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瑿站在梅树下, 有些梅花伴着昨夜的小雪飘落到他身上所着的暗绿大氅上,他看着萧瑾,抬手摘下一枝梅花,面带轻笑地递予萧瑾, 看着好像是个极为疼爱妹妹细心妥帖的兄长,他含笑说道:“瑾娘若有功夫,便带着秦王殿下往师父那去一次吧。”

    萧瑾接过梅花枝,与她方才摘下的梅花枝收拢到一块, 手指在梅花上轻轻触碰, 轻声道:“这是师父的意思还是阿兄自个儿的意思呢?您可要知道师父那古怪的性子,最讨厌见外人了,我若贸然拉着六哥前去, 指不得就要被师父让人拿扫帚给轰出来了。”

    萧瑿与萧瑾口中的师父此时指得自然是凤岐先生, 凤岐先生性子古怪阴沉, 尤其厌恶有未经他邀请之人踏入他那片竹林半步,萧瑾就曾亲眼瞧见有人想硬闯进竹林里,却反被隐在暗处的机关给钉在了地上。

    “这自是师父的意思了,难不成瑾娘还以为我敢擅自邀请别人去拜访师父不成, 师父还不把我也给让机关钉在地上啊。”萧瑿半真半假地开了个玩笑, 他是凤岐先生最喜欢最引以为傲的弟子。

    萧瑾思索了会儿,便柔声笑道:“既师父开口了,我又怎能不去见一次呢?阿兄放心, 这几日内我定会寻个合适的时候与六哥一同去拜见师父的。”

    萧瑿点了点头, 忽然问道:“瑾娘可读过‘乾朝史略’这本书?”

    乾朝史略这本书是由个自称“无名客”的不知名人所书的一本记载乾朝大大小小事端的史书, 许是写得过于真实了些,又许是因着乾哀帝那章有些过于辛辣了些,因此这书在齐朝也算是本□□了,不过□□是□□,对于一干世家来说,这书反而极有收藏的价值,萧家的藏书阁里头就自然也有此书。

    萧瑾点头,温顺地答道:“偶然阅得过一次,此书写得倒确实极为不错呢,不但与咱们萧家流传下来的记载乾朝事的书册几乎无甚区别,而且又有些作者所书极新鲜的策论,真是称得上十分的出彩。”

    萧瑿笑了笑,又问道:“那瑾娘自也读过‘贤孝皇后’与‘德圣皇后’这两章了。”

    贤孝皇后是乾太宗最后一位皇后,比乾太宗要小近二十余岁,也是因此贤孝皇后十分得太宗喜欢,并且还为太宗生下太宗唯一的嫡子也便是乾雍宗,乾雍宗登基时不过仅仅十岁,长成的兄长众多,倒也幸有贤孝皇后垂帘听政,把控朝事,才使乾雍宗坐稳了皇位,而在乾雍宗加冠后,贤孝皇后便也未有丝毫留恋地还政于乾雍宗,自己去颐养天年了,因此被不少文人赞为贤后。

    而德圣皇后则就不同了,她与乾惠宗自小青梅竹马长成,因乾惠宗是当时唯一的皇子,身子又有些孱弱,当时的陛下想到贤孝皇后的美名,想着日后可以让德圣皇后辅佐乾惠宗,便做主让太傅一同教导德圣皇后与乾惠宗,只谁都没能料得的是这也让在乾惠宗登基后,反被德圣皇后夺取权利,德圣皇后这一夺权便夺了近六十年的光景,直到她死去后,乾朝的玉玺才重归她的重孙乾明宗之手,但也正因德圣皇后,世家才能发展到满朝皆世家之人的地步,乾朝也才从隐隐有些败落的地步又重归繁盛荣华。

    萧瑾垂眸不语,心中却思索起萧瑿突然提起这些事的意义,半响才只温柔答道:“自是读过的,只不知阿兄为何要提起这些?瑾娘愚钝,还望阿兄明示。”

    “我的妹妹自幼聪慧过人,还被说你‘若为男儿,定为将相’,又怎可自谦为愚钝之人,是我未说明白之过。”萧瑿将身上的大氅掉落的含着雪意的梅花拂落,未有丝毫怜花惜玉之意,反而隐隐有些厌烦,但姿态倒是依旧雍容闲适,上前一步,低声向萧瑾问道,“我的妹妹是想做贤孝皇后还是德圣皇后呢?”

    萧瑾觉出萧瑿的压制之意,也不往后退,反而抬头直视萧瑿笑道:“阿兄忘了吗?咱们萧家除了贤孝皇后与德圣皇后,还出过位安贤皇后呢。”

    除了贤孝皇后与德圣皇后外,萧家还有位安贤皇后,乾朝十六帝,萧家便也出这三位皇后。

    不过比之贤孝皇后与德圣皇后,安贤皇后则就无甚可说的了,她是德圣太后命乾明宗所娶的,也不知是安贤皇后真的那般温顺柔怯,还是乾明宗吸取教训故意压制安贤皇后,反正安贤皇后这辈子唯一可称颂的大抵也就是一句安分守己与贤惠淑德时常为乾明宗纳妾了吧。

    萧瑿好似被逗乐了一样,嘴里不住地低笑了一阵,看着萧瑾,有些戏谑道:“瑾娘这可就耍滑头了,依瑾娘的性子与天资,又怎能只做一位一辈子困于深宫中无甚作为的妇人呢。”

    萧瑾也笑道:“阿兄此话就不对了,若不是有位安贤皇后,咱们萧家那时又怎能平稳地过渡下来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温顺得不可思议,“再说了,就算我说我想做哪位皇后,难不成阿兄就真能让我成为哪位皇后吗?这世上的路从不是凡人可提前料得谋划得的,是要靠着人一步步走下去的。”

    萧瑿没反驳也没认同,对这件事好似未提过般,只说:“我瞧着那园角处生得的梅,比之园里细心栽培的似乎也别有些漂亮,瑾娘可愿与我一同去瞧瞧?”

    萧瑾也只做萧瑿什么都没提过的模样,笑意嫣然地随着萧瑿一同往园角处去了。

    太平宫最里边有个宫殿,唤作韶华殿,外面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宫里奶嬷嬷们吓那些顽皮的小皇子小公主的时候,总说那里头有个吸人精血的大妖精,一听见小孩子的哭声就会来抓,这法子几乎百试百灵,再顽劣的小皇子小公主都会被吓得捂着嘴不敢出来任何哭声,以至于这传闻在宫里头也愈演愈烈。

    圣上知道这个传闻是从当时年轻漂亮的新宠苏美人嘴里听说的,小美人说得神色惊恐,一双猫儿眼都带上了泪珠儿,极漂亮精致的一张脸,可圣上却听得哈哈大笑,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只笑不语。

    韶华殿里头确实住了个妖精,一个摄人心魄的妖精,住的是圣上传言中已逝的心头肉白月光容懿皇贵妃陆醺。

    韶华殿里,身着乌檀色袍子的陆醺侧卧在贵妃塌上,那双形容不俗的桃花眼不知透过封起的雕花木窗看向了哪里,她如今的面容自然是比拟不得韶华正好时的精致张扬,却也尚且仍有六七分的绝艳被留住,多年被锁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里,让她极为的孱弱与惨白,可就算如此,那种浓烈而傲慢的鲜活依然在她的神采里迸发出来,这是比之任何绝色面容皆要出彩璀璨的东西。

    素白的手执起琉璃杯,一口饮下里头的梅花酒,陆醺脸上露出笑容来,那笑容惊艳却也可怖,她的眸里既有笑意又有泪光,她向殿顶伸出手,好像要抓住什么得不到的东西似的。

    圣上孤身一人独自走进来,站在珠帘后头,看着眼前有些模糊的陆醺的背影,那种癫狂与脆弱的感觉,好像让眼前的陆醺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漂亮的女人,她站在阙凤楼上,身上穿的素白色襦裙被血染得极为刺目,与披着的朱色披风有一种极为相称的美,她回头露出一个浅浅的温和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转身跳下,她的血将阙凤楼下的汉白玉染得仿佛永远都擦拭不干净,那鲜艳的血色让所有见到那幕的人此生皆无法忘怀,仿佛她用自己这短暂无比的一生出演了一出鲜活惊悚的戏,使观者失魂落魄。

    圣上没有来得及拉住她,却在心里悄悄藏住了她。

    陆醺听见圣上轻微却又刺耳的叹气声,脸上露出掩不住恨意与厌恶的冷笑。

    圣上走到她身边,见到她这般神情,反而有些欢喜地轻笑起来,伸手抬起陆醺的下巴,俯身在她耳边的轻声笑道:“朕的好阿醺是不高兴吗?没关系的,朕为我的好阿醺带来了个一听便肯定会高兴的好消息。”

    他的语调古怪地上扬起来,“咱们的好女儿纯熙就要回长安来了,你从来都未堂堂正正地见过她吧,咱们的纯熙也还不知晓她日夜怀念的阿娘其实近在咫尺,等着纯熙回来,咱们再加上咱们的好女婿一同好好见上一面,那定是极感人的场面,阿醺你说对不对?”那是一种明显的恶意。

    陆醺一听他提到姜纯熙也便是雍国凤仪公主,脸上就有些不住地惊惶,紧张惶恐地开口问道:“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你要对纯熙做什么?!”她的手紧紧地抓住玄色的龙袍。

    圣上脸上出现有些冷酷的笑意,森冷而阴郁地冷嘲道:“这可不是朕要对咱们的纯熙做什么,还不是朕的好阿醺不听话,净想着搞出些什么事端来,让朕十分不喜欢。”

    圣上的手生得纤细苍白,看着竟有些莫名脆弱,但此刻这双脆弱的手正死死地掐住陆醺的面容,使那张惨白的脸庞上出现些诡异的艳色,“朕的好阿醺,你要听话,毕竟这世上只有听话的孩子才会有糖果吃的,你若不听话,朕便只好对咱们的纯熙说出些什么事儿来,谁让朕不舍得对朕的好阿醺做出些什么呢,你这样爱纯熙,一定舍不得让她难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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