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采是谢宣的妹妹, 谢宣的父母早在边疆的磋磨中早早地离世了,因此谢宣如今最亲近的人也便是这个与他自小在贫苦中相依为命的嫡亲妹妹了。

    谢采生得张好似不染凡俗的秀致面容,杏眼桃腮,只她常常一副似有些紧张非常的神情,那双与她的兄长谢宣几近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满是惶恐不安,会仿若不自觉般抿着樱唇,手脚局促得好似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就像方才那般,鹅黄色织金宝相花纹的襦裙,白底织金福字纹大袖衫,披着与襦裙同色的狐毛大氅, 垂鬟分肖发上戴着用上好羊脂玉雕成的花钗, 额前垂下的南珠额饰,亦是难得的珍品,拿着茶盏的手上戴着镶南珠碧玺十八子手钏, 如此贵气的打扮下,谢采却仍是羞怯紧张的无助模样。

    萧瑾看着正与宜城公主说话脸上露出笑意的谢采, 心中不由觉得这宜城公主现在确实有些手段,也聪明了不少, 至少不再像她小时候那般,明明心里头十分嫉妒萧瑾却偏偏爱装出笑盈盈的模样围着萧瑾, 可那双眼里却又不由自主地露出妒色。

    萧瑾自也是听说过宜城公主与岐阳公主将要被赐婚的消息, 也听姜鸿半讥半讽地提起过因着都不想被指婚给慕容彧, 宜城公主与岐阳公主私底下都有些小动作的事儿。

    想了想, 萧瑾笑意盈盈地轻声说道:“羡鱼与采儿平日里皆是柔软羞怯的性子, 我就知道你二人定是投缘得很。”

    羡鱼是宜城公主的小字,取自汉书里的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萧瑾虽未见过谢宣,但与谢采倒是相熟得很,谢采随着谢宣回长安城不久,便是萧礽的抓周宴,萧礽正是沈宜蓁所诞下的萧琅长子。

    萧老太太也算是谢宣与谢采的姑祖母,便也邀了二人,那时候的谢采就是副怯生生的紧张模样,萧瑾不管心里头那些什么想法,但面上向来是温柔和善的模样,对着谢采更是温声细语得很,因此谢采对萧瑾倒是有些依赖的模样。

    听见萧瑾的话,谢采低头羞怯地笑了笑,小声地说道:“采儿也觉得与宜城公主殿下的确投缘得很。”

    宜城公主也做出有些惊喜的模样,点点头,声音放得无比柔和地说道:“我也觉得一见采儿,便像是久别重逢般莫名地就只觉亲近呢。”

    萧瑾露出个温柔的笑模样,说道:“看你们这般相谈甚欢,我这心里头啊,便也就放心多了,不若你们二人就先这儿继续说着话,我呢,就去寻寻清光她们,可好?”

    谢采有些迟疑,眼睛微微看了看正温和笑着的宜城公主,半响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是楚王妃在楚王府里举办赏梅宴,自是邀了许多人夫人小姐前来,萧瑾一路上笑语盈盈地同这些夫人小姐们寒暄,其中不少夫人还是曾与她在闺中相交过的小姐。

    萧瑾说是要寻沈皎月她们几个,其实也不过就是瞧着宜城公主与谢采已经有些熟稔,不需她在旁了,因此才出声说要离开的。

    楚王府其实不大比拟得上秦—王府,但楚王府胜在雅致得体,比之秦—王府的贵气烨然,更让人觉得舒坦些,萧瑾走在长廊上,正想歇歇脚坐下,就瞧见了宁韶景。

    宁韶景拥着狐裘,挽成高椎髻的发上挽着一只萧瑾只觉有些眼熟的凤钗,站在已然结了冰的楚王府小池塘前,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傲气。

    见着萧瑾过来,宁韶景眉眼间稍稍出现些笑意,说道:“世安若无事,那不若便就陪我在这儿说说话吧。”

    萧瑾轻轻点头,含笑柔声道:“嗯,这也好,我与表姐好像也许久未曾好好说说话了。”

    宁韶景侧眸看向萧瑾,说道:“世安既已嫁给了秦王殿下,那就不要再唤我表姐了。”她嘴角忽然无端地勾起个明媚的笑来,“咱们便也亲近些,世安就唤我声嫂嫂吧。”

    萧瑾看着结冰的池面上映出的宁韶景,宁韶景素来喜爱缃色,今日便也着了缃色鸾凤纹襦裙,与玄色缎子镶边的缃色玉堂富贵纹大袖衫,萧瑾瞧着宁韶景发上那只与曾在宋徽娴发上出现过的好似一模一样的凤钗,抿嘴笑了笑,轻轻地开口唤了声,“嫂嫂。”

    宁韶景听见萧瑾这声嫂嫂,不由抬起带着嵌红宝金戒子的手抚了抚发上戴的凤钗,突然问道:“说起来,我倒还未有机会见见堂哥的续弦谢氏,不若世安来为我说说吧,也好让我日后见到时,有个印象。”她的手仿佛被缠绕在了那支凤钗垂下的小红珊瑚珠串里。

    “大嫂对悦儿他们三个视若己出般照顾,而且大嫂如今还已经有了近四个月的身孕。比之王氏嫂嫂要更得大哥喜欢些……”萧瑾带着点隐藏得极深的漫不经心敷衍道,面上却是笑意嫣然。

    宁韶景有些突兀地笑出声来,打断了萧瑾未尽的话,她有些莫名尖利地说道:“若是和王道裕比起来,那想来无论哪个姑娘都能得瑿哥哥喜欢吧。”

    宁韶景虽没有丝毫掩饰她爱慕萧瑿的想法,但萧瑾面上也只做毫未察觉出什么的模样,只继续轻声说道:“大嫂是个极为舒朗大方的人,爽快爱笑,依我瞧着颇有林下风气。”

    “哦?若按着世安你的说法,我可觉得瑿哥哥的续弦倒不像是会得瑿哥哥喜爱的,我若是没记错的话,瑿哥哥喜欢的应是那种温柔似水,柔弱堪怜的女子吧。”宁韶景似疑问也似肯定地说道,面上笑意有些灿然。

    萧瑾也笑了笑,看着比她要稍高些的宁韶景轻声笑道:“也许吧,嫂嫂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小就怕大哥,因此我向来就不太敢过闻大哥的事儿,对大哥后院更是也有些不太关心的,所以也不太清楚这些。”

    宁韶景嘴角露出含着似温柔的笑来,有些怀念地说道:“也是,世安你自小就怕瑿哥哥,我记得你三岁那年的时候……”

    听着宁韶景如数家珍般的怀念之词,萧瑾垂下眸子,不再言语。

    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嬉闹声,魏王皱了皱眉,有些烦意地对着楚王说道:“大皇嫂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兄你还在这儿病着,她竟也有心思办什么赏梅宴,这种时候她难道不应该衣不解带地在阿兄你身边侍奉着。”

    魏王生得很是俊美,带着些洒脱不羁的模样,朱红色的袍子衬得他很是璀璨夺目。

    楚王躺在寝间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听了魏王的话,他嘴角勉强勾起个笑意,说道:“阿濯不要再这样说了,清和那性子素来喜欢热闹繁华,我又怎能忍心拘着她,让她守在我这个一看就命不长久的人身边呢。”

    魏王看向楚王,扬声说道:“阿兄你怎能说这样的话?!阿兄你可是父皇的嫡长子……”他看了看旁边,放低声音道,“您是这大齐未来的皇帝,如今这些病痛,也不过只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罢了。”

    楚王刚轻笑出声,便不住地咳嗽了起来,他闭上眼,自嘲道:“父皇可是已经数次说我当不得大任的,这大齐想来也就阿濯你还会这样以为了。”

    魏王又不住地皱起眉来,刚想说话,楚王就睁开眼来,平静无比地沉声道:“阿濯,容懿皇贵妃定是还活在韶华殿里头!”

    楚王妃的闺名唤作赵清和,若只瞧名字倒让人只觉她应是个极安静内敛的,但楚王妃本人生得却极为的艳丽妩媚,艳气逼人的石榴红颜色的衣裳将她衬得极为耀眼,却也隐隐有些跋扈,倒与站在她身旁丰腴端庄的鲁王妃形成颇为鲜明的对比。

    鲁王妃祁韫景出身书香寒门,不大起眼的模样,但若细细端详,亦是张十分秀美清润的面庞,虽有些丰腴但并不显臃肿,反而有些温香软玉的意思。

    萧瑾看着眼前的楚王妃与鲁王妃心中想到,说来也怪,楚王与鲁王关系不睦,可楚王妃与鲁王妃却仿佛是十足要好的模样。

    楚王妃看着宁韶景与萧瑾好似想起什么的,脸上也露出个明艳至极的笑容来,问道:“方才我与韫景在不远处看到三弟妹与六弟妹相谈甚欢时,我还诧异着你们为何会那般亲近,倒忘了三弟妹与六弟妹还是表姐妹呢。”

    “比之我与世安,我还不太知道大皇嫂与二皇嫂为何如此亲近呢。”宁韶景显然不太喜欢楚王妃所说的话,或者说不喜欢楚王妃这个人。

    “那可能是因为我和韫景前世是一双亲姐妹吧,所以才今生一见便觉投缘,关系好得很吧。”楚王妃好似未察觉宁韶景对她的不喜似的,脸上笑意不减。

    鲁王妃看了眼宁韶景,轻轻柔柔地开口说道:“大皇嫂,您不是说要带我去瞧瞧新移进来的几株梅吗?”

    楚王妃像是反应过来似的点点头,说道:“我倒差点给忘了。”又将目光投向宁韶景与萧瑾,“三弟妹与六弟妹可要一同前往?”

    萧瑾看了看神情又冷清起来的宁韶景,温柔笑道:“多谢大皇嫂美意,只可惜因着我身子有些自小有些孱弱,我与表姐正想寻个地方坐下说会儿话,这梅花……”她似有犹豫地抬头看向楚王妃。

    楚王妃脸上笑意似乎更浓了些,明朗至极地说道:“也没什么可惜的,等着散宴回府的时候,我让仆子摘几枝送给六弟妹就好了。”

    萧瑾低眉浅笑,盈盈一拜,温声说道:“那世安便却之不恭了,先在此谢过大皇嫂。”

    看着楚王妃与鲁王妃有些渐远的身影,宁韶景不喜地冷哼一声,嘴里低声说道:“真是都讨人厌得很。”

    萧瑾早就习惯了宁韶景的性子,因此便恍若未闻般对着宁韶景柔声道:“嫂嫂,我们不若往前头走走逛逛吧?”

    宁韶景不在意地点点头,又开始状似无意地探听起萧瑿的事儿来。

    萧瑾实在理解不了宁韶景心里头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既已嫁给了魏王,就该知晓萧瑿与她早就没有缘分了。

    不过,萧瑾的目光仿佛不经意似地流转在宁韶景发上佩戴的那枚凤钗,她也可算是知道谁告诉萧瑿容懿皇贵妃未死的消息了。

    “嫂嫂好似十分不喜大皇嫂与二皇嫂呢?”萧瑾垂下眸子,尽量敛住厌烦之意地轻声问道。

    宁韶景虽停下步子,却并未转过身看向萧瑾,有些不在意地淡淡说道:“一个扮蠢货,一个假贤淑,看着就让人厌烦得很。”她嘴角勾起了轻蔑的弧度。

    穆婕妤坐在殿里,手里紧紧捏着串佛珠,戴着赤金面具的脸庞上出现了许多复杂的神情,她在等着验证一件事情,那就是容懿皇贵妃究竟还活没活在这世上。

    忽然有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出现在穆婕妤的耳边,她猛地站起身来,在她眼前约有二十步距离的地方,容懿皇贵妃也就是陆醺站在那儿。

    眼前的陆醺与那年初见时好像有了许多的区别,却又好像还是那个身穿石榴裙神情冷傲的陆醺。

    已被穆婕妤将所有婢仆指派出去的空荡大殿中,穆婕妤忽然不由落下泪来,这是哪怕再得知自己面容已毁时,穆婕妤都没有落下的泪。

    陆醺看着眼前因痛哭所不慎将面具从脸上碰下来的穆婕妤,心中竟不禁生起一股痛快来,哪怕陆醺心里头自也是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与眼前为救她的女儿所被毁容颜的穆婕妤无半点干系,可陆醺瞧着穆婕妤面庞上那些显眼的被火灼伤的疤痕,还是有一种原来我们都被毁了的痛快来。

    陆醺缓缓而平静地走到穆婕妤身前,捡起地上掉落的赤金面具,这赤金面具上头雕着竟不是穆婕妤最爱的海棠,反而是陆醺最喜欢的梨花,陆醺看着被她重新戴在穆婕妤脸上的面具,忽然也淌下泪来。

    萧瑾让身后的楚歌接过楚王妃命人送来的一大把梅花,含笑对着眼前似乎是楚王妃身边贴身婢女的姑娘说道:“有劳姑娘替我转告大皇嫂一句,这梅花我很是喜欢,多谢大皇嫂了。”

    说完,萧瑾转身刚想离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宜城公主的呼唤声,转过身,便见宜城公主站在离她约有五六步的地方,面色有些红润,神情里也颇有几分得意自满。

    萧瑾看着宜城公主,微微蹙眉,未等宜城公主开口,便轻笑着说道:“羡鱼得了采儿这样一个投缘的友人竟就这般欢喜吗?瞧瞧,这脸上的笑意竟是藏也藏不住了。”

    宜城公主也意识到自己未收敛好情绪,便连忙顺着萧瑾的话头往下说去:“六皇嫂就别打趣我了,能得个像谢姑娘那般与我极为投缘的友人,也是我的幸事。”又看向萧瑾说道,“当然,这自也要感谢六皇嫂,愿意将我介绍给谢姑娘。”

    “这也是羡鱼与采儿有缘,就算是我今日不将羡鱼介绍给采儿,往后羡鱼与采儿也有的是机会认识呢。”萧瑾笑盈盈地说道,话语里似乎意有所指。

    宜城公主有些羞意地笑笑,眸子微微流转,好似是个春心萌动的少女般含羞带怯地说道:“想来六皇嫂也知道近来宫中的一些传闻吧。”

    萧瑾轻轻点头,含笑道:“自是知晓的,这还是你六皇兄告诉我的,你六皇兄也就是好面子所以嘴上不说,可心里头却甚是关心你这个妹妹呢。”

    萧瑾这就是胡说了,姜鸿对他这些个异母兄弟或是异母姐妹什么的,可是十分冷淡的,甚至在姜鸿眼里宜城公主与岐阳公主为了不嫁给慕容彧私底下所搞的那些小动作,可是丢了皇家脸面的事,姜鸿可也是瞧不上得很。

    宜城公主心里头可不觉得她那位六皇兄会有那个闲时候,但面上却也依着萧瑾的话做出感动的神采来,毕竟她可没有什么嫡亲兄弟,若是能与姜鸿与萧瑾稍微亲近些,那也算是好事。

    “我心中亦是把六哥当做我嫡亲的兄弟的,六嫂在我心里头更是比亲姐更亲的嫂嫂。”宜城公主雪白的面容上似乎全部沾染上了红晕,“其实我曾无意中见到过谢星河也便是谢公子一次,心中是十分倾慕向往的,因此六嫂能将谢小姐介绍给我,于我而言,自然也不仅仅只是得了个投缘的好友而已。”

    星河是圣上给谢宣赐的字。

    萧瑾心里头可不信宜城公主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话语,但面上却似有些惊诧地轻声说道:“那这岂不是桩天注定的姻缘了,我相信羡鱼你定会得偿所愿的。”

    宜城公主看着萧瑾,眉眼笑得弯弯道:“那羡鱼便承六嫂吉言了。”

    谢宣生得并不算拔尖儿,但亦是极俊逸清瘦,可能是因着自小在边疆长成,他并不像长安城中那些世家子或是清贵冷淡或是肆意浪荡,反而是一种好似压抑得极深的森冷与癫狂,尤其是他身上萦绕的那股郁意与傲气并存的气度极为地勾人。

    谢宣因着在边疆将许多官吏拉下马,其实在朝中是得罪了不少人的,就连世家里头都有遭受牵连的,只是碍着谢宣查清揭发军饷案的名声尚在,圣上又好似看重谢宣,外加上谢家的稍稍庇护,谢宣在朝堂上才算安稳了些,可那些成精了的老狐狸平日里有意无意的试探或无视,以及某些自以为聪明的蠢货的冷言冷语,还是让谢宣必须时时刻刻打起精神。

    但一见到谢采,谢宣脸上原本有些疲倦的面上便一下子出现了温和真实的笑意,在他心里,谢采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亲人了。

    谢采将手上捧着的参茶放到谢宣的书桌上,丝毫不似在外头的那种无助局促,脸上笑意灿烂地说道:“阿兄,我今日在楚王妃的宴上遇到了宜城公主。”

    “宜城公主?”谢宣原本还有未反应过来,看见谢采含着打趣的目光,才想起来曾听过的传闻,圣上有意将宜城公主与岐阳公主中的一位公主赐婚于他。

    谢宣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却转而便笑着试探问道:“采儿好似十分喜欢宜城公主?”

    谢采眉眼粲然一笑,有些轻快地答道:“宜城公主真的是位很善良很温柔的公主呢,宜城公主还有瑾姐姐就像是阿娘给我讲的故事里的仙女一样儿。”

    谢宣拿起参茶,将茶盖在茶碗上轻轻敲打了几下,又问道:“采儿是怎么碰到宜城公主的?我还以为我阿妹只会傻愣愣地找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坐下,一动也不敢动。”

    谢采嗔怪地看了眼谢宣,状似委屈地说道:“我就知晓阿兄定是觉得我丢脸了。”顿了顿,“是瑾姐姐心善,知道我一个人害怕,便特意带着宜城公主过来和我说话的。”

    “是吗?”谢宣垂着眸子,似在思索什么,转而眼神温柔地看了眼谢采,说道:“这天色已晚,采儿先回屋歇息吧,我这儿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谢采低着头闷闷地应了,说道:“那阿兄可定要注意身子,这杯参茶是我特意做的,阿兄可要喝完了它。”

    谢宣点了点头,看着谢采走出书房,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他对圣上打算赐婚一位公主于他,心中亦是有几分欢悦的,这毕竟也是个庇护,于谢采也是有益的,毕竟谢采如今失怙失恃,往后若是要说亲事,那也是有碍的,若是能有位公主做她的嫂嫂,也能减轻些影响。

    只宜城公主……,谢宣猛地睁开眼,他可不觉得今日宜城公主与谢采相谈甚欢背后,会有谢采说的那般简单。

    还有,如今的秦王妃萧瑾将谢采引荐给宜城公主,是否也是意味着秦王有意拉拢他,想起在户部也算是如鱼得水的姜鸿,谢宣那双眉又不由地皱了起来,长安城的水如今看样子可比他在边疆所猜想的还要更加混浊些。

    因着圣上每日大约皆要在这个时辰批阅奏折,紫宸殿内已燃满了大大小小的蜡烛,有些微弱晃动的火光映在圣上的面颊上,难免有些阴森可怖。

    紫宸殿玉阶之下,皆是一身黑袍带着银制面具的两名暗卫,将今日陆醺与穆婕妤所有说出口的话语一一禀告给圣上。

    圣上听着阶下暗卫的禀报,面上浮出个冰冷至极的笑意来,仿若自言自语般说道:“朕的阿醺可真是越来越不听话啊,不听话的孩子总要尝些苦头的。”

    “明日将永安侯世子引到兰若寺去,剩下的你们知道该怎么办。”圣上低下头,眸子直直地瞧着御案上的那两幅美人图。

    御案上两幅都出自圣上之手的美人图似乎正在遥遥相望,身着玄色蹙金凤袍的女子清高肃穆,眉眼寡淡秀致,而另一幅上男扮女装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瞪圆了眼睛,娇纵明艳。

    这分别是宣和皇后与陆醺的画像。

    圣上又凝神看了会儿这两幅美人图,忽然对着身边候着的吴福裕吩咐道:“都烧了吧。”

    火苗窜起,仿佛瞬间便湮灭了宣和皇后与容懿皇贵妃。

    延嘉殿里,姜纯熙对着章嘉一如既往地冷着张脸,冷声说道:“我今日身子不适,驸马今夜便到偏殿去住吧。”

    章嘉穿着件杏黄色的袍子,看着姜纯熙面露担忧之色,但想着姜纯熙素来不喜他,恐他若说话,更惹姜纯熙身子难受,便也顺从地告退了。

    姜纯熙看着章嘉离去的背影,眉眼紧蹙,一挥手便将一旁桌上摆设着的四五个精美的摆设挥到地上,面上尽是不甘心之意。

    姜纯熙站起身,走到被打开的窗前,寒夜的冷风将她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向后吹起,可她却丝毫未管这些,只将一直佩在身上的和田玉明月佩拿了出来,忽然狠狠地往外扔了出去,可却又不由自主地蹲下来低声啜泣起来。

    眼前高阅的身影仿佛又浮现出来,藏青色蹙金江水海牙纹的袍子,镶着蓝宝的赤金发冠,狭长上挑的凤眸,苍白颜色的脸庞,时时刻刻都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神情。

    可这个素来风流多情的永安侯世子也曾告诉姜纯熙,说他愿意一生只守她姜纯熙一人,高阅说着话时的神情语气,姜纯熙直到现在还牢牢地刻在心里。

    想到这些,姜纯熙猛地站起身来,也为管那些宫婢们的阻止,连件斗篷也未披,就那样只穿着寝衣跑了出去,在延嘉殿的院子里翻找起被她扔出来的和田玉明月佩。

    姜纯熙跪在硬石板地上,仔细地在地上寻找起那枚和田玉明月佩来,眼前忽然出现了姜黄色袍子的下摆,姜纯熙抬起头,她那双眼已红得不成样了。

    章嘉看着姜纯熙,嘴唇微微嗫嚅,像是想说什么般,但到底他也只是脸上尽力勾起了个笑容,将那块和田玉明月佩递给了姜纯熙,他方才因听到殿里传来瓷器破碎声,便停下脚步担心姜纯熙是否出了什么事,不料正巧捡到了这枚在过往无数次姜纯熙扔出又重新找回的和田玉明月佩。

    姜纯熙嫌恶至极地瞪了章嘉一眼,将玉佩一下子从他手中夺走,见章嘉想扶她起来,更是冷哼一声,仿若未看见般将手递给从殿中跑出来的宫婢,她怒气冲冲地指着章嘉骂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给我滚,给我滚啊!”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殿中。

    章嘉有些无奈苦涩地笑了笑,便像是习以为常般也往偏殿中走出了。

    萧瑾已换下了白日里的华服,只一袭淡蓝织金白头富贵纹的交领襦裙,乌发在身后梳拢成坠马髻,佩着对翡翠龙头衔珠簪,在这暖如艳阳春日的屋子里头倒是正正合适。

    被楚歌扶着坐到了罗汉床上,萧瑾对着正在旁将梅花摆在珐琅彩绘花瓶中的燕歌笑说道:“今日倒不用燕歌你出去摘梅花了。”

    燕歌将梅花皆摆在瓶中后,走到萧瑾身边蹲下,讨好似地说道:“前几日是奴婢不懂事儿,犯了糊涂,往后定再也不会那般了。”

    萧瑾笑了笑,也没说话,正巧这时,姜鸿提着那个被萧瑾取名为“翡翠”的鹦鹉进来了。

    姜鸿一走进熙乐堂的寝间,瞧见的便是他的世安倚靠在罗汉床的靠背坐褥上,神情温柔娴雅,一旁橙红的烛光为她清丽无瑕的面容增添了些妩媚的晕红。

    姜鸿看着萧瑾,脸上笑意柔和得仿若是能将冰寒整冬的江河所吹皱的春风。

    翡翠一见着萧瑾,便从金笼里飞了出来,立在罗汉床的小几上,嘴里又开始乱七八糟地念叨起“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来。

    萧瑾眉眼含笑地看着坐到她身边的姜鸿,温柔至极地说道:“我倒也是真想知道,这翡翠怎么对这句诗这般印象深刻。”

    姜鸿知道萧瑾这是在打趣自己,随意地将翡翠已经飞走了的金笼子扔到地上,伸手搂住萧瑾,笑道:“这自然是因着我常在它耳边念叨的缘故了,毕竟在我心里头我与世安便是这世上最衬这句诗的一双人了。”

    萧瑾侧眸看着姜鸿,嘴里轻声道:“六哥可真是不知羞得很。”

    姜鸿顺着萧瑾的话点点头,突然亲了下萧瑾的脸庞,“嗯,世安说的对,我可真是不知羞。”

    见萧瑾带着几分娇嗔地不搭理他,姜鸿眸子微微一瞥,便瞧见插在珐琅彩绘花瓶里的梅花,仔细瞧了瞧,便向萧瑾问道:“那应就是大皇兄家新移进来的墨梅吧。”

    “嗯,正是,这是大皇嫂特意让婢仆摘取送予我的。”萧瑾轻声道。

    姜鸿又瞥了眼那梅花,漫不经心笑道:“瞧着倒也算不错了。”又有些讥讽地说道,“大皇兄为了让大皇嫂有这么些个名头举宴,也真是费尽了心思。”

    哼笑一声,姜鸿继续说道:“可惜呀,大皇兄这次可不像以往那般是因着孱弱只需静养罢了,好似病得极为严重,可我那大皇嫂反而也还是兴致勃勃地办什么赏梅宴,也真是可笑得很。”

    “六哥可知晓自己现在像个什么?”萧瑾看着姜鸿嘴角轻笑着说道。

    见姜鸿故意皱了皱眉,好似十分苦恼思索的模样,萧瑾又笑道:“就像是个那市井里每天唠叨家长里短的长舌妇。”说到最后,萧瑾凑近姜鸿耳边,轻轻吐出了“长舌妇”这三个字。

    姜鸿也不生气,只紧紧握住萧瑾的手,凑近嘴边亲了口,好像个讲课的老学究般摇头晃脑地说道:“孔圣人说的对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顿了顿,见萧瑾没有不高兴的模样,便接着道,“我这好心好意地为世安你说说这些事,结果世安却说我是长舌妇。”

    “好,是世安错了,是世安不该说咱们丰神俊朗的秦王殿下是什么长舌妇。”萧瑾将头躺在姜鸿肩上,声音温柔似水地说道。

    姜鸿原还想刻意冷着神色,可嘴角却是不由溢出笑声来,轻轻在萧瑾额上亲了下,说道:“那我就再告诉世安你些事儿。”

    蜡烛微黄的烛光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跳动,显得温情脉脉。

    穿着一身太监服饰明显是宫中偷跑出来的徒朝阳紧紧地抱住姜澹,含着哭腔低低地诉说道:“澹哥哥,澹哥哥你不知道,那天我究竟有多害怕卓静翕会对阿瑾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那时候要不是我突然假装头痛,也许…也许,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些什么。”

    姜澹的手并未拥住徒朝阳,只低声安抚道:“璨儿,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已与安止商议妥当了,往后她不会再做出那些事了,也不会再在阿瑾面前说什么。”

    “不!澹哥哥,你怎么能相信卓静翕那个已经疯了的女人所说的话呢?!”徒朝阳松开抱住姜澹的手,她忽然有些敏感地发现姜澹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什么区别,她紧张地握住姜澹的,看向姜澹的眼睛,“澹哥哥,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在卓静翕还没有说出什么前杀了她。”

    姜澹蹙了蹙眉,叹了口气,说道:“璨儿,这世上有些事情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简单,安止现在绝对不能出事,你知道这长安城里有多少人盯着我们吗?”

    徒朝阳看着姜澹,并未像姜澹想的那般发起火来,反而垂着眸子,极其温顺地说道:“好,我都听澹哥哥的,只要澹哥哥所说的我一定都会听的。”

    姜澹看着这副模样的徒朝阳,忽然抱住了她,说道:“璨儿你放心,我定会让人时时刻刻看着安止的。”

    徒朝阳轻轻说了声“好”,但那双眸子里却出现了些莫名的狠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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