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府
明太夫人正和几个丫鬟摸牌玩, 冬日里无事可做，有人陪着说笑时间也好混些，丫鬟坐在身边帮她看着牌, 她便与金妈妈说话, “今天你不是去磐山寺上香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金妈妈强笑道, “惦记着老太太便早点回来了。”
明太夫人见她神色有异, 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挥手让丫鬟们下去, 问道, “什么事？”
金妈妈眼中有泪，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老太太可还记得申家那位静娴小姐？”
“她不是已经嫁了好多年了。”明太夫人闭了闭眼，“怎么忽然提起她？难不成今天遇到了。”
李家那位静娴小姐，明太夫人自然是记得的, 李静娴之前在申家住了好几年, 直到出嫁, 断了音讯。
金妈妈沉吟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只是她的一个猜测，多是错了太夫人倒是要白高兴一场, 但若是不说……
明太夫人不耐烦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金妈妈道, “今儿我在磐山寺上香的时候遇到了曹家, 他们一家也正在上香。”
明太夫人挑了挑眉，示意金妈妈继续说下去，这李静娴又和曹家有什么关系。
“跟在曹姑娘身边的一个妇人奴婢看着眼熟，有些像之前静娴小姐身边的宝珠，她和那位二小姐十分亲热，奴婢听到二小姐叫她娘，多半是那位二小姐的母亲了，可奴婢记得宝珠当时才十五六岁，黄花大闺女，就算她嫁人生了孩子，怎么会有阿福这么大的女儿……”
上次金妈妈去曹府的时候问过阿福年纪，今年冬月十一满十四岁，而李静娴出嫁的事情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
明太夫人只觉得心如鼓擂，颤声道，“你可看清楚了，真是宝珠？”
金妈妈细想想，“虽然好多年不见，但模样没有大变，应该没错。”
“若是一件巧合也就罢了，可事事都这样巧合，就由不得人多思，我就怕自己想错了，白高兴了一场。”明太夫人抹了一把泪，这些年他们找了这么久，不知空欢喜了多少次，只盼着这是最好一次。
“要不要告诉大姑奶奶。”金妈妈道。
“每次都让孩子空欢喜一场，这次先别告诉她，免得她又吃不好睡不下。”明太夫人道。
虽然自从发生那件事情之后，自家女儿也没几个时候是吃得好饭，睡得好觉的。
明老夫人忽然到访，让曹露和阿福都有些意外，忙出门去迎。
明老夫人扶着金妈妈的手下了马车，见到曹露和阿福便露出笑容，“听说你们家这几天有好酒菜，特意来蹭酒喝，你们不会嫌我烦吧。”
曹露和阿福给她行了礼，一左一右的扶着明老夫人，曹露“老夫人肯来，我们不知道有多高兴。”
阿福只抿嘴笑，明老夫人却牵了阿福的手，爱怜的道，“这么冷的天，穿得这样单薄。”
阿福只觉得明老夫人态度亲切十分可亲，看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怜爱，对明老夫人也有亲近之心，甜甜的对明老夫人一笑。
明老夫人问道，“听说阿福家里人也来了，怎么没见？”
曹露也有些奇怪，刚刚阿福娘和阿喜还在，莫不是出去了。
有个机灵的丫鬟忙上前回道，“刚刚夫人身子有些不便，回房了。”
“可让人去请了大夫？”曹露问道，若是病了自然要去请大夫。
“不曾。”小丫鬟回道。
曹露吩咐人去请大夫，跟着明老夫人的金妈妈笑道，“若是曹大姑娘信得过老身，我去看看，老身年轻的时候学了些歧黄之术，普通的病症倒是能帮忙看看。”
曹露喜出望外，吩咐丫鬟带金妈妈去给阿福娘看看，阿福自然跟着一起去，曹露便留在花厅陪着明太夫人。
明太夫人却道，“可怜见的，她们一家远道而来，大概是累着了，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曹露本来不想劳动明老太太，但见她已经让丫鬟扶着站起来，只得去扶了另外一边，让丫鬟在前面引路。
到了阿福一家住的小院，敲了门，等了一会阿喜方才来开了门，见外面一大群人有些吓着了，退缩这引他们进去。
“娘，你感觉怎么样？”阿福进了门边快步走进里间，阿福娘盖着被子躺在床上。
“我没事，大概是今天早上吹了风，刚刚头疼得厉害，我躺躺就好。”阿福娘声音有些虚弱，但精神感觉还不错。
“娘，明老夫人听说你病了，来看您。”阿福见她娘被对这，有些担心，可顾及到明太夫人。
“怎敢劳动贵人，贱妾罪过，请明老夫人勿怪。”
明老夫人拜了拜手，上前几步，“金妈妈你去帮忙看看。”
金妈妈上前几步，低声对阿福娘说道，“我帮你把把脉，麻烦夫人伸手。”
阿福娘伸出手来，一张手手指纤长，若不是手中的薄茧，倒是一双美手，金妈妈搭了手，诊了一会，道，“夫人可否让我看看面色？”
阿福忙帮着扶起靠枕，让她娘能够躺着舒服些。
金妈妈打量了一番，阿福娘始终低垂着眉眼，脸色有些苍白，额角也有汗水浸出，阿福拿了帕子给她擦汗。
阿福娘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金妈妈又重新把了把脉，道，“以老奴之见，夫人这段时间舟马劳顿，有失调养，又受了些风寒，等大夫来开了药喝上两剂就能好。”
阿福想想也有道理，坐在床边帮母亲理了理被子，却感觉到母亲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有些发烧，想探探她额头，阿福娘却避开了。
金妈妈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奇道，“夫人莫不是在发热。”
阿福娘忙否认，“没有没有，屋子里有些热。”
金妈妈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夫人倒像是我之前的一位故人，名叫宝珠，不知夫人可认得。”
阿福娘虚弱的笑了笑，“大概是民妇相貌普通，妈妈说的这位宝珠姑娘民妇并不认识。”
金妈妈哦了一声，“真的很像。”
阿福娘只避开金妈妈的眼光，低声咳嗽了一下，“恕我无礼。”
一屋子的人被他们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弄得有些奇怪，曹露看了看一只看着的明老夫人，觉得这次明老夫人来应该不是之前想的那样随意，莫非阿福家和明家还有渊源？
曹露使了一个眼色，春茶会意带着丫鬟们下去了，还体贴的把们关上了。
阿喜性格直，现在忍不住道，“这位妈妈，我娘是第一次来京城，想必是你认错人了吧。”
金妈妈笑道，“大概是我认错了，不过看着面熟。”
明老夫人适时开口，“人没事就好，等大夫来看看就更放心了。”
等大夫来看了，果然和金妈妈说的差不多，开了两幅药，叮嘱静养便是。
有了这样的一件插曲，明太夫人也没有在曹家待很久，很快便带着金妈妈离开了，两人上了马车 ，金妈妈低声道，“奴婢一提起宝珠，她额角就出汗，应该没错。”
明老夫人点了点头，不言语，半晌才道，“你让人去大姑奶奶那边，问问之前可有人和宝珠相处得久的，有没有什么印记之类的。”
金妈妈应了，抬头却见明太夫人拿着帕子擦眼角，“菩萨保佑，这次别让我们空欢喜。”
金妈妈也落了泪，“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求神拜佛这么些年，香油钱也不知去了多少，菩萨也该圆了我们的愿才是。”
明太夫人想起上次在磐山寺求得了一支上上签，莫不是菩萨显灵了。
第二日明老夫人又来了，还带了几支十来年的山参，“给她补补身子。”
阿福代母亲道了谢，让丫鬟收了起来。
阿福娘昨天在床上躺了半天，躺得腰酸背疼，现在正在屋子里教阿喜做针线，屋子里点了银霜炭，暖烘烘的，阿喜一张脸红扑扑的，认真做着针线。
阿福娘却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拿着针半天都没有动，阿喜看了她好几眼，见她只是发呆，扁了扁嘴，自己也不绣了，捡了一个点心慢慢吃着。
阿福到的时候屋子里的两人都没有察觉，还是阿福喊了一声阿福娘才回过神来。
阿福娘见到明太夫人便垂了眼，收拾散放着的针线，不小心被别着的针扎了一下，疼痛让她心神一震。
从明太夫人身后出来一个年轻的媳妇子，上前几步，帮着阿福娘收拾，一双眼睛却只往阿福娘身上看。
阿福娘抱着针线篮转过身，听到那媳妇子带了笑意的声音，“宝珠妹子，难道你连我也不认得了吗？”
阿福娘转过身勉强笑道，“这位姐姐说笑了，昨天也有人说我像那位宝珠姑娘，可我不叫宝珠，你们认错了。”
那媳妇子上前几步，直接把阿福娘的袖子往上一掀，手腕里侧一颗米粒大的红痣在雪白的肌肤上非常的明显。
媳妇子笑道，“这倒巧了，你和宝珠不光长得像，连手上的痣也一模一样，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
阿福娘脸色一白，把袖子放下来，“我听不懂你的话。”
媳妇子退后几步，在明太夫人身边跪下，“老夫人，宝珠左手内侧有一颗红痣，阿福娘手上也有，我就不信世上有这样巧的事情。”
这媳妇子却是李静娴以前院子里伺候的旧人，和宝珠是极熟悉的，这手腕上的红痣不是亲近的人极难发现，绝对不可能这样巧合。
金妈妈冷冷的看了一眼，“宝珠，你还有何话可说，难道还要把你的卖身契拿来你才肯认吗？逃奴论法是可以直接杖毙的。”
阿福娘身子一晃，声音颤抖道，“我真的不是宝珠。”
金妈妈冷哼一声，“你先看看你自己的脸色吧，若你不是宝珠，为什么脸色苍白，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福娘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掉泪。
阿喜和阿福两人早就屋子里的紧张气氛吓到了，现在见自家母亲这样，都跑了过去，阿福抱着娘亲，眼泪也流了下来，只冲着明老太太磕头，“老夫人，若是我母亲做错了什么，你罚我就是。”
“老夫人，你是贵人，大人有大量，你就饶了我们吧。”阿喜跪着爬过去抱着明太夫人的脚，眼泪汪汪的求情。
金妈妈上前去拉阿福起来，却被阿福挣开，只抱着母亲的肩膀不放，“有什么错，你们罚我，我代我娘受罚。”
明太夫人眼眶微红，看着阿福，“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曹露也被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惊呆了，阿福娘是明家的奴婢，或者逃奴，可这也不至于让明老夫人生这么大的气吧。
“老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曹露上前去扶阿福，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头雾水。
“宝珠，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金妈妈高声问道。
阿福娘身子一颤，却并无反应，只埋着头，阿福感觉到母亲的害怕，跪在地上给明老夫人磕头，“老夫人，求您……”
金妈妈使了眼色，明太夫人身边的两个丫鬟扶起阿福，阿福挣扎着，奈何两个丫鬟死死把她扶着，动弹不得。
“阿福，你别激动，我只是想问你娘几句话。”明老夫人道，看向阿福的眼神幽深不可见底。
阿福哭得咳嗽了几声，听到金妈妈低沉的声音，“宝珠，你可知错了。”
阿福娘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金妈妈继续问道，“阿福是你女儿？”
阿福娘的声音低如蚊呐，“回老夫人的话，阿福是我生的。”
金妈妈怒极反笑，“宝珠，阿福今年十四岁，难不成你十三岁就生了她。”
阿福娘声音更低，“是我生的，是我生的……”
阿福听到明太夫人问话的时候就张大了嘴，这事怎么还与自己有关系，待听到金妈妈的问话的时候脑袋一下子懵了。
金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太夫人老泪纵横，“孩子，你不叫阿福，你叫申明筠，是申家的嫡长孙女，是我亲外孙女。”
明太夫人抓着阿福的手，眼泪就跟珠子一样掉个不停。
阿福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你搞错了，你搞错了……”
明老夫人把她搂进怀里，“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明老夫人脸色苍白，身边的丫鬟扶着她的手才不至于倒下，只是一张脸老泪纵横，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个被拐走的外孙女，总要见到一面才能瞑目。
阿福挣开明老夫人的怀抱，躲开她，抱着瘫在地上的宝珠，“娘，娘，你说话呀，我是阿福，我是阿福啊。”
宝珠帮阿福理了理散乱的头发，“阿福……”
阿福拼命点头，宝珠接着说道，“我对不起你，我是罪人，老夫人说的都是真的…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我不是你娘。”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阿福吃惊的望着母亲，母亲一直在骗她吗？所有的都是假的？
“我不配做你娘，阿福，是我对不起你。”
明老夫人蹒跚着走过来，拉阿福起来，“孩子，我是你外祖母啊。”
阿福拼命摇头，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失去了知觉。
等阿福在醒来屋子里点了烛光，曹露正坐在她床边看书，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阿福脑子里一片空白，梦里的事情支离破碎，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曹露姐，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阿福低低的说道，梦里发生的事情好奇怪，梦里她不叫阿福，若是她不叫阿福那她是谁？
曹露上前一步，扶着阿福，“你做了什么梦？”
阿福把头靠在曹露身上，闷闷的道，“太可怕了，我不记得了。”
曹露安慰道，“不记得就算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阿福摇了摇头，“我头痛。”眼泪从阿福的眼角滚出，停也停不下来，她只摇着头，“曹露姐，我头痛。”
曹露搂了阿福，眼泪也马上流了下来，带着哭腔，吩咐人去请大夫。
阿福的手冰冷毫无温度可言，可现在曹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曹露现在才知道申家大小姐下落不明的事情，若不是明老夫人亲口说的，估计大部分的人都不会相信。
而申家大小姐一直远在千里之外的桃花村，跟着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曹露只觉得阿福的身子单薄得她抱不住，忍不住想哭，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坐在外面的明太夫人听到里面阿福的声音，站起身，走了几步听到阿福低低的和曹露说话又在门口停住。
金妈妈扶着她，“老太太。”
明老夫人忍不住又抹了泪，“孩子受苦了，我的这颗心，都要碎了。”老人的声音带了如泣如诉，让人忍不住心里难过。
“老太太……”金妈妈道。
“就算现在死了，我也能闭上眼了。”明老夫人哭着哭着笑了，“我能闭上眼了。”
夜里阿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虽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是脑子里面还是很乱，各种念头在脑子里面打架，只等到月已西斜方才朦胧中有了些睡意。
迷迷糊糊中阿福感觉到屋门响了一下，好像是被风吹动了。
阿福听到娘亲小声唤自己的声音，也不知是为什么阿福没有回答，放缓的呼吸装睡，等了一会脚步声渐近，阿福感觉到有手轻轻触碰到自己的脸，有些痒。
摩挲了一会手渐渐往下，在脖子附近探索了一会，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因为阿福感觉到那双手停顿了下，然后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甚至还将屋角的灯移了过来。
灯似乎被人遮住了，所以光线并不刺眼，若不是阿福是装睡，肯定说不会察觉的。
阿福嘤咛一声，蹭了蹭被子，那人似乎吓了一跳，把等吹灭，然后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等了一会屋子里回复了寂静，阿福伸出手摸了摸脖子，呆了呆。
阿福脖子上之前一直带着一个银锁片，那个银锁片带了许多年，似乎从阿福有记忆起便一直带在脖子上。
阿福捂了嘴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很快便浸湿了枕头。
她知道进来的她娘，她娘是在看她脖子上带的银锁片，可惜上次阿福把银锁片送给了曹露。
可她现在该怎么面对这个一向疼爱她的娘，阿福忽然迷茫，她原来也不该叫她娘，若是明太夫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便不是阿福，也不是娘的女儿
明太夫人正和几个丫鬟摸牌玩, 冬日里无事可做，有人陪着说笑时间也好混些，丫鬟坐在身边帮她看着牌, 她便与金妈妈说话, “今天你不是去磐山寺上香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金妈妈强笑道, “惦记着老太太便早点回来了。”
明太夫人见她神色有异, 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挥手让丫鬟们下去, 问道, “什么事？”
金妈妈眼中有泪，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情绪，“老太太可还记得申家那位静娴小姐？”
“她不是已经嫁了好多年了。”明太夫人闭了闭眼，“怎么忽然提起她？难不成今天遇到了。”
李家那位静娴小姐，明太夫人自然是记得的, 李静娴之前在申家住了好几年, 直到出嫁, 断了音讯。
金妈妈沉吟着，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只是她的一个猜测，多是错了太夫人倒是要白高兴一场, 但若是不说……
明太夫人不耐烦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金妈妈道, “今儿我在磐山寺上香的时候遇到了曹家, 他们一家也正在上香。”
明太夫人挑了挑眉，示意金妈妈继续说下去，这李静娴又和曹家有什么关系。
“跟在曹姑娘身边的一个妇人奴婢看着眼熟，有些像之前静娴小姐身边的宝珠，她和那位二小姐十分亲热，奴婢听到二小姐叫她娘，多半是那位二小姐的母亲了，可奴婢记得宝珠当时才十五六岁，黄花大闺女，就算她嫁人生了孩子，怎么会有阿福这么大的女儿……”
上次金妈妈去曹府的时候问过阿福年纪，今年冬月十一满十四岁，而李静娴出嫁的事情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
明太夫人只觉得心如鼓擂，颤声道，“你可看清楚了，真是宝珠？”
金妈妈细想想，“虽然好多年不见，但模样没有大变，应该没错。”
“若是一件巧合也就罢了，可事事都这样巧合，就由不得人多思，我就怕自己想错了，白高兴了一场。”明太夫人抹了一把泪，这些年他们找了这么久，不知空欢喜了多少次，只盼着这是最好一次。
“要不要告诉大姑奶奶。”金妈妈道。
“每次都让孩子空欢喜一场，这次先别告诉她，免得她又吃不好睡不下。”明太夫人道。
虽然自从发生那件事情之后，自家女儿也没几个时候是吃得好饭，睡得好觉的。
明老夫人忽然到访，让曹露和阿福都有些意外，忙出门去迎。
明老夫人扶着金妈妈的手下了马车，见到曹露和阿福便露出笑容，“听说你们家这几天有好酒菜，特意来蹭酒喝，你们不会嫌我烦吧。”
曹露和阿福给她行了礼，一左一右的扶着明老夫人，曹露“老夫人肯来，我们不知道有多高兴。”
阿福只抿嘴笑，明老夫人却牵了阿福的手，爱怜的道，“这么冷的天，穿得这样单薄。”
阿福只觉得明老夫人态度亲切十分可亲，看自己的目光充满了怜爱，对明老夫人也有亲近之心，甜甜的对明老夫人一笑。
明老夫人问道，“听说阿福家里人也来了，怎么没见？”
曹露也有些奇怪，刚刚阿福娘和阿喜还在，莫不是出去了。
有个机灵的丫鬟忙上前回道，“刚刚夫人身子有些不便，回房了。”
“可让人去请了大夫？”曹露问道，若是病了自然要去请大夫。
“不曾。”小丫鬟回道。
曹露吩咐人去请大夫，跟着明老夫人的金妈妈笑道，“若是曹大姑娘信得过老身，我去看看，老身年轻的时候学了些歧黄之术，普通的病症倒是能帮忙看看。”
曹露喜出望外，吩咐丫鬟带金妈妈去给阿福娘看看，阿福自然跟着一起去，曹露便留在花厅陪着明太夫人。
明太夫人却道，“可怜见的，她们一家远道而来，大概是累着了，正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曹露本来不想劳动明老太太，但见她已经让丫鬟扶着站起来，只得去扶了另外一边，让丫鬟在前面引路。
到了阿福一家住的小院，敲了门，等了一会阿喜方才来开了门，见外面一大群人有些吓着了，退缩这引他们进去。
“娘，你感觉怎么样？”阿福进了门边快步走进里间，阿福娘盖着被子躺在床上。
“我没事，大概是今天早上吹了风，刚刚头疼得厉害，我躺躺就好。”阿福娘声音有些虚弱，但精神感觉还不错。
“娘，明老夫人听说你病了，来看您。”阿福见她娘被对这，有些担心，可顾及到明太夫人。
“怎敢劳动贵人，贱妾罪过，请明老夫人勿怪。”
明老夫人拜了拜手，上前几步，“金妈妈你去帮忙看看。”
金妈妈上前几步，低声对阿福娘说道，“我帮你把把脉，麻烦夫人伸手。”
阿福娘伸出手来，一张手手指纤长，若不是手中的薄茧，倒是一双美手，金妈妈搭了手，诊了一会，道，“夫人可否让我看看面色？”
阿福忙帮着扶起靠枕，让她娘能够躺着舒服些。
金妈妈打量了一番，阿福娘始终低垂着眉眼，脸色有些苍白，额角也有汗水浸出，阿福拿了帕子给她擦汗。
阿福娘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金妈妈又重新把了把脉，道，“以老奴之见，夫人这段时间舟马劳顿，有失调养，又受了些风寒，等大夫来开了药喝上两剂就能好。”
阿福想想也有道理，坐在床边帮母亲理了理被子，却感觉到母亲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有些发烧，想探探她额头，阿福娘却避开了。
金妈妈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奇道，“夫人莫不是在发热。”
阿福娘忙否认，“没有没有，屋子里有些热。”
金妈妈点了点头，忽然笑道，“夫人倒像是我之前的一位故人，名叫宝珠，不知夫人可认得。”
阿福娘虚弱的笑了笑，“大概是民妇相貌普通，妈妈说的这位宝珠姑娘民妇并不认识。”
金妈妈哦了一声，“真的很像。”
阿福娘只避开金妈妈的眼光，低声咳嗽了一下，“恕我无礼。”
一屋子的人被他们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弄得有些奇怪，曹露看了看一只看着的明老夫人，觉得这次明老夫人来应该不是之前想的那样随意，莫非阿福家和明家还有渊源？
曹露使了一个眼色，春茶会意带着丫鬟们下去了，还体贴的把们关上了。
阿喜性格直，现在忍不住道，“这位妈妈，我娘是第一次来京城，想必是你认错人了吧。”
金妈妈笑道，“大概是我认错了，不过看着面熟。”
明老夫人适时开口，“人没事就好，等大夫来看看就更放心了。”
等大夫来看了，果然和金妈妈说的差不多，开了两幅药，叮嘱静养便是。
有了这样的一件插曲，明太夫人也没有在曹家待很久，很快便带着金妈妈离开了，两人上了马车 ，金妈妈低声道，“奴婢一提起宝珠，她额角就出汗，应该没错。”
明老夫人点了点头，不言语，半晌才道，“你让人去大姑奶奶那边，问问之前可有人和宝珠相处得久的，有没有什么印记之类的。”
金妈妈应了，抬头却见明太夫人拿着帕子擦眼角，“菩萨保佑，这次别让我们空欢喜。”
金妈妈也落了泪，“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求神拜佛这么些年，香油钱也不知去了多少，菩萨也该圆了我们的愿才是。”
明太夫人想起上次在磐山寺求得了一支上上签，莫不是菩萨显灵了。
第二日明老夫人又来了，还带了几支十来年的山参，“给她补补身子。”
阿福代母亲道了谢，让丫鬟收了起来。
阿福娘昨天在床上躺了半天，躺得腰酸背疼，现在正在屋子里教阿喜做针线，屋子里点了银霜炭，暖烘烘的，阿喜一张脸红扑扑的，认真做着针线。
阿福娘却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拿着针半天都没有动，阿喜看了她好几眼，见她只是发呆，扁了扁嘴，自己也不绣了，捡了一个点心慢慢吃着。
阿福到的时候屋子里的两人都没有察觉，还是阿福喊了一声阿福娘才回过神来。
阿福娘见到明太夫人便垂了眼，收拾散放着的针线，不小心被别着的针扎了一下，疼痛让她心神一震。
从明太夫人身后出来一个年轻的媳妇子，上前几步，帮着阿福娘收拾，一双眼睛却只往阿福娘身上看。
阿福娘抱着针线篮转过身，听到那媳妇子带了笑意的声音，“宝珠妹子，难道你连我也不认得了吗？”
阿福娘转过身勉强笑道，“这位姐姐说笑了，昨天也有人说我像那位宝珠姑娘，可我不叫宝珠，你们认错了。”
那媳妇子上前几步，直接把阿福娘的袖子往上一掀，手腕里侧一颗米粒大的红痣在雪白的肌肤上非常的明显。
媳妇子笑道，“这倒巧了，你和宝珠不光长得像，连手上的痣也一模一样，天下竟有这样的奇事。”
阿福娘脸色一白，把袖子放下来，“我听不懂你的话。”
媳妇子退后几步，在明太夫人身边跪下，“老夫人，宝珠左手内侧有一颗红痣，阿福娘手上也有，我就不信世上有这样巧的事情。”
这媳妇子却是李静娴以前院子里伺候的旧人，和宝珠是极熟悉的，这手腕上的红痣不是亲近的人极难发现，绝对不可能这样巧合。
金妈妈冷冷的看了一眼，“宝珠，你还有何话可说，难道还要把你的卖身契拿来你才肯认吗？逃奴论法是可以直接杖毙的。”
阿福娘身子一晃，声音颤抖道，“我真的不是宝珠。”
金妈妈冷哼一声，“你先看看你自己的脸色吧，若你不是宝珠，为什么脸色苍白，连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福娘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掉泪。
阿喜和阿福两人早就屋子里的紧张气氛吓到了，现在见自家母亲这样，都跑了过去，阿福抱着娘亲，眼泪也流了下来，只冲着明老太太磕头，“老夫人，若是我母亲做错了什么，你罚我就是。”
“老夫人，你是贵人，大人有大量，你就饶了我们吧。”阿喜跪着爬过去抱着明太夫人的脚，眼泪汪汪的求情。
金妈妈上前去拉阿福起来，却被阿福挣开，只抱着母亲的肩膀不放，“有什么错，你们罚我，我代我娘受罚。”
明太夫人眼眶微红，看着阿福，“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曹露也被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惊呆了，阿福娘是明家的奴婢，或者逃奴，可这也不至于让明老夫人生这么大的气吧。
“老夫人，这是怎么回事？”曹露上前去扶阿福，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头雾水。
“宝珠，你可知你犯了什么错。”金妈妈高声问道。
阿福娘身子一颤，却并无反应，只埋着头，阿福感觉到母亲的害怕，跪在地上给明老夫人磕头，“老夫人，求您……”
金妈妈使了眼色，明太夫人身边的两个丫鬟扶起阿福，阿福挣扎着，奈何两个丫鬟死死把她扶着，动弹不得。
“阿福，你别激动，我只是想问你娘几句话。”明老夫人道，看向阿福的眼神幽深不可见底。
阿福哭得咳嗽了几声，听到金妈妈低沉的声音，“宝珠，你可知错了。”
阿福娘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金妈妈继续问道，“阿福是你女儿？”
阿福娘的声音低如蚊呐，“回老夫人的话，阿福是我生的。”
金妈妈怒极反笑，“宝珠，阿福今年十四岁，难不成你十三岁就生了她。”
阿福娘声音更低，“是我生的，是我生的……”
阿福听到明太夫人问话的时候就张大了嘴，这事怎么还与自己有关系，待听到金妈妈的问话的时候脑袋一下子懵了。
金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太夫人老泪纵横，“孩子，你不叫阿福，你叫申明筠，是申家的嫡长孙女，是我亲外孙女。”
明太夫人抓着阿福的手，眼泪就跟珠子一样掉个不停。
阿福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你搞错了，你搞错了……”
明老夫人把她搂进怀里，“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明老夫人脸色苍白，身边的丫鬟扶着她的手才不至于倒下，只是一张脸老泪纵横，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个被拐走的外孙女，总要见到一面才能瞑目。
阿福挣开明老夫人的怀抱，躲开她，抱着瘫在地上的宝珠，“娘，娘，你说话呀，我是阿福，我是阿福啊。”
宝珠帮阿福理了理散乱的头发，“阿福……”
阿福拼命点头，宝珠接着说道，“我对不起你，我是罪人，老夫人说的都是真的…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我不是你娘。”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阿福吃惊的望着母亲，母亲一直在骗她吗？所有的都是假的？
“我不配做你娘，阿福，是我对不起你。”
明老夫人蹒跚着走过来，拉阿福起来，“孩子，我是你外祖母啊。”
阿福拼命摇头，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失去了知觉。
等阿福在醒来屋子里点了烛光，曹露正坐在她床边看书，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阿福脑子里一片空白，梦里的事情支离破碎，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曹露姐，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阿福低低的说道，梦里发生的事情好奇怪，梦里她不叫阿福，若是她不叫阿福那她是谁？
曹露上前一步，扶着阿福，“你做了什么梦？”
阿福把头靠在曹露身上，闷闷的道，“太可怕了，我不记得了。”
曹露安慰道，“不记得就算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阿福摇了摇头，“我头痛。”眼泪从阿福的眼角滚出，停也停不下来，她只摇着头，“曹露姐，我头痛。”
曹露搂了阿福，眼泪也马上流了下来，带着哭腔，吩咐人去请大夫。
阿福的手冰冷毫无温度可言，可现在曹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曹露现在才知道申家大小姐下落不明的事情，若不是明老夫人亲口说的，估计大部分的人都不会相信。
而申家大小姐一直远在千里之外的桃花村，跟着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曹露只觉得阿福的身子单薄得她抱不住，忍不住想哭，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坐在外面的明太夫人听到里面阿福的声音，站起身，走了几步听到阿福低低的和曹露说话又在门口停住。
金妈妈扶着她，“老太太。”
明老夫人忍不住又抹了泪，“孩子受苦了，我的这颗心，都要碎了。”老人的声音带了如泣如诉，让人忍不住心里难过。
“老太太……”金妈妈道。
“就算现在死了，我也能闭上眼了。”明老夫人哭着哭着笑了，“我能闭上眼了。”
夜里阿福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虽然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是脑子里面还是很乱，各种念头在脑子里面打架，只等到月已西斜方才朦胧中有了些睡意。
迷迷糊糊中阿福感觉到屋门响了一下，好像是被风吹动了。
阿福听到娘亲小声唤自己的声音，也不知是为什么阿福没有回答，放缓的呼吸装睡，等了一会脚步声渐近，阿福感觉到有手轻轻触碰到自己的脸，有些痒。
摩挲了一会手渐渐往下，在脖子附近探索了一会，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因为阿福感觉到那双手停顿了下，然后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甚至还将屋角的灯移了过来。
灯似乎被人遮住了，所以光线并不刺眼，若不是阿福是装睡，肯定说不会察觉的。
阿福嘤咛一声，蹭了蹭被子，那人似乎吓了一跳，把等吹灭，然后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等了一会屋子里回复了寂静，阿福伸出手摸了摸脖子，呆了呆。
阿福脖子上之前一直带着一个银锁片，那个银锁片带了许多年，似乎从阿福有记忆起便一直带在脖子上。
阿福捂了嘴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很快便浸湿了枕头。
她知道进来的她娘，她娘是在看她脖子上带的银锁片，可惜上次阿福把银锁片送给了曹露。
可她现在该怎么面对这个一向疼爱她的娘，阿福忽然迷茫，她原来也不该叫她娘，若是明太夫人说的是真的，那么她便不是阿福，也不是娘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