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氏信佛, 每月十三、十四这两日皆会前去兰若寺吃素斋听佛讲。

    萧瑾虽不信这些佛啊道啊的,但只要无事向来皆会陪着宁氏一同前去,倒是王氏和沈宜蓁这次也一同过来了,王氏说是要为萧迎曦与萧祈这两个身子不好的孩子祈福求签, 已怀孕三月的沈宜蓁也说是要为肚中的孩子求佛祖菩萨保佑安稳生下。

    踩着仆子走下朱轮华盖车,萧瑾带着垂到地面的帷帽温顺地随着宁氏往庙里走去,她今日穿了一袭群青色织金勾莲纹襦裙,梳了垂鬟分髻的发上戴了几朵珠花并对衔南珠流苏白玉步摇, 极是大方得体。

    萧瑾她们随着两个和尚走进兰若寺。

    宁氏闭着眼跪在拜垫上, 口里不知在小声念叨着什么,萧瑾则跪在宁氏略往后的地方,沈宜蓁与王氏在她左右也一同跪着, 萧瑾瞧了上头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一会儿便低了下头。

    烧香拜佛后, 便有个小和尚拿来签盒过来。

    几人被身后各自跟着的婢子扶起来, 宁氏接过签筒,微微摇动,芳甸捡起佛签,递予宁氏, 萧瑾三人走上前去跟宁氏一同看着上头的签文。

    见是支上签, 宁氏脸上也不由露出点笑意来,对萧瑾说道:“这下子我倒能对你们兄妹四个安下些心来了。”她求的乃是萧瑾兄妹四人未来是否平安顺遂。

    听宁氏这话,沈宜蓁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微的僵硬, 王氏则早已习以为常, 她接过签筒, 虔诚而恭顺地晃动了几下,染绿捡起佛签,萧瑾看王氏接过佛签后脸色瞬间苍白难看起来,便明白王氏这签想来应是个下签,便也没有说什么要看佛签的话,只当无事发生。

    沈宜蓁不知想了些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地随意摇了摇签筒,倒是不好也不坏。

    萧瑾倒拿了个好彩头,摇出来支上上签,哪怕有些不信,但心里头也不由有些高兴。

    求完签后,本打算去寻释妄和尚,却听那小和尚说释妄和尚正有客人,因此便先回了供几人居住的寮房中。

    这兰若寺常有夫人小姐们来上香礼佛小住几日,因而这寮房多是一个小院一个小院的,宁氏与萧瑾素来住的小院叫做善慈居,这善慈居此刻早被萧家的婢仆们打扫布置过了,大门外还有萧家的护卫们守着。

    屋里头虽因着是在佛门居所,并没有布置得太过华贵,但也都是些清雅又贵重的东西。李嬷嬷早已使唤婢子在琉璃香炉里头烧上檀香,备好冰鉴冰轮,又沏好茶备了些点心,一见萧瑾回屋里了,又连忙带人去准备素斋来。

    兰若寺的素斋在外头也算有些名头,味道十分不错,对这些平日里头饫甘餍肥惯了的世族女眷们来说也算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这炎炎夏日里头。

    萧瑾坐在红木雕花罗汉床上,用了些雪泡豆儿水,李嬷嬷领着两个小婢子将素斋摆在桌几上。

    雅致干净的越窑青瓷碗盘上,素烧鹅、豆腐皮素馅包子、罗汉斋、拌素菜、青菜豆腐汤、豆豉豆腐、清炒野菜、黄粱饭以及几小碟咸菜,又有一小壶素酒。

    萧瑾也难得多用了些,又喝了一小杯素酒,便带着身边四个贴身丫鬟出去走动走动,说是全当消消食。

    兰若寺建在山上,入眼望去满是万木争荣,郁郁葱葱的,让人也不由心神安宁。

    萧瑾沿着石子小路走到稍远的地方,见前头是一处波光粼粼的小河,宛若屑金碎玉,周遭还种着几株木槿花树,几朵被风吹落的花蕊泛淡紫色的白色木槿花躺在翡翠色的河面上,不过引起萧瑾注意的却是河边站着的两个人,宋徽娴与她的夫君安翾。

    安翾生得有些清癯单薄,带着长年久病所不见日光的苍白,颊上带着一抹凄艳无比的深红,看着极为赫人,但安翾生得也着实俊秀,称句貌似潘安也不为过,比之萧瑿那般清冷矜贵与隐隐的高高在上,安翾则有分独特的霞姿月韵,让人只觉舒心安适。

    不过哪怕生得再好,在不少人尤其是知道宋徽娴与萧瑿曾差点定下婚约的人眼里,宋徽娴嫁给安翾是委屈的,安家只是个并不出彩的小世家,甚至比起其他快要没落的世族至少还有一两人顶着的境况,安家现在除了几个四五品的小官以外已无人入仕了,而安翾虽才名出众,但因身子孱弱,这辈子都无法为宋徽娴争回一个诰命来,当然在这些人眼里,宋徽娴选择嫁于安翾就是为了能够远离长安罢了。

    想了想,萧瑾正打算走出去同宋徽娴与安翾二人打个招呼,宋徽娴的一句话就硬生生地让她止住了步伐。

    只听宋徽娴用温软的声音说道:“倒是我对不起郎君了,让郎君为了我这个命数不多的奔波劳累过来了长安,也让郎君将来还要成了个鳏夫,真是十分的对不住郎君。”

    将身形稍稍遮掩在树后,萧瑾听到安翾有些沙哑的声音,“夫人,咳,夫人不必如此说,夫人嫁于我这个病秧子已是我此生荣幸,反而是我,咳,是我未护好夫人,是我对不住夫人,对不住岳丈与岳母。”

    “郎君未有任何对不住娴儿之处,郎君对娴儿如珠如宝,反而是娴儿心有所属却这样厚颜无耻的嫁于夫君,甚至还因这所属之人被人下了毒还快要被谋害了性命去。”

    萧瑾听见宋徽娴这努力压住哭意的话语不由震住,因心之所属之人被下了毒,也就是说宋徽娴因萧瑿被人下了毒且快要命不久矣,这下毒之人萧瑾忽然想到了王氏,王氏在俞氏这件事上表现出的果决狠辣让萧瑾对她以前温和沉静的印象一扫而空,萧瑾觉得王氏也许真能做出给宋徽娴下毒的事来。

    正想着,那头安翾的声音就又传来了,“我说过夫人嫁于我是我此生之幸,反倒是我无用,咳,无法为夫人寻得救命之药。”

    宋徽娴似乎笑了笑,隐隐约约的笑声穿进萧瑾的耳中,她好似戴了点嘲讽之意,说道:“传家已有百世的王家之女所下的毒又有谁能解开呢?!连郎君您费尽万金所寻来的杜神医不也说了吗,这□□应是早已绝世的断魂,非王家之人无法拿到,更别说解毒了,且这□□一旦入口便必死无疑,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咱们定连她下了这药也不清楚,她王道裕也真是看得起我,竟连用一滴便少一滴的断魂也拿来给我用了。”

    王道裕便是王氏的名字。

    萧瑾听到确实是如她所想的那般是王氏所下的毒,却没有觉出一丝高兴来,只觉着实不好。

    思虑着王氏给宋徽娴这事会造成何等后果,有些太过入迷,萧瑾不小心往后退了一步,竟恰好踩到地上的树枝,立刻发出了略刺耳的声音,看宋徽娴与安翾似乎听到声音并往这走过来,萧瑾连忙带着骊歌她们离开,所幸这所栽种的树木着实多,因而宋徽娴与安翾好像并未发现他们。

    见离小河远了些,萧瑾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身后跟着的四个贴身婢女,严厉而冷淡地说道:“我不希望方才在河边听到的那些话传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楚歌讨好地笑笑,却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说道:“小姐在说什么呢?方才找不到您,把我们吓坏了呢,原来您在河边,我真是个蠢笨的,竟未想到您走到河边那了。”

    萧瑾定定地看着楚歌,忽然莞尔一笑,说道:“我的楚歌果然是最聪明的,这世上聪明人才能活的长久,至于那些个不知道什么话该不该说出去,就如地底下膈脚的石头一样,会被人踢到一边的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几个婢子都听出萧瑾话头里的意思,连忙点头应是。

    “世安?!你怎么也在此处?”姜鸿领着守拙藏愚两个从一旁的林子中突然走出来,看到萧瑾问道。

    萧瑾心下只觉不好,也不知姜鸿是否听到了她方才所说的话,面上却笑意盈盈朝姜鸿看去,好似惊喜非常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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