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琏骑着匹黑马, 穿着件深青色织金团云纹袍子,佩着一枚明显是一对的嵌五宝掐丝鎏金玉佩,神情里带着一贯常有的漫不经心,可那双桃花眼里原本清透明澈的光风霁月, 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清阴鸷隐在里头。

    萧琏身边还有个骑着白马眉目清朗高华的少年郎,这少年郎眉眼间带着让人安心舒服的和悦笑意,这便是许三郎许骋,只听他含笑道:“琏郎今日怎能想起寻我来这儿骑马了?”

    萧琏与许骋是自小到大的好友, 还是从小一块在青楼楚馆里的铁交情, 因而也别看许骋也这样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实则与萧琏皆是那风月场上人来人往的风流人物。

    萧琏转头瞥了许骋一眼,又转回头来, 轻声说道:“若以咱们俩人这么多年的交情, 我求你许三郎一件事儿, 你许三郎可会答应?”

    许骋挑了挑眉,稍稍露出点落拓不羁的模样,转而又是一副温润从容的神情,“你还有要求我的事?!这倒真是罕见, 怎么的, 咱们福乐侯爷今日竟转了性。”见萧琏依旧不冷不淡的神情,“好吧,好吧, 以咱们俩的交情只要你不是要我做什么谋反砍头的事儿来, 我定会帮你的。”

    “好, 这可是你许三郎亲口说的。”萧琏拉住套马的缰绳,停在一棵柏树下,站在幽幽的树影下让萧琏显得有几分莫名的森冷,他伸手指向他们所处山崖的下头,“你看着那儿,再过一会儿便会经过一辆马车,马车一出现就会有几个匪贼突然跑出来拦住马车,至于你也就自然是去英雄救美的。”

    许骋也拉住缰绳停在柏树下,顺着萧琏的指向看向山崖下,听了萧琏的话,嘴角勾着笑说道:“怎么看腻了戏台上的戏,打算让我亲自给你演一出。”转头笑眯眯地看向萧琏,“英雄救美这出戏码可有些老套啊,若依我看你让我演个苦胆孤侠还差不多。”

    “老套自然也有老套的好,你就只说你干不干吧。”萧琏瞧着山崖下头的小路眼神闪过一丝阴冷。

    许骋听萧琏这话,只觉萧琏今日着实不对,便收敛起了几分漫不经心,有点关心地说道:“元安,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既答应帮我,就只需做就可,当然若你改了主意不愿意,我也不怪你。”萧琏转头看向许骋,神色认真。

    “我说过我自会帮你的,但你总也要告诉我,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吧?”

    “那过一会儿被你英雄救美的小姐是宁家一年多以前被寻回来的小姐,生得漂亮婀娜,你说可配得上你许三郎?”说到最后萧琏眉眼间似乎闪现出了点笑意。

    许骋看着萧琏神色有些莫名,转而却又笑起道:“自是配得上了,我虽不知琏郎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但这出戏我也就演上一演吧。”

    那厢萧琏正在算计着宁霁景,这厢又陪着宁氏过来兰若寺礼佛的萧瑾倒碰上了林践霜。

    看到林践霜,萧瑾也不由想起近来在长安城里极出名的林毓秀了,林践霜是林家的二小姐也便是林毓秀的堂姐。

    林毓秀上月据说是在梦中得佛祖指点迷津后大彻大悟,醒来就非要跑到兰若寺旁的尼姑庵出家,甚至若不是婢子死活拦着,林毓秀趁林家女眷礼佛不注意时指不定早就剃度出家了,就是这样,林毓秀想要出家的心思也不动如山,林家无奈也只能让林毓秀在尼姑庵里暂且带发修行。

    那尼姑庵建在兰若寺的后头,可想前去尼姑庵便也定要经过兰若寺,这也是萧瑾为何碰上了从不信佛的林践霜的原因。

    说起来林家这辈的小姐基本没有几个顺遂的,林家大小姐林傲雪是个古怪的性子,任性跋扈至极,成天画着浓艳诡异的妆容,一年到头都穿着鲜红色的衣裳,挽成复杂发髻上的发上只戴着支无一丝花纹的赤金簪子,在那些小酒馆里同一帮子舞姬歌姬醉生梦死,去赌馆里同那些纨绔子弟挥洒千金,在齐朝她的种种行为着实十分出格,林家曾为了约束她,结果林傲雪那干一同玩乐的朋友们就在林家大门外奏哀乐哭起丧来,说是寻不到林傲雪想她定是出了事,把林傲雪的祖父承恩公林从玉反给气晕过去,三四次以后,林家也不再管束林傲雪,只当没了她这个嫡长孙女,其余人碍着作为中书令的林从玉与宣和皇后虽不好说什么,但私底下也有不少人讥讽林家。

    而林践霜自幼体弱多病,一年里头大半的光景皆是躺在病榻上的,时不时地便会咳血,让不少与她相交过的小姐们都司空见惯了,齐朝这种姑娘家大多十五、六岁便出嫁,而林践霜也因着身子实在不好得很,哪怕她是个极出彩的人物也到如今已过十九岁的年纪还未定下婚事,虽也曾有过两三个看上林家风光荣华的寒门愿娶林践霜,甚至还有仰慕林从玉才华的润德书院院长幼子张明安也说过想要求娶林践霜,可皆被林践霜自个儿给拒了,说她这个日薄西山的身子实在不想拖累旁人。

    至于林三小姐林墨韵早年随着父母去外地赴职时,不慎被山贼所惊扰,早早的便亡故了。

    因着林家这四位小姐实在命途多舛,有不少人都嘀咕说是林家承不起如今这泼天富贵,暗地里还有有心人把楚王也给牵扯了进去。

    萧瑾心里想到此处,也不由在心中慨叹一下,抬眼看向身前的林践霜,只见她一袭藕荷色葡萄纹的襦裙,长发梳拢成坠马髻,带着几支垂珠琉璃花簪,林践霜生得很是漂亮,那因久病缠身的惨白脸色并未损她的美丽,反而给她带来了一种含着几分寡淡的清雅,笑容永远是温柔的淡淡的,里头从未含过半点的攻击性。

    二人寒暄了一阵后,林践霜便率先表示说是今日是来看望林毓秀的,萧瑾莞尔一笑,说道:“若遂意姐姐不嫌,不如让我跟着遂意姐姐也一同去看望看望夜来,我与夜来也许久未见了。”

    遂意是林践霜的表字,取之“顺心遂意”,是林从玉亲自所取的。

    夜来则是林毓秀的小字,因着林毓秀出生时恰有一盆夜来花绽放。

    林毓秀在尼姑庵中的一个独立小院子里头修行,说是修行其实与在林家也无甚区别,皆有仆从伺候着,护卫护着院子,每十日林家便会有人过来劝林毓秀莫要继续在这带发修行了。

    这小院是林毓秀给起的名,叫无念居。

    萧瑾与林践霜一进去无念居,就见迎上来的婢子面色十分尴尬,似有似有地拦着二人,不让二人靠近无念居的主屋。

    萧瑾与林践霜皆觉出不对,但碍于这是林家的地界,萧瑾也只做出丝毫未察的模样,倒是林践霜似想到了什么,皱皱眉,脸色有些不好地示意身后跟着的仆从拉开挡在身前的那些婢子们。

    正稍稍有些僵持着,就从屋子里走出了个身着华裳似笑非笑的年轻妇人,正是两月前与方玄成婚的沐娉婷,萧瑾一下子便明白怪不得方才林践霜方才神色一下子就不对了。

    沐娉婷更显妩媚华贵了许多,她笑意盈盈地走到二人面前,说道:“林二姐姐似乎十分怕我对毓秀妹妹做些什么呢?倒让我伤心得很,毕竟有夫君在,我怎么敢对毓秀做什么啊。”她眉眼间含着挑衅,故意在“妹妹”与“夫君”上扬了扬声音。

    听着沐娉婷的话,萧瑾继续低着头含着笑,只恍若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模样。

    沐娉婷倒是看了眼萧瑾后,也未再对林践霜说什么,不等林践霜回答,便婷婷袅袅地离开了。

    沐娉婷刚领着一帮子婢仆离开,林毓秀便穿着袭素色襦裙走出来了,裙子只有棕绿颜色的线所绣的几根树枝作为点缀,头发在脑后挽成了髻,戴了支白玉簪子,神色凄离,眼里含着半落不掉的泪珠。

    一看见林践霜,林毓秀眼泪就一下流出来,扑到林践霜怀里,哭喊道:“她为什么不去死?!她为什么不去死?!她为什么敢来指责我?!”

    林毓秀话里的她显而易见指的便是沐娉婷。

    萧瑾略略后退一步,留出空间给林毓秀与林践霜,心中只觉今日着实不该过来,林毓秀、沐娉婷与方玄这一桩事实在是麻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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