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定定神, 笑意温顺地捧着食案走到萧瑾坐着的罗汉床旁,轻盈一拜,说道:“奴婢见王妃早膳用的不多,便到小厨房备了些点心, 如今正是适合入口的时候,王妃可要用些?”

    见骊歌走过来,菱歌立刻停下口中轻轻哼唱的家乡小调,稍稍退后了些, 曲歌则好似什么都未发觉般依旧低着头极其仔细地将线分股, 欢歌看了眼曲歌便也垂下眸子也继续恭顺无比地为萧瑾推拿着腿脚。

    萧瑾将手上的针线放到一旁,看向骊歌含笑道:“你一向最为眼尖心细了,便放下吧, 我手也正好有些酸痛了, 曲歌与欢歌也歇会儿吧。”

    菱歌早就将罗汉床小几的针线布匹什么的收拾到一旁, 骊歌将果脯点心一一摆放上去,骊歌准备的倒也不多,但正正好都是萧瑾平日里最常吃最爱吃的那几样。

    萧瑾刚用了几口梅花糕,徐嬷嬷与李嬷嬷就一同走进来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个捧着一盅药膳的小婢女, 这药膳是徐嬷嬷特意研究出来为萧瑾调养身体的,李嬷嬷又素来心疼爱怜萧瑾体弱单薄,因而自得了徐嬷嬷的方子, 便如获至宝般每日一大早就起来熬煮药膳, 风雪无阻。

    萧瑾放下手上握着的镶金碧玉筷, 对着徐嬷嬷与李嬷嬷柔声道:“有劳嬷嬷们为了我如此辛劳了。”

    李嬷嬷走到萧瑾身边,眼神慈爱地看着萧瑾,温声道:“哪有什么辛劳不辛劳的,只要王妃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奴婢也就安心了。”又转头拿起身后小婢女捧着的药膳旁的一小碟乌梅,“王妃先吃口乌梅吧,也好先开开肠胃。”

    萧瑾点点头,顺从地用筷子夹起个已被去了核的乌梅,吃了个后,便又接过那盅药膳,小口地吃了起来。

    太平宫的太液池旁的明月亭里,圣上的六女宜城公主与七女岐阳公主正坐在里头,隐隐有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宜城公主生得张眉清目秀的面容,弱质纤纤,半旧不新的桃红色织金缠枝花纹大袖衫与豆绿色的襦裙也她显得格外的娇艳欲滴,髻上一对碧玺花卉垂琉璃珠步摇并几朵珠花,不算时新贵重,但也并非不得体,还极衬她今日的打扮,剩下未挽起长发散落在外头裹着的狐裘上也别有番楚楚可怜。

    而她对面的岐阳公主则高高扬起她那张光艳逼人的精致面孔,露出纤细无比的脖颈,那脖颈上缠绕着的镶宝金璎珞显得咄咄逼人,她里着朱色织金宝相花纹襦裙,外披藏蓝蹙金大袖衫,用金丝织成大氅隐隐发出耀眼的光芒,两条缀满红蓝宝石的发带梳拢起惊鹄髻来,红蓝宝石点缀的累丝金头面繁丽又不显累赘地佩戴在上头。

    “六姐打扮得倒也勉强算是清丽无瑕,只也太过简朴了些,就算六姐的外祖刚刚被父皇贬了官,也不必这般吧,若是六姐妆匣里实在没有好东西,那也可同我说说,我这个做妹妹送些给六姐,又不是什么难事儿。”岐阳公主的声音并不想她外表那般明艳傲气,反而是有些清冷的。

    宜城公主也不说话,只温婉至极地笑了笑,看着岐阳公主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个不懂事的孩童,但那双原本在珐琅手炉上抚动的秀丽白皙的手似乎微微停滞了会儿。

    岐阳公主敏锐地瞧见了宜城公主有些泛白的指尖儿,她那双傲气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不屑去。

    宜城公主与岐阳公主之间其实说句孽缘也不为过的,二人的母妃宓婕妤与信婕妤是同年入宫,都不算太过得宠,却又同月被请平安脉的太医发现有了身孕。

    宜城公主与岐阳公主年岁不过半月之差,如今正皆是将笄之年,也正是该选驸马的时候了,只是好巧不巧的是宜城公主与岐阳公主瞧上了同一人,谢宣。

    若论起来这谢宣还是萧瑾的堂兄,不过萧瑾倒也从未瞧见过谢宣就是了,谢宣之父谢明古因卷入熹宗被刺一案,便早早地就被贬去边疆了,那时候别说萧瑾了,就连谢宣都还未出生呢。

    谢宣能被两位公主一同瞧上,自也是有些能耐的,今岁正值阳春三月的时候,谢宣做了件几乎轰动了整个大齐的事儿,他以一人之力查清揭发了贪污军饷案,几乎将整个边疆大大小小的官吏都给拉下马,就连最得圣上信重的沐将军都因此被圣人下旨在家反省一年。

    但这也成就了谢宣,使他从一个无名小卒还不至而立之年便一跃成了户部侍郎,而且还使他注定被齐朝史书工笔浓墨重彩所书写。

    不过谢宣光有能耐自是不足以吸引两位公主,这其中还因为慕容彧。

    慕容彧是圣上心腹慕容将军的独子,慕容将军与圣上亦有段伯乐识英雄的美谈,慕容将军与沐将军曾一同在德正十年将侵犯齐朝边疆的北厥打得落花流水,打得北厥这个自乾朝始便一直虎视眈眈的小国臣服齐朝,心甘情愿成了齐朝的属国。

    慕容彧之母慕容夫人也还曾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因此按理说来,慕容彧就算不是个气吞山河的大英雄,也该是个英姿勃勃的少年豪杰,但极为可惜的是慕容彧生下便体弱多病,几乎算是见风就倒,让慕容将军与慕容夫人是失望至极,坊间甚至还曾有过慕容彧被只狍子吓下马去的传闻,虽只是酒间谈笑之词,但亦可见慕容彧有多孱弱了。

    这宫里头不知什么时候始有了个传闻,说是圣上打算将宜城公主与岐阳公主赐婚给谢宣与慕容彧,只是还未打算好将谁赐婚给谁,有传闻并不奇怪,这宫里头那天没点在宫人之间说谈的隐晦传闻那才叫奇怪,一开始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们并没有把这当回事,直到这传闻愈演愈烈,圣上却无半点制止的意思,所有人心里头才都明白这传闻是真的。

    圣上要把位公主指婚给慕容彧,谁都能瞧出来是为了慕容将军百年后,慕容将军的一子两女能得些庇护,这是能被文人称颂的君臣情谊。

    但对于要被指婚给慕容彧的公主来说,这可就不是件好事儿,毕竟慕容彧日后不但无法带给他的妻儿们半点荣耀,而且指不定哪天就忽然去了。

    比起慕容彧,谢宣的光彩自是更加夺目了起来,宜城公主与岐阳公主的矛盾也就自然日益渐深了。

    见宜城公主一直含笑不说话,岐阳公主又不轻不淡地讽了几句,便转身领着一帮婢子浩浩荡荡离开了。

    宜城公主身后站着的宫女见岐阳公主走远,便低声抱怨道:“岐阳公主也太过分些了吧,公主您可是她的姐姐,可岐阳公主不但不敬重您,还用那些恶毒的话来讽刺您。”

    宜城公主的目光仿若不经意地流转在亭外的梅花林里,可嘴上却语气软糯柔和地说道:“岐阳素来是这性子,我也早就习惯了,我也知道,作为阿姐我自该护着让着她。”她好似未经妆点的脸庞上怔怔地流下泪来,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可我也好害怕,母妃已经没了外祖家的庇佑,若我再嫁给慕容公子,我实在害怕日后母妃该怎么办……”

    见宜城公主似乎十分虚弱地搀扶着宫婢离开,梅花林里披着鸦青色大氅的圣上看着身旁立着好似什么都没听见的吴福裕,低声笑笑,说道:“朕这些皇子皇女可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啊,不过倒也随朕。”

    见吴福裕似不解万分的模样,圣上撇撇嘴,略有嫌弃地看了眼吴福裕,将身后站着的贺余年招到前头来,含笑问道:“贺余年,你来说说若是朕这次说的是要将朕的两个女儿赐婚给谢宣和你,她们还会这般吗?”

    贺余年低着头,嘴角溢出丝像是含着讽意的轻笑,说道:“谢侍郎虽生在边疆,但到底出身世家,且聪慧绝伦,如今官至户部侍郎,草民不过是个家境贫寒的无名小卒,草民又怎能比拟得上。”

    圣上瞥了眼贺余年,忽然大笑道:“谢宣那条路虽显赫可是也极为惊险的,这朝中上上下下被他触及到利益的可是不少的。”圣上拍了拍贺余年的肩膀,“朕用这二十来年才明白了个道理,今日就告诉你,那就是科举好啊,这科举是真的好啊,二十七年春闱的状元朕可给你留着呢,你可不许让朕失望,你可也算是是朕教出来的第一个徒弟。”

    不等贺余年有什么动作或是有什么回话,圣上就又忽然问道:“朕记得你是长安人士,应该不像南边那些文人以娶世家女为人生幸事吧,你可要给朕记住了,这八驸马的位子朕可是也打算要留给你的。”圣上看着贺余年的眼神通透而又了然,像是早已洞悉了一切。

    贺余年猛地抬起头,看着圣上背手远去的背影,脑海里忽然浮出一抹清丽雅致的淡裳人影,只转瞬那人影却又披上了奢靡华丽无比的嫁衣。

    不知都想了些什么,贺余年瞬间便坚定了眼神,那种鲜活傲慢的野心勃勃瞬间又显现在他那双眼里,他低下头快步地走到圣上身后。

    圣上听见贺余年的脚步声,嘴角勾起冷淡的笑意,说道:“贺余年你是个聪明人,朕就喜欢聪明人,你可千万不要像旁人一样让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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