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土方岁三这样的人, 当然不会特意找死。

    他只是看不到活路而已。

    虾夷共和国的建立,是为了给不愿向新政府投降的旧幕臣一个容身之地。虾夷地(北海道)一片荒凉, 尚未被完全开发利用起来, 除了南部沿海一带几近不毛之地,几乎没有占领价值。

    但对于新国家这种独立的存在, 新政府绝对不会允许。

    不妥协, 就会有战争。

    有战争, 他就会去战斗。

    战斗到底, 人就会死。

    “你也是个小骗子, ”土方岁三按住新见雪的脑袋, “他们说你被入室偷盗的盗贼杀掉了。”

    就在总司死掉的第二天。

    当胸一刀,直接毙命。总司的佩刀大和守安定也随之被盗。

    新见雪愣了一下,却又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未来已经被祸津神斩断, 无法在现世延续下去了。留在现世的,不过是命运的残像。

    抑制力将死亡这个概念写入了她在现世的定义。

    随着时间过去, 和她接触过的普通人, 都会慢慢将她从回忆中淡化。就算他们把她写在日记里、留在相框里, 可在再次看到相关文字和影像之前,对于她的存在, 人们也不会主动提及。

    而提及之后, 又会被迅速忘记。

    “虽然没死......但我受伤了, ”新见雪捻起一缕银发, “这个就是后遗症。”

    再怎么受伤, 也不至于眼睛颜色也变了吧?

    想也知道,她一定遭了不少罪。

    “都是你太弱了。”土方岁三习惯性地批评了一句,没有询问详情。“伤你的人呢?干掉了吗?”

    “......没有。”

    土方岁三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鄙视,毫无遮掩,一览无余。

    “哎呀,我有捅回去的啊!”

    土方岁三打量着新见雪的小身板,从鼻子里出气:

    “马马虎虎吧。”

    这就完了。

    反正新见雪也从不指望土方岁三嘴里会冒出什么好话。

    “......总司他,”土方岁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口,“有什么遗言吗?”

    新见雪低下头,看着行灯袴上的暗纹。

    总司被困在过去之中,轮回往复。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他会想说些什么。

    “没什么。”

    最后那段时日里,冲田总司的话少了很多。

    如果他没有遇到审神者或者时间溯行军的话,想必也是无话可说。在死亡到来之前,抱怨的话、祝福的话、不甘的话,他已经全都说遍了。

    “他走的时候......神态很安详,就像病痛终于消失了一样。”

    只可惜。

    事情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良久,土方岁三才按了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出来。

    北上以来,他经历的死亡实在太多了。他没有闲暇悲伤,光想着如何同新政府作战就已经绞尽脑汁。

    数月前,在得知总司死讯的时候,甚至有一瞬,他其实是感到庆幸的:他们所爱重的弟弟死在病床上,好过死于他的指挥、死在这场必败的战争之中。

    可再次看到新见雪之后......

    他又忍不住憎恨苍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让那么好的总司在他最美好的年华凋零?

    他曾幻想过,总司因病避过这场战争后,又奇迹般的痊愈,代替他们在新时代活下去。

    而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几乎不会发生。

    “他也终于解脱了。”土方岁三干巴巴地说。

    新见雪把脑袋转到一边,没有反驳。

    “你瘦了,”土方岁三用手掌比划了一下她的脸,“我记得以前有巴掌这么大的。现在大家都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才行。”

    现在也有巴掌这么大啊,只是消去了一点婴儿肥而已。但重点是——

    “你是谁?!”新见雪瞪大眼睛,“土方先生才不会说这种关心人的话!”

    土方岁三:“......”

    新见雪这一脸如临大敌也是搞笑。

    “非要我凶你你才高兴是吧?”

    “你这么温柔我一点也不习惯。”

    “不温柔一点那些笨蛋们都要被吓跑了,”土方岁三揪住新见雪的脸发泄一样用力扯,“我们处在劣势之中,士气不足,搞得我非得像老妈子一样对他们一个个加以关照才能将战斗力维持下去——”

    他顿了顿,给了新见雪一个难看的微笑。

    以前,近藤先生、总司还在的时候,他只需要扮黑脸吓唬大家就可以了。

    但现在,在这个地方,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只能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

    “不管怎么样,你来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土方岁三转移话题,“但你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萨长军马上要发动全面进攻,这里会变成战场。在那之前,你和市村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那你呢?”新见雪瞪着土方岁三,“留下来送死吗?”

    “那可不一定。”土方岁三耸了耸肩,“我可是被大家奉为军神的存在。”

    “说谎!”新见雪大怒,推一把土方岁三,令他撞在椅背上。她跨坐在他身上,抓着他的肩膀:“即使军神也是会败北的,数量、武器的差距太大了!”

    “喂喂,我可是用数百人能就挡下对方数千大军的名将哟。”

    “吹吧你,还不是仗着萨长那帮家伙不肯付出太大的代价!”

    “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和市村离开这里!”

    是为了保全年轻人的性命。

    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

    “虾夷在他们看来是一线生机,在我看来却只是一张画饼,”土方岁三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在来到虾夷之前,斋藤君就带着部分队士们留在会津死战。也许,我当时也应该留下来。”

    但他是虾夷共和国在实战方面唯一的希望了。

    事实也是如此,面对新政府军,其他人总是节节败退。

    “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又怎么好意思挑明我们注定失败这种事情——虽然这种事情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只是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自欺欺人而已。我能怎么办?只好担起责任,不停地鼓励他们,起码......让我们这代最后的武士们,能死得像个真正的武士一样。”

    所以。

    从箱馆战争开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

    都不过是临终关怀而已。

    “法国那边的国王不是邀请你去当他们那边的军团长吗?”新见雪用祈求的语气说,“既然注定要败北,那就远远离开这里吧,到法国去,到英国去,到随便哪个外国去——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你了。”

    不需要刀剑,只需要枪炮。

    不需要忠义,只需要利益。

    虾夷共和国是旧幕臣最后的挣扎,可连需要效忠的对象都已经放弃抵抗了。

    到头来,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而战?

    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去死?

    “可是啊,”土方岁三捧住新见雪的脸,“新撰组需要我。我是他们的副长。”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近藤勇作为旗帜站在前方,“副”这个字已经被去掉了。

    新撰组是他的心血,他的一切。

    “我也......需要那个国家——那个凝结了我、近藤先生、总司梦想的国家。”

    “连最后一点火星也即将熄灭的虾夷共和国。”

    新政府打破了他们的梦想。

    而这个由新政府主导的、全新的国家,就算会变得更好,也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如果我在这里放弃,迄今为止牺牲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们是一帮死脑筋的乡下武士,只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即使要因此失去性命。

    “......毫无意义,”再一次的新见雪泪流满面,“毫无意义——不管这世道如何改变,人们就是吃饭,睡觉,代谢——”

    “并不是毫无意义的,阿雪,”土方岁三用手去擦她的眼泪,“至少,我们努力过了,死了也不会后悔,还会有你这样的人为我们流泪。”

    人活着,本来就没多少意义。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价值取向,不同的衡量标准,而更多的人,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而他们不是这样。

    既然不能理想地控制“生”,不如理想地控制“死”,反正后者比前者容易实现得多。

    “想要活下来不难。比如像榎本他们这种政客那样,转头和萨长合作,就能活下来;又比如像江洋大盗一样,隐姓埋名,把过去都忘掉,也是能活下来的。”

    “可与其这样卑躬屈膝地活着,我情愿轰轰烈烈地死去。”

    土方岁三能找到一大堆去死的理由,却找不到足够的活下来的理由——最完美的状态已经不可能实现了,他不觉得自己有活下来浪费粮食的必要。

    自从近藤先生死后,他已经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和动力,接下来只有苟延残喘。他之所以活到现在,不过是为了不让新撰组这面旗帜彻底倒下。

    如果新撰组注定要破灭,就让这结果来得更加凛冽一点吧。

    “我不要这样......”新见雪抓住土方岁三的手,“一起回去吧......回去多摩......”

    “你还是第一次冲我撒娇。”土方岁三轻笑一声,“可是——”

    “我已经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新见雪浑身一震。

    “抱歉。”土方岁三抱住新见雪,把她的脑袋按在怀里,“虽然老是吵架,不过,我其实很喜欢你,你很重要。然而......”

    “为了你活下去这种事,我做不到。”

    和他的理想、原则比起来,新见雪太轻了。

    也就是说。

    她其实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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