婧怡的意思,仍想叫她回书房伺候,却被尤妈妈拦了下来:“是个有手段的丫头,虽不和您一条心,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自尤妈妈进府,果真如她所说,开始言传身教一些“粗浅经验”,第一紧要便是京城各家错综复杂的关系纠葛。

    “夫人奶奶们之间的走动,看着随意,其实自有道理。哪些人交好,哪些人疏淡,多半并非她们自己的喜恶,还是各自丈夫在外人脉的体现。夫人往后参加小大宴会,自会发现其中端倪,自己也要融身其中。”

    “更有甚者,丈夫们不好在明面上说的话,借夫人们交际应酬,彼此传递,是再妥当不过。”

    她在宫中浸淫多年,对京城勋贵人家的人脉了如指掌,因誊抄了一份名册给婧怡,将各府主家的为人秉性、错综复杂的姻亲利益关系一一说给婧怡听。

    其中更有各家各院不足为外人道的轶闻秘辛,堪比传奇话本,常把婧怡听得津津入味、欲罢不能。

    此外,尤妈妈还着手□□屋里几个大丫鬟,耳提面命,多有苛刻,又亲自挑了红袖伺候她的生活起居。

    她这是看中了红袖,要亲传衣钵的意思。

    婧怡很惊讶,红袖年纪还小,虽管着屋里的洒扫丫鬟,为人却极温和,一向并无什么出挑表现。

    却偏偏选中了她。

    她原本以为,尤妈妈会看中绿袖。

    “夫人身边的丫鬟个个不凡,”尤妈妈神色柔和,像指点自家孩子一般,说出的话却字字珠玑,“碧瑶耿直、碧玉稳重、绿袖凌厉、玉树机敏,个个能堪大用。却只红袖一个,小小年纪却中正平和,您屋里的小丫头们,见其他大丫鬟皆唯唯诺诺、多有畏惧,唯独见红袖,喜笑颜开却真心服她。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大丫鬟料理下丫鬟,夫人对待身边人,都是一样的道理。”语含深意,却并不点透。

    又特地问起碧玉:“夫人打算如何处置她?”

    听说是要放出去嫁人,停了半晌,又道:“大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再留就要成仇,夫人也不须找什么百里挑一的人家,日子要靠自己过,若她是个好的,总能把日子过起来。”

    言下之意,越快嫁了碧玉越好。

    婧怡自然知道尤妈妈的意思,碧玉容貌出众,府中早有传言,是她预备留给沈青云收用的丫鬟。芝兰刚被处置,自己一味留着碧玉,只会叫蒋氏心中不喜,徒惹许多麻烦。

    只是,总要找个过得去的人家。

    碧玉自此番禁足出来,机敏便大不如前,说话总是唯唯诺诺,行事更爱看她眼色,婧怡想她大约是被吓着了,却仍将屋中各处钥匙由她保管,只吩咐碧瑶私下开解于她。

    碧瑶就和碧玉推心置腹:“夫人禁你的足,也是为了不叫你受管妈妈的折辱。又没真让你做二十双鞋,还不是眼巴巴地放了你出来……为了不叫管妈妈揪着这点子事不放,夫人特地到王妃面前过了明路,为此还受了老大一番罪。”将婧怡怎样烫伤手,又吃坏肚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得碧玉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当然知道夫人,最是嘴硬心软、面冷心热的一个人,对我们姐妹几个是真心的好。”

    “姐姐既明白,那还有什么说的!”碧瑶一拍大腿,“照你的年纪,夫人出阁前就该放出去配人,只那时夫人还是个姑娘家,左右不得你的婚事,又想着王府小厮管事总比陈府的强,就执意将你带了来。夫人说了,无论府里哪位好小子,或外头正经人家出来的,只要你看中,她总会为你周全。若是还没有人选,就说一说中意什么样儿的,夫人给你做主。”顿了顿,笑道,“有了你这先例,往后我总要缠着夫人给我钓个金龟婿。”

    说得碧玉飞红了脸,羞羞答答点了头:“全凭夫人安排。”

    ……

    婧怡总算过了嫁进王府来第一段安宁日子,有尤妈妈替她管着屋中琐事,她顺理成章做起了甩手掌柜,还美其名曰“知人善用”,便是其他各房连同松鹤堂都仿佛心有灵犀,一齐消停了下来。

    其中成国公府的二姑娘蒋雪雁嫁给江家三老爷的嫡子,也就是婧怡嫡亲的表哥江临宁,婧怡去吃了一回喜酒。别的也还罢了,却见识到了婧绮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应有尽有,便是皇帝老子,都没江临平这等艳福。

    侍画已显了怀,却还要站在婧绮身边立规矩,端茶倒水的一样不落。

    婧怡就有些看不过眼,婧绮却只是嘿嘿冷笑,并不言语。

    另又到江淑媛那里坐了两回,镇南侯府顾昭华那里去了一回,只因她两个都已定下亲事,她前去道喜。

    江淑媛远嫁四川,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顾昭华得了晋王妃的册封圣旨,十月便要大婚,镇南侯府上下忙得乱成了一锅粥。

    婧怡与她从此成了姑表妯娌,情分又不同以往,果真绣了一整套富贵花开的被面与她。

    江淑媛见了,喜欢得不行,死活要讨她那副鸳鸯戏水,婧怡笑着也应下了。

    而沈青云这一段陪着皇上去了西山别宫,足有月余不在府里。

    ……

    舒服日子总过得格外快,不过眨眼功夫,已到了八月头里。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正是天凉好个秋!

    婧怡坐在临窗大炕上摆弄一盆子菊花,窗外微风过,送进阵阵桂香,甜而不腻、沉而不醉。

    她将各色菊花错落插在掐丝珐琅的花箍里,口中笑道:“今年的桂花好,快去摘一些晒了,日后泡茶做桂花糕,都是好的。”

    绿袖就抿着嘴笑:“您还有心思顾着什么劳什子的桂花,四爷今儿可回来了,您还是先顾着拾掇自己是正经。”

    她这才猛地记起,沈青云昨儿来信,说今日御驾回京,他要回府用晚饭,不禁笑道:“他回他的,我就是这个样子,不用拾掇。”

    这一段日子过得舒心,她的心情开朗不少,倒比从前还像个孩子。沈青云更是厉害,不过去个西山别宫,天天使人快马送家信来,也不说什么,只拿些一切安好,不必挂心的话翻来覆去的说。

    婧怡不好冷他,便也用合家太平、不劳费神的话敷衍。

    府里的人却都看得明白,这四夫人是四爷心尖尖上的肉,半刻离不了眼,四爷如今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这四夫人可再不能开罪。

    不仅不能,还要好生伺候着、巴结着才是正理。

    正说着,却见碧玉从外面进来:“夫人,大舅奶奶来了。”

    刘氏?

    算来她已有五个月的身子,不在家里养胎,怎亲自来了?

章节目录

天成荣华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千秋尺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千秋尺并收藏天成荣华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