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茶馆二层包间里的圣上看着眼前被他的幼弟汉王所引荐来的几位才子, 心中充满了不以为意与漫不经心,他冷淡地想着,许是他年轻时太过喜爱白龙鱼服赏识才子的戏码,过了这么多年了, 竟还有人想演上一出,可惜他是没这个兴致了。

    汉王在旁倒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一个一个地给圣上从生辰八字到文章诗词细致无比地介绍着。

    直到最后那个自称贺余年的才引起了圣上一些微弱的注意。

    这自然不是因贺余年生得那副好皮相,毕竟比贺余年那张貌若姣女的精致面容更惹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里充满着掩饰不了的野心勃勃与傲慢, 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掩饰,皇帝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起来, 眼前的贺余年似乎与昔日某些少年郎重合起来。

    真好啊, 年轻真好啊,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倦怠而饶有兴趣地在心里想到,当年孤绝狂妄的卫眠会变成如今这个无趣清高的卫醒世,温润如玉的叶盼也会变成如今庸俗不堪的叶子恭,那现在这个乖张戾气的贺余年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真是让人期待, 不是吗?

    养狗养太久了,养匹狼也许能增加点趣味吧。

    这场棋越多人下才越好玩,不过下棋的人终归只能有一人, 旁的好些的能做个观棋不语的局外人, 不好些的当了棋子, 都免不了被人嫌弃无用,不过那也是自作自受不是吗。

    萧瑾坐在镜台前,菱歌与燕歌为她卸下头上的钗环,她外头披着件白底织金百蝶纹的外袍,里头则是靛青圈金流水纹的寝衣,有几缕长发垂到肩上,给卸下妆的面容上平添几缕风情妩媚,菱歌将萧瑾的头发梳拢在脑后,松松地坠成一个髻,又往上头戴了对衔珍珠流苏翡翠风头簪作为点缀。

    也早已换好寝衣的姜鸿坐在罗汉床上笑看着萧瑾,见萧瑾已打扮好,便开口说道:“不知我可否有幸能与世安手谈一局?”

    萧瑾透着玻璃镜见姜鸿有些懒散地靠在罗汉床上,脸上稍稍露出些笑意,点点头,轻声说道:“既六哥相邀,世安又怎能不从呢。”说完,便示意楚歌扶着她,翩翩走到了罗汉床旁,坐到姜鸿对面。

    面前的姜鸿身穿白底织金江水海牙纹寝衣,头发未束冠,就那样披散在身后,看着潇洒万分,虽刚刚沐浴过,但姜鸿身上那股棋楠香依旧萦绕在萧瑾身边。

    萧瑾还未就姜鸿身上这股几乎就没散过的棋楠香说什么,姜鸿就故意凑近嗅了嗅萧瑾身上,有些戏谑地说道:“世安身上这股味道还真的十分好闻。”

    萧瑾有些羞意地嗔怪他一眼,姜鸿反而更加笑得更灿烂些,又凑得更近些,低声说道:“世安身上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啊,怎的这样好闻,该不会是哪里来的迷情香吧,不然怎么让我觉得这世上我只能瞧见世安一个人了呢。”

    萧瑾这下是真的有些羞涩了,微微低头,轻声道:“六哥好好坐着吧,我不过是熏了些梅花香罢了,哪比得六哥身上都有些刺鼻的棋楠香了。”

    姜鸿倚回罗汉床的靠背坐褥上,笑眯眯地看着萧瑾,听了萧瑾的话,眉眼里头的笑意越加浓了起来,含笑道:“若世安不喜欢我身上这棋楠香,那不若世安就将自个的梅花香给我些吧,咱们俩熏一样的香,我倒觉也十分不错。”

    萧瑾脸上反而绽出笑意,抬起头,那双温柔含情的眸子直视着姜鸿,柔柔地说道:“若六哥喜欢梅花香,我自是愿意送予六哥些的,能与六哥熏一样的香,世安也觉得十分不错呢。”

    姜鸿的耳上不自觉地染上红色,嘴里只说什么世安若愿意送他自然也愿意熏之类的话。

    萧瑾浅浅一笑,说道:“六哥不是想要与我手谈一局吗?那就请吧。”

    看着对面的姜鸿,萧瑾垂下眸子,心中不自觉地又想起白日里姜鸿的那句话,她确实有些心动了,但只要一想到萧馥,她就只觉得眼前这柔情温馨的一幕幕,不过是在告知她,她与萧馥定会落到同样的下场。

    毕竟,曾经的熹宗还曾为萧馥写下数篇诗赋,哪怕有些因着熹宗登基后对付世家,而被熹宗暗中下令皆已烧毁,可萧瑾却曾在萧家的藏书院里头,不经意找到过一本由萧馥亲笔所写的熹宗所做的那些诗赋。

    那里头含着的浓情蜜意,就连萧瑾这个已知结局都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了曾经的爱意柔情,那句“此生一双人”也许也曾是熹宗真情实意写出的,但结果呢,这句诗是对熹宗与萧馥二人的那个终局最大的讥讽。

    因此,虽然面上萧瑾做出好似因姜鸿的那句话感动心动的模样,也似乎更加爱慕亲近了些,但心里那点曾经的潋滟却缓缓地平静下来。

    萧家绝不会有第二个萧馥!

    思虑到这些,萧瑾也不由有些耽误了手上这局手谈,姜鸿本就擅棋,萧瑾又心不在焉,这样一来,自然是轻而易举地赢了这局棋。

    姜鸿看着面上丝毫没有露出心里头任何想法的萧瑾,眸里含着的笑就没丢过,轻声道:“世安,你闭上眼,我有一样东西要赠予你。”

    萧瑾脸上挂着笑,轻轻闭上眼,姜鸿从身后的靠背坐褥里抽出个嵌红蓝宝石紫檀山水画盒,伸手在萧瑾眼前微微晃动,“世安,睁开眼吧。”

    萧瑾如鸦羽般的眼睫轻轻颤动,睁开眼看着虽一副献宝模样但又极力敛住得意的姜鸿,顺着对方的意思,拿起他手中的嵌红蓝宝石紫檀山水画盒,放在小几上打开,只见里头竟是一只比起淑妃赠予她的那支更加精致繁丽的蟠龙钗,由一整块和田玉雕成整支蟠龙钗,龙鳞皆细致地雕琢过,龙眼嵌着的那颗红翡更是温润清澈。

    萧瑾心中有些疑惑,淑妃赠她蟠龙钗不过昨日的事,姜鸿怎么会在区区一日的光景里头就有了一支这样璀璨漂亮的蟠龙钗来送予她。

    萧瑾含着几分惊喜地说道:“这钗子好生漂亮,六哥这是哪得来的这般好的蟠龙钗?”

    “这钗子是我本就打算送予世安你的,只是未曾想到母亲昨日会将那支蟠龙钗送予世安你。”提到昨日淑妃所赠的那支蟠龙钗,姜鸿神色里忽然出现几分冷硬,“昨夜里碍着母亲所赠的蟠龙钗,我本已不打算送予世安了,但想了想,又觉这钗子本就是我特意让人为世安打的,平白荒废了也不好。”

    萧瑾看着眼前的这支蟠龙钗,又察觉到姜鸿隐藏在笑意里的郁结,故意笑道:“未曾想到,我输了棋,反而得了支漂亮的钗子,看样我日后可要记得万不可赢了六哥呢。”

    “世安喜欢就好。”顿了顿,姜鸿突然说道,“世安,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何不喜母亲赠予你的那支钗子?”

    萧瑾伸手握住姜鸿放在小几上紧握在一块的双手,神情温柔似水,柔声道:“只要六哥想讲,我就会一直听,若六哥不想讲,那我也就不会问,但我不想让六哥心里头有任何郁结萦绕。”

    姜鸿反手握住萧瑾,对着身边候着的婢女们冷淡地吩咐道:“你们先都退下吧。”

    淑妃所赠予萧瑾的这支蟠龙钗是因淑妃第二次有孕时圣上所赐予的,而且还是圣人当着皇后与猗兰殿众人亲自为淑妃所戴上的,这是在四妃中一直不算得宠的淑妃所拥有的唯一能够象征她曾得到圣人宠爱的东西,也因此淑妃赠予这支蟠龙钗给萧瑾,是确确实实的好意。

    但淑妃所不知道的是,那年不过五岁的姜鸿正与那些个小太监们玩着捉迷藏躲在太液池假山后时,身着件明黄色鸾凤纹襦裙的皇后与她心腹婢女的谈话也就这样恰巧被姜鸿偷听到了,在其兄未发迹时不过是员外家一个不起眼庶女的皇后,似乎仍深记着后宅中那些粗俗而残忍的明争暗斗,她认定淑妃被圣人当着她的面亲自戴上蟠龙钗是故意下了她的脸面,因此她毫不犹豫地决定要送给淑妃一个教训。

    当时的姜鸿其实并不太知晓皇后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淑妃在快要生下肚中那个孩子时忽然落了胎,皇后来看望时不小心被姜鸿看到的冷酷傲慢的笑容,姜鸿才突然明白他那个已瞧得出人形的阿弟未能生下来,是因皇后设计所以淑妃才落胎的。

    只可惜那时尚且年幼的姜鸿无法对任何人说清楚这件事,所有人都只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圣人担忧淑妃触景伤怀,便让婢子将那支蟠龙钗锁在了猗兰殿库房的最里头。

    姜鸿说完,眼里流出对皇后的恨意狠辣到了极点,萧瑾见他这般心中都不由有些惊意,面上却同姜鸿一般,做出痛恨的模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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