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澹坐在晋王府内宅的嘉德院的寝间里, 神情晦暗冷淡,手指不自觉有些疲倦地在一旁的黄花梨小几上轻轻指点,他生得着实俊秀非凡,眉眼疏淡, 自有一番雍容矜贵气派,圣上这些个已长成的皇子里姜澹也确实能算是模样最为出彩的一个了。

    嘉德院是如今的晋王妃卓静翕的居所,只可惜卓静翕这位平日里总是精致华贵打扮的漂亮王妃,此刻却躺在做工精美的嵌珐琅人物画黄花梨拔步床上, 她面容雪白到令人惊恐的地步, 只有惨淡的唇色增加了些颜色,只那双眼睛却迸发出一种浓烈的神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那的姜澹。

    卓静翕嘴角忽然勾起笑意, 她轻声开口问道:“殿下,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姜澹未理睬她的问话, 只说了句:“安止,你身子尚且孱弱,就好生歇着吧。”

    卓静翕依旧紧紧地看着眼前距她不过不到十步的姜澹,这是她的夫君, 她年少闺中的掩在心里最里头但也触动心弦的情丝, 早在赐婚前她便已倾慕于眼前这个永远风轻云淡模样的姜澹,她曾经以为能够嫁予姜鸿,是她此生最荣幸的一件事。

    可那日荣国大长公主府的花朝宴却冷酷无比地向她宣告了一个事实, 她日后的夫君早已与另一个姑娘许下了此生白头的誓约, 当偷偷听到徒朝阳与她的贴身婢女说的那些话时, 卓静翕便明白她此后这辈子的余下岁月里或许还要与碍于身份不可与她夫君相守的徒朝阳斗争。

    但卓静翕从来也未想过徒朝阳会胆子大到谋害了她第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才只有两个月大也许会是个好似姜澹那般聪慧矜持的小世子,还有可能会是个漂亮天真的小郡主,可这孩子却在他的父王母妃都尚未知晓的时候,被徒朝阳给杀死了,徒朝阳那种傲慢不屑的眼神,伴着她身上那条仿若卓静翕自己身上流淌出的鲜血般艳丽的红裙,深深地印刻在了卓静翕的眸里以及心里头。

    她恨徒朝阳,她恨不得现在就让徒朝阳给她的孩子赔了命去,可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王却在说这是一场意外,甚至还要全力压下这件事情,让他们的孩子好像从不曾存在。

    想到这儿,卓静翕忽然清脆明朗地笑了起来,悦耳到仿若黄莺般的笑声却带着某种凄厉的恨意,“殿下可我闻到了我们孩子流出的血的血腥味,他在哭喊着为什么我们没有护好他,为什么他的父王要护着一个害死他的女人,殿下妾身好怕,您能告诉妾身和您的孩子为什么您不为他报仇呢?”她的声音此刻居然轻柔到不可思议,像是个稚嫩的小姑娘天真地问着问题。

    姜澹看着卓静翕,也像是对着不懂事的孩童般,有些厌倦地冷淡回答道:“安止,我已然告诉你了,这件事暴露出去,于你我皆无任何好处。”

    “殿下,妾身不是您,妾身有心肝有血肉,妾身累了,殿下先请回吧,毕竟朝阳公主还在等候着您,不是吗?”

    姜澹未有留恋地转身离去了,卓静翕看着已被修理得细长精致的指甲扎破的双手,忽然捂住心口,闭上眼,好像她的孩子温热的血液她还能够从这手上触及到。

    姜澹不帮她杀了徒朝阳,那她卓静翕就亲自为自己的孩子也为她自己复仇。

    姜澹停驻在嘉德院外头,忽然转头稍稍嗅了嗅身上的群青色貂裘大氅,好似真的能从上头闻到某种血腥味,想了想,姜澹脱下身上所穿的大氅扔给身后的仆子,朝徒朝阳如今所在的他自己的院子走去。

    徒朝阳手上把玩着那块姜澹所赠的冰花芙蓉玉并蒂莲纹玉佩,手指轻轻按抚在玉佩上的无咎二字上,脸上露出明媚天真的笑来,像是个任性顽劣的小姑娘般,可爱却又隐隐可恨。

    对她来说,这世上除了从小便护着她的萧瑾与姜澹二人,其余人皆只能算是尚有余温的腐尸而已,她有足够任性的资本,她是乾朝徒家所留存的唯一嫡系血脉,那些人哪怕再不喜欢她,也无法伤及她半分,至于那些冷言冷语,她徒朝阳也早就不是那个年幼时会躲在花丛里偷偷啜泣的小姑娘了。

    既然卓静翕敢写诗讽刺她,还差点让她的阿瑾察觉出她与澹哥哥的事来,那就不要怪遭到她的报复了。

    姜澹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他的璨儿笑得无比开心的模样,心里忽然不由有些诡异的不喜,似乎确实有血腥味扑面而来,但他到底自小擅收敛情绪,因而面上也只是一片平淡漠然。

    徒朝阳笑盈盈地跑过来,拥住姜澹的手臂,嘴里笑道:“澹哥哥可算是过来了,可让璨儿好生等候呢。”又转转眸子,甚是狡黠灵动的模样,“卓姑娘身子可还安好?”

    姜澹平静无比地说道:“璨儿,往后你还是唤安止一声晋王妃吧。”

    徒朝阳一下子瞪圆了眼睛,甜腻地撒娇道:“我才不要呢,她卓静翕也配与澹哥哥你相提并论吗?自小在璨儿心里,澹哥哥就宛若高不可攀的天神般,除了阿瑾……”

    从徒朝阳口里突然出现的“阿瑾”,让姜澹不由稍稍握紧了徒朝阳未拥住的那只手,哪怕姜澹清楚知道自己对萧瑾只剩稍许彼时年少稚嫩时青梅竹马未说透的情丝,但想到昨日仙居殿里眼神清明温和的萧瑾,心里头还是有些难言的怀念,他眼神偏移了些看向书柜某个上锁的小柜子,那里他曾经特意亲手为萧瑾雕的玉牌,可是却早就被萧瑾退还给了他。

    拥着狐裘清丽无双的少女在温暖的宫灯下,在寓意着新开始的除夕夜悄悄将这东西退还给了他,笑意温柔得体,眼里是清澈干净的了然。

    徒朝阳看着神情依旧平静的姜澹,从对方的眼里读出某种也许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感伤来,她眼里好像又出现了那年皆半大年纪可都矜持从容、聪慧雅致的姜澹与萧瑾,二人那时不经意的一瞥一笑,此刻皆在她的脑海里转悠。

    那样温柔聪慧的阿瑾,那样清贵冷淡的澹哥哥,站在一块,想来只是让人一瞧便会觉定是世上最相衬的一对人物吧。

    可却被她毁了这段天赐的良缘。

    她的阿瑾若知道她与澹哥哥这种关系,定会伤心无比吧,可她的阿瑾那般温柔和善的人却也只会温和地安抚她,永远温柔地护着她,就像那年身着桃红色襦裙不过五岁的萧瑾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拉住她一般。

    正被姜澹与徒朝阳怀念揣测的萧瑾此刻却是笑语晏晏地正与程氏与殷安悦说着话,程氏与殷安悦说话时也着实如她们给人的印象温和内敛,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的不适之处,萧瑾面上也向来是个温言软语的,三人可以说是相谈甚欢。

    姜鸿与殷都龄几人书房谈完话后,便自个亲自过来说是要带着萧瑾回王府了,也引得程氏轻轻打趣了几句。

    萧瑾也做出含着羞意的模样,亲近地轻轻拍了一下程氏的手臂,引得程氏更是笑吟吟地看着站在一块的萧瑾与姜鸿二人。

    姜鸿倒没觉出什么不好意思来,他看着与程氏、殷安悦皆已十分熟稔模样的萧瑾,脸上露出笑意,伸手搂住萧瑾,笑得有些张扬地说道:“表嫂说的不错,世安确实是我护在手心里头都怕碎了的天下独一无二的珍宝。”

    萧瑾一下子就有些愣住,连该做出的羞涩模样都忘了露出来,看着姜鸿的眼神也有了些复杂,心绪好似忽然繁乱起来,只不说话低着头稍稍倚在姜鸿身上。

    旁人也只当她这是羞涩感动至极的模样,姜鸿看着萧瑾的眸里更是柔情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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