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韶景微微俯身, 垂眸嗅着婢子新摘回来的腊梅,眉眼间缓缓露出些柔和的笑意,她与宁榴乐也不愧为嫡亲姐妹,二人皆是美艳秾丽的相貌, 只是与宁榴乐的清冷傲气不同,宁韶景则更显贵气精致,好似不识人间烟火的天间神女。

    缃色的衣裙上绣满了大片精美华丽的花纹,宽大的衣袖上各用金线勾勒出展翅欲飞的鸾凤, 张扬明艳, 披着四尺多长的浅蓝色蹙金锦帛,锦帛上垂成雕成小葫芦的金坠子,惊鹄髻上是嵌碧玺烧蓝桃蝠金步摇并一对嵌猫眼石蝴蝶鎏金颤枝钗, 宁韶景直起身子, 戴着嵌琥珀烧蓝戒子的手指轻轻抚动金步摇垂下的数串金穗子, 既妩媚又荣华至极。

    转身将手轻轻搭在婢子的臂上,宁韶景翩翩而缓缓地走到贵妃塌前,被人服侍着躺下,她的一举一动又皆仿佛早就规划好了般得体大方, 与世家里头教习礼仪规矩的嬷嬷所要求的一模一样, 虽并不显得刻板,但也莫名有些可怖。

    “我听说楚王殿下过来了?”宁韶景看向才走进来的婢子,这婢子是宁韶景的陪嫁丫鬟亦是她的心腹, 唤作如墨, 生得温婉标致, 青碧色的衣裳显得落落大方。

    如墨跪在贵妃塌旁边,笑意婉约地答道:“正是,方才王爷身边的秋玉还想要过来禀告王妃娘娘,说是王爷嘱咐的,楚王殿下今日会在王府里头用膳,让王妃娘娘好生准备准备呢,奴婢想着您素来不喜秋玉,就把她给拦在外头了,您可要传她进来问个仔细?”

    其实与其说宁韶景不喜欢秋玉,倒不如说除了宁家陪嫁的人外,她根本就不喜欢这王府里的任何一个人。

    “不必了,如画你去外头告诉秋玉,再让她告诉王爷,就说是我今日身子不爽,午膳时就不过去了,劳烦王爷替我向大皇兄请个罪。”宁韶景看向一旁候着生得不起眼的如画,语气里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等着如画退下去,宁韶景又对着屋子里的婢子吩咐道:“除了如墨与如棋剩下的皆都到外头候着去,不要都聚在屋里头,我看着烦心。”

    一众婢女退下后,如棋走到窗边,宁韶景看着如墨,轻声说道:“把东西拿出来吧。”

    如墨从袖子里拿出彩漆螺钿花鸟紫檀木盒,恭敬地奉给宁韶景,宁韶景脸上瞬间绽出含着满满柔情与蜜意的笑容来,那笑容里仿若漾着可将千万冰雪融化的无边春风,她整个人好似因这彩漆螺钿花鸟紫檀木盒里的东西鲜活起来,如墨不小心看到宁韶景这般,便连忙有些惶恐地低下头去。

    宁韶景倒未注意到如墨的动作,她的手在彩漆螺钿花鸟紫檀木盒上细腻地轻轻抚动,缓慢而小心地将这盒子打开,只见那里头放着一支凤钗,若有知情的人瞧见,定会惊讶地发现这支凤钗与萧瑿赠予宋徽娴而后又被宋徽娴死前还给萧瑿的凤钗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萧瑿赠予宋徽娴的那支凤钗凤眼处镶嵌的是红碧玺,而此刻被宁韶景从盒中拿出紧紧握在手中的这支凤钗凤眼处镶嵌的则是一颗鸽血红宝,更为璀璨与妖冶,也更为契合宁韶景。

    宁韶景爱怜地看着眼前的凤钗,对着如墨轻声吩咐道:“去把镜子拿来。”

    如墨低头举着螺钿缠枝花鎏金镜,镜子上嵌着的舶来的玻璃镜清晰无比地显现出宁韶景莫名带了点癫狂与脆弱的精致面容,她将凤钗往发髻各处比划了比划,似乎是因未找到合适佩戴的地方,她毫不犹豫地发上戴着的金步摇扯下来,使原本整齐的发髻掉落下来几缕凌乱的乌发,宁韶景却丝毫未管,将凤钗缓缓地戴了上去,看着镜面上浮现的人影,宁韶景的眼里却怔怔地流下泪水,脸上的笑意却也愈加灿烂,如今的得偿所愿与昔年的痛苦绝望皆在这张面容上疯魔地展露出来。

    嫁于魏王这么些年,哪怕外头再怎样说魏王待她宁韶景的万般情意,哪怕这魏王府中无任何姬妾,但宁韶景的心中从来都没有一刻的心甘情愿,俊朗张扬但又心无大志的魏王怎能比得她那冷淡矜傲且聪慧过人的瑿哥哥呢?她的瑿哥哥是世家中最为高贵璀璨的少年郎,是从小便被人称赞日后史书工笔可单独列传的萧家嫡长孙,是她年少闺中的全心全意恋慕的意中人。

    哪怕明知道萧瑿从未喜欢过自己半刻,哪怕明白萧瑿只把自己当做妹妹来看待,但宁韶景曾经依然坚信在她及笄后会嫁于萧瑿,直到无意中见得萧瑿亲手将与眼前这支凤钗几近一模一样的凤钗戴在娇羞的宋徽娴发上时,宁韶景心中闪过的念头也是要想办法让宋徽娴嫁不了萧瑿。

    所以才有了王道裕与宋徽娴那条几乎如出一辙的石榴裙,宁韶景早就看出王道裕隐藏在端庄温婉皮相下的自卑阴狠,想借着王道裕使宋徽娴出些什么事端,若不成宁韶景也早就谋划好了使宋徽娴无法嫁给萧瑿再让王道裕背锅的计划,但让宁韶景未能了得的是王道裕竟不知从哪得到了萧瑿与宋徽娴的事儿,甚至还设计嫁给了萧瑿。

    想到这儿,宁韶景眸子里也不由浮上些阴鸷,但转瞬便又是得意非常,毕竟现在宋徽娴病故,王道裕身死,而她的瑿哥哥也终将会明白这世上配得上他的只有宁韶景一人,就像如今哪怕她宁韶景如今已另嫁旁人,但依然能助他,她还是能告知萧瑿那个容懿皇贵妃未死的消息,以后也还能帮助萧瑿得到更多隐藏在楚王与魏王中间的各种隐秘而重要的消息。

    宁韶景慢慢地摘下头上戴着的凤钗,眼里竟突然闪出不以为意来,终有一日,萧瑿会亲手为她戴上一枚他亲手为她所制的凤钗的。

    “还有什么事吗?”宁韶景好似又成了那个永远得体自持的魏王妃。

    如墨丝毫不敢抬头,额头仿佛紧紧地粘在铺着锦毯的地面上,勉强使声音平稳,说道:“禀告王妃娘娘,大少爷让婢子告知您一声,说是霁景小姐要与许三郎许骋定亲了。”

    宁韶景将凤钗放回盒中,漫不经心地说道:“是吗?那你可要记得等定亲的时候备些东西给送去。”

    宁韶景是知道宁霁景并非她的嫡亲妹妹的,也知道她真正的嫡亲妹妹此刻是叫霍望舒的,不过她素来对除了自己与萧瑿以外任何事都冷心冷清的,因此得知宁老爷不想认回真正的宁霁景也就是霍望舒时,也不过只是感叹了句,她那个好父亲果然是个六亲不认的狠辣性子外,就也未曾再理会过这件事。

    此刻得知宁霁景和许骋的消息,也不过就是清清谈谈地觉得许家要娶个假世家女外,但想想不管如何,宁霁景此刻到底也是挂着宁家女的名头,若是问许家愿意娶宁霁景还是霍望舒,那许家也肯定选的是宁霁景,嘴角勾起冷淡的笑意,宁韶景就又抛之不理了,转而扶着凤钗,又不知沉浸在了那段心事里头。

    容懿皇贵妃是凤阳侯陆则誉的庶妹,在圣上登基后便被陆则誉献上,一入宫便被封为臻昭仪,荣宠冠后宫,当时的后宫中有先皇后宣和皇后林氏,魏王之母如今的昭媛杜氏,鲁王之母也便是现在的端婕妤,为救容懿皇贵妃所生的皇长女雍国凤仪公主而毁容的穆婕妤,生下代王与绥安公主后大出血而死被追封为纯裕昭仪的柔美人,还有几个不起眼默默将自己深宫中的低阶宫嫔。

    在容懿皇贵妃未入宫前最得宠的便是与圣上青梅竹马的宣和皇后,但容懿皇贵妃入宫后便独宠一月有余,连宣和皇后的生辰宴上,圣上都是携着容懿皇贵妃一同出现,那日夜里圣上也依旧宿在了容懿皇贵妃的宫里,甚至若不是容懿皇贵妃有孕,也许这段独宠的日子指不定都能超过熹宗对霖贵妃独宠的近三个月。

    容懿皇贵妃生下皇长女后,便也依旧得宠万分,甚至还被封为贵妃,直到德正四年二月二十六日那天宣和皇后竟被烧死在紫薇殿内,容懿皇贵妃也因此而失宠,有不少人传言这是因为宣和皇后便是被因陛下宠爱而生起成为皇后野心的容懿皇贵妃所设计烧死的。

    也因此前朝在林从玉的带领下有不少人请杀妖妃也便是容懿皇贵妃,不过还未等陛下作出决定,容懿皇贵妃所居的温悦殿便突发大火,圣上赶到时温悦殿时,温悦殿已化作一片废墟,只有神色惊慌凄楚脸上身上皆被烧伤的穆婕妤紧紧抱着那时还不到两岁的雍国凤仪公主。

    自此后,圣上对容懿皇贵妃仿佛重回昔日美好情境,不但下旨在陵寝旁将容懿皇贵妃下葬,而且还追封皇贵妃,对容懿皇贵妃所留下来的独女雍国凤仪公主更是万般宠爱。

    萧瑾其实并不算太了解这些事情,毕竟她出生时距离这段往事已有五六年的光景了,不过她毕竟养在德妃身边过几年,德妃与穆婕妤关系倒不错,萧瑾也因此瞧见过穆婕妤几次,穆婕妤因右脸上半部分几乎全部烧上,所以终日戴着赤金面具,神色也终日凄冷古怪,但从眉眼间也能依稀瞧出穆婕妤未毁容时生得应极为漂亮妩媚,甚至有些鬼怪中吸人精血的狐狸精那般的妖气十足。

    初见穆婕妤毁容后那般凄惨的容颜,以及永远带着点悲色的神情,萧瑾便觉得暗地里传言的是穆婕妤因要为宣和皇后报仇所害死容懿皇贵妃之事定是假的,不过,穆婕妤那日会出现在温悦殿也确实有几分奇怪就是。

    穆婕妤出身寒门,又自幼失怙失恃,跟着她唯一的兄长穆预靠着乡里邻间施舍而勉强维生,穆预聪慧有才名,林从玉偶闻后怜穆预的才学,便收为弟子,仿若亲子般对待,林从玉与穆预的师生情可是一段得世人称颂的美谈,而穆婕妤也被当做林家小姐般教养,及笄后便被当时还是肃王妃的宣和皇后做主纳入肃王府中为侧妃,按理来说林家对穆婕妤兄妹皆有大恩,穆婕妤又与宣和皇后素来亲近又怎会在宣和皇后死后去到疑似害死宣和皇后的容懿皇贵妃的温悦殿中。

    萧瑾有些厌烦地闭了闭眼睫,她的思路繁乱得很,但某种不知名的感觉告诉她,容懿皇贵妃还活着这件事对她定有大用,首先容懿皇贵妃既已过了近二十年还能地活在宫中,但又不为外人所知晓,那就只有证明温悦殿的大火是有人故意所为,为的便是让世人以为容懿皇贵妃已然身死,而之所以要让世人以为容懿皇贵妃身死,是因为朝中有以林从玉为首的臣子要求圣上处死容懿皇贵妃这个所谓的妖妃。

    不,萧瑾皱了皱眉,根本不必如此麻烦的,根据记载与传闻,那时候朝中要求处死妖妃的也不过只是林从玉那一派人,算不上声势浩大,再说了朝中不但有中立之人,而且还有以凤阳侯陆则誉为首的人以无任何证据为名反驳林从玉,圣上若想让林从玉他们停嘴,那只需要推出一个替罪羊即可,毕竟林从玉他们确实无任何证据可证明容懿皇贵妃设计谋害了宣和皇后。

    这里面一定还有其他的事情,以至于要让容懿皇贵妃在宫中隐藏了二十余年,而且圣上为何会一直压下请立楚王为太子的折子亦是个谜题,按着圣上每年风雨无阻地在宣和皇后忌日出宫祭拜宣和皇后而言,圣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厌恶楚王,哪怕楚王身体孱弱,也不至于圣上竟当众说出当众指责其不可承担大任这种话来。

    萧瑾不由有些心绪不宁,她讨厌这种感觉,面容勉强挂上温柔的笑意,柔声细语地朝着对面倚在梅树上神情未有任何变化的萧瑿说道:“阿兄今日所说的这事实在是吓到我了呢,也实在有些太过不可思议了,以至于我思索了这般久的时候,依然心烦意乱的。”

    “瑾娘这般也不足为奇,我刚刚知晓时都是惊诧万分,感到不可思议。”萧瑿慢条斯理地说道,实在瞧不出他会有他话里的那种情绪,“我告知瑾娘此事也不为何,只觉得应该告诉瑾娘罢了,毕竟你我现在也皆在为了咱们萧家而出力,不是吗?”

    萧瑾低眸浅笑,轻声道:“我与阿兄自皆是在为了咱们萧家更上一层楼而出力呢,毕竟我生在咱们萧家,一辈子就都是咱们萧家的三娘,若无萧家又怎能有我呢?”

    萧瑿看着萧瑾,说道:“瑾娘说得对,你我定要皆记好才是。”又声音放柔了些,“瑾娘虽嫁了人,可萧家也一辈子皆是你的家,也会一直护着你,帮助你的。”

    “嗯,阿兄说得对,萧瑾定会铭记于心的。”萧瑾轻轻点头,“阿兄不是说要带我瞧瞧新移进来的洒金梅吗?请吧。”

    萧瑿与萧瑾一路寂静无声地走到那几株开得十分好的洒金梅下,萧瑿问道:“瑾娘如今可有什么想法呢?或者说秦王殿下近来打算如何呢?”

    萧瑾踮脚摘下一枝梅花,神色依然温柔恬静,轻柔地开口答道:“六哥的想法我是不知晓的,可若依我瞧来,萧家与六哥近来还是莫要出手为好,此时出头无疑要成了出头鸟,六哥前头到底还有楚王殿下、鲁王殿下与晋王殿下,最好的选择莫过就是躲在暗地里煽风点火,坐得渔翁之利,毕竟钓鱼,便就是谁能耐住性子谁才能钓得最大的那条鱼。”

    “瑾娘与我的想法倒差不多,瑾娘若是可以,便也好好劝着秦王殿下些,让他多多忍耐,对待圣上孝顺恭敬些,朝政上的事也要谨慎注意些,毕竟如今圣上圣体康健得很,秦王殿下还不到及冠之年,时间还长。”又像是想到什么般问道,“对了,秦王殿下身边可有什么幕僚?”

    “依我瞧着,六哥身边可不像是有什么心腹幕僚什么的,阿兄若是有什么人选,也不方便直接推荐给六哥吧。”萧瑾掐下一朵梅花,思索了一阵缓声说道。

章节目录

萧氏女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蜉蝣何羡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蜉蝣何羡并收藏萧氏女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