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正二十七年, 如今正是暮春三月,倒是适合春嵬的好时节,圣上许是也被这春暖花开的好时光给勾住,倒也特意下旨命一种宗室大臣们皆可携家眷前往长安城郊外的皇家围猎场一同春嵬,如今正是第二日。

    萧瑾看着眼前身穿鹅黄色襦裙笑意浅淡温和的宁榴乐,或者说现在应被称为霍望舒,心中倒也不由感叹几句,宁榴乐虽因年岁渐大容颜张开,与宁韶景失了几分样貌上的相似,性子也因经历了那些事而温顺柔和了许多, 更是与宁韶景截然不同, 但她与自幼钟鼓馔玉养成的宁韶景气度上还是仿若如出一辙般,就好像她并没有年幼时被拐,并没有那些足以痛彻心扉的事发生, 她只是那个自小就被宁家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

    不过霍望舒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德正二十六年江南突发水灾, 薛载功治下的历阳郡因着救灾及时,受损最小, 得到圣上称赞,又因薛家又如德正五年那般献上百万银财, 薛载功便被升为户部侍郎, 如此一来也算是少年得意了, 霍望舒身上因此也顺理成章地有了正四品的诰命, 比之如今嫁于许骋在世家大族深宅内院里沉沦的宁霁景, 倒勉强算是有些恩怨得报的意思了。

    萧瑾瞧着霍望舒不觉有些出神,一旁坐着的宜城公主倒眸光微转,看了看面上皆是笑意盈盈模样的萧瑾与霍望舒,开口轻声问道:“我倒不知六嫂嫂原来竟与恭人相识要好呢。”

    宜城公主因已嫁予了谢宣,穿着打扮上便自也是一派夫人装扮,堕马髻上一套累丝嵌蓝宝头面,身穿宝蓝织金榴开百子纹襦裙,显得落落大方,贵气无比,眉眼间颇为神采飞扬,甚至有些得意之色,毕竟谢宣如今也算是平步青云了,在朝堂上那一众不至而立之年的里头谢宣与萧瑿可是最最拔尖的两人了。

    宜城公主身旁坐着的则是谢采,自嫁了谢宣后,宜城公主也不知是为了讨好谢宣还是真的感念谢采在她嫁予谢宣这事上的帮助,带着谢采去各贵胄簪缨府中饮宴,谢采今日身上着的这件极璀璨夺目的月华锦襦裙,可是圣上赏赐给宜城公主的宫里头都难得的好东西,宜城公主竟也舍得给谢采做了衣裳,这样看来,宜城公主对谢采可是真真的宛若亲妹般妥帖照料。

    谢采性情也大方得体了许多,她在旁瞧着萧瑾与霍望舒,也说道:“就是,方才我与嫂嫂一进来,瞧见霍恭人竟在,都不由吓了一跳呢。”她用绣工精致的帕子掩面轻笑,似有些羞涩的模样,凌虚髻上一支琉璃垂珠花卉簪随着她的动作也轻轻晃动起来,这琉璃垂珠花卉簪听说也是宜城公主所给谢采之物。

    萧瑾回过神来,看着宜城公主望着那支琉璃垂珠花卉簪有些晦暗的眸子,轻轻笑道:“也不怪羡鱼与采儿不知晓,望舒被堂姑母认为义女后,也算是我的表妹,倒也没怎么好生往外头介绍过,只不过我同望舒见面便投缘,哪怕望舒随如今的薛侍郎前去历阳郡赴职,我们二人书信亦是没断过,自是亲近熟稔得很。”

    霍望舒也清清淡淡开口笑道:“也怪妾身因着与薛郎过于情投意合,因此匆匆成婚后便离开了长安,也让母亲原本打算用来介绍妾身身份的赏花宴来不及准备了。”

    谢采画着娇艳桃花妆的面容上似有些憧憬的模样,柔声说道:“霍恭人与薛侍郎一见钟情的事,我在家里也曾听人说过呢,这可真是桩天赐的金玉良缘。”她似想到什么般微微转头看着宜城公主,说道,“就像阿兄与嫂嫂般皆是好似前生便注定的情缘,可真是让人羡慕。”

    宜城公主只低头似有些羞涩地抿嘴轻笑。

    萧瑾瞧着宜城公主,她自是不认为宜城公主不知道霍望舒是霍萧氏的义女,要知道因着薛载功被升为户部侍郎,长安城里可是又传扬起来了霍望舒与薛载功那桩一见钟情的美谈来了,霍望舒救下霍萧氏被认为义女的事自也流传开来,萧瑾心中猜想,宜城公主是瞧出来霍望舒与宁韶景有几分相似来,有意试探。

    不过萧瑾倒也不担忧宜城公主会往外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宜城公主虽性子有些狭隘容易得意自满,但她也确确实实算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说出口,什么事就应只当自个是个瞎子,再说了,都已过了这么三四年的功夫了,宁家应也早已抹平了一切证据,就算霍望舒与宁韶景确有几分相似,那也不过只是巧合罢了。

    如今嫁予许家三郎许骋的宁霁景便是真正的宁霁景,如今的霍望舒便也只能是霍望舒,霍望舒再往前数,最多也只不过是九樾道长的侄女宁榴乐。

    虽夜里是在离围猎场不远处的行宫里住着,或者说大多数自小娇养得身娇体弱的女眷们基本上都是在行宫里头赏花逗鸟,观赏行宫景色,但今日因着夜里有圣上亲自下旨举办的烧烤宴,于是女眷们自也是都过来了围猎场这边,在大帐里头等着夜幕降临。

    守在大帐外的燕歌忽然恭敬无比地走了进来,萧瑾瞧着燕歌问道:“怎的忽然进来了?”这不到两年的光景里头,燕歌行事也老成持重了许多,萧瑾贴身婢女里头隐隐的矛盾也暂时地被遮掩了下去,如今还是以骊歌与楚歌两人为尊。

    燕歌行礼后,低头说道:“禀王妃娘娘,琏公子过来了,现在正在帐外头候着。”她不自觉地抬眼瞧瞧看了眼依旧笑盈盈模样的霍望舒。

    萧瑾看着燕歌,笑意盈盈的温柔面容上,那双眸子却是极为的冷峻。

    霍望舒倒好似未察觉般,脸上笑意丝毫未有停滞或僵持,只听她轻声笑道:“王妃娘娘既要与萧统领说话,那妾身便也就先行告退了。”

    宜城公主眸子又不由微微流转起来,听见霍望舒的话,便也笑道:“既如此,我也采儿也不好在此多做叨扰,帐中也尚有些事未处理完,便也不多久留了。”

    萧琏立在帐外,他与昔年的玩世不恭已有了极大的区别,极为的深沉阴鸷,那双桃花眼似装着数不清的事端,黛紫色织金本固枝荣纹的袍子更让他显得颇为的鬼魅可怖。

    听见帐帘被掀起的声音,萧琏下意识看去,就见被两个小婢子掀起的帘下,宜城公主与谢采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他立马干脆地行礼道:“臣参见宜城公主殿下。”

    宜城公主目光在萧琏身上似稍稍有些停滞,不过也只说了句“萧统领请起身吧。”,便带着谢采离去了。

    萧琏起身,正想走进帐中,转身便见霍望舒站在帘下神色有些复杂地瞧着他,萧琏不由怔愣在地,二人心中此刻竟都不由闪过一瞬的疑惑,眼前这人真的是昔日那人吗?

    萧琏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霍望舒便含笑温声道:“萧统领想来定是有事要同王妃娘娘相谈,妾身便也就先行告退了。”

    萧琏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来,但霍望舒知道他一直在直直地看着自己远去的身影,她面上勉强维持着笑意嫣然的模样,她毁了萧琏,霍望舒忽觉眼前所能瞧见的都是萧琏那双曾无比光风霁月的含笑桃花眼,若不是她为了重新得到自己的身份,也许萧琏依然会是那个鲜衣怒马、风流多情的世家公子。

    霍望舒低下头,眼角悄悄落下滴泪来。

    萧琏看着霍望舒纤细单薄的身影,手不自觉地抚到腰间挂着的香囊,香囊里头有枚嵌五宝掐丝鎏金玉佩,这是霍望舒留在他身边唯一可供怀念之物。

    闭了闭眼,萧琏稳住神色,走进了帐中。

    布置得宛若一处小小清雅贵气宫殿的帐中,身穿桃红颜色桃花纹襦裙的萧瑾正不知在于燕歌说些什么,乌蛮髻上一对白玉桃花垂珠步摇,额前坠下的桃红碧玺珠额饰衬得那张清丽柔媚的面容更显娇艳欲滴,可那说话的神情里却颇有些她自个都未察觉到的威严凛冽与漫不经心的傲慢,萧琏看着萧瑾,忽然就笑着想到,这世上没有人会一成不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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