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的护国公府外头停着辆不大起眼的马车, 以至知命之年的护国公披着件织金暗八仙纹的斗篷步履匆匆地从府里头走出来,他用手制住身后跟着的提灯婢女,自个独自走到马车旁,声音低沉道:“老臣不知公主殿下大驾光临,使仆子怠慢了公主殿下,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马车车窗旁的帘子被绥安公主用手抬起一角,露出她手上戴的那枚嵌蓝宝镶碧玉的羊脂玉戒子,颜色晶莹通透的蓝宝在夜幕里头散出极为耀目的光来,这是出嫁前圣上赏给绥安公主的,据说曾是圣上母后也便是太—祖端僖皇后的东西, 她颇为冷淡地说道:“本宫来的仓促匆忙, 因此未提前使人来说,也算是本宫的不是。”她放下帘子,又道, “还请护国公先为本宫寻个住处,让本宫梳妆打扮一番后再与护国公说话。”

    护国公不动声色地扫视了眼马车, 低头恭顺地答道:“若公主殿下不嫌,不若便就住在老臣府上刚翻修还未有人住进去的嘉言阁吧。”顿了顿, 继续说道,“这原是老臣女儿;柔惠在闺阁时所居的地方, 只是二十四年的时候因承蒙陛下恩德下旨赐婚, 柔惠便也留在长安待嫁了。”

    “护国公口中的柔惠想来便是七皇弟的媳妇也就是如今的冀王妃吧, 既如此, 本宫倒也无甚可嫌弃的, 就这嘉言阁吧。”绥安公主清清淡淡的声音从马车里头传出来,倒也瞧不出什么情绪来。

    “老臣这就让拙荆好生准备一番。”护国公皱了皱眉头,声音却依旧恭顺无比。

    绥安公主将马车车窗帘完全掀开,露出张带着点因着这两日日夜不停赶路所苍白憔悴的秀丽面容,她看着护国公,脸上带着点轻笑说道:“劳烦护国公了。”

    嘉言阁里,已梳洗打扮完后的绥安公主坐在主屋的椅子上,对着眼前跪在地上请安的护国公与护国公夫人轻声说道:“国公与夫人皆请起来吧,本宫今日倒也要多谢二位的照料。”

    护国公与护国公夫人皆已换上朝服与诰命服饰正神色恭敬地坐在椅子上,听见绥安公主的话,护国公夫人不易察觉地看了眼护国公,见他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便温声笑道:“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能到这府里头屈尊,反而是妾身与夫君之荣,又哪能承公主殿下一句多谢呢。”

    绥安公主轻轻笑了笑,说道:“本宫之所以这般不惜日夜兼程地赶路到这护国公府来,自也是有事要拜托护国公。”

    绥安公主神色猛地冷淡严肃起来,“北疆有反叛我大齐之意,甚至还打算举兵向我大齐发起战争,本宫还差点被那群可恶可恨之人囚禁起来,幸得……”她看了眼隐在一旁纱幔里头一头乌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诺敏郡主,接着说道,“幸得诺敏郡主相助,本宫才得以带着孩子逃出,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请护国公向父皇告知北疆诸人的狼子野心。”

    护国公跪到地上,拧眉回道:“公主殿下放心,此事兹事体大,老臣现在便去写折子,让人快马加鞭送去长安,定在北疆人进犯我大齐边疆前做好准备。”

    绥安公主点点头,说道:“夜色已晚,本宫有些倦了,国公与夫人便先请退下吧。”

    瞧着护国公与护国公夫人退下,诺敏郡主从帐幔后头走了出来,她怀中依旧抱着那匹毛发灰白的小狼,看着绥安公主,有些疑惑地问道:“嫂嫂,我们会去长安吗?”她说汉语的时候有些并不顺畅流利,也还带着北疆语的声调,有些怪异。

    绥安公主抬眸看了眼诺敏郡主,含笑说道:“诺敏郡主想要前去长安吗?”

    诺敏郡主走到椅子前坐下,手上抚着那匹小狼的毛发,直视着绥安公主说道:“诺敏小时候就常听母亲提起长安的繁华壮丽,心中十分向往,也很想亲眼去瞧瞧母亲的故乡。”

    “咱们自会回去长安的,只是要等个四五日的光景。”绥安公主瞧着外头有些清冷的月光,“本宫也很是想念长安,想要回到长安,去见见我的父皇、母后还有我的兄长,我已许久未曾见过他们了……”她面容的神情上难得有些怀念与忧愁出现。

    诺敏郡主顺着绥安公主的目光也看向外头那月光,她脸上原本有些天真明媚的笑意此刻却也不由有些森冷阴郁。

    行宫里的皇后殿内,姜臻阳笑盈盈地捧着盘点心走到圣上与皇后坐着的罗汉床前,目带孺慕之意地温声说道:“这可是女儿亲手所做的枣泥糕,父皇与母后可定要好好品尝品尝。”

    姜臻阳生得副无时无刻不笑意盈盈的模样,秀气白皙的面庞称不上绝色,倒也可说句温婉动人,与皇后倒是寻不出多少相似,她素来得圣上喜欢,公主里头除了姜纯熙也就数她最为得宠,她身上一袭朱红色蹙金凤穿缠枝牡丹纹襦裙,披着群青色朱线绣团云纹锦帛,因着二十六年就已出嫁,发髻自也是妇人样式,抛家髻上一支烧蓝衔珠五尾凤钗并两支嵌蓝宝的白玉簪子,煞是端庄大方。

    圣上抬手拾起块枣泥糕,吃了口,看着姜臻阳面上含笑道:“臻阳手倒是巧得很,这枣泥糕味道也算是不错。”

    姜臻阳笑盈盈地说道:“谁让女儿是父皇与母后的孩子呢,自是承继了父皇与母后的优点,女儿就听宫婢说过,母后曾给父皇做过个荷包,比起宫里头精挑细选出来的绣娘都更要出彩万分呢。”

    圣上瞥了眼坐在对面神情冷淡的皇后,说道:“哦,是吗?皇后还为朕绣过荷包?朕心里头倒是记不得了。”

    皇后嘴角溢出含着讽意的冷笑,她冷嘲道:“陛下身边美人如过江之鲫,做过荷包的想来自也不在少数吧,记不得个妾身都记不得哪年哪月做过的荷包也是人之常情。”她看向圣上腰间系着的那个群青绣团龙纹缀宝石的荷包,接着讽刺道,“就像陛下身上这荷包,妾身记得就应是成美人给做的吧,成美人也真是厉害,失了孩子也还能笑意嫣然地送陛下荷包,妾身可真是自愧不如得很……”

    皇后还想说什么,姜臻阳就有些慌乱地对着圣上解释道:“父皇,您可千万不要怪罪母后,母后也只是因又想起来我那未来得及出生的弟弟罢了,一时口出妄言实在恳请父皇恕罪。”她忙提着裙子跪在地上请罪。

    圣上并未关注姜臻阳就要落下泪来的面容,他只看着皇后有些轻笑着说道:“皇后既如此怨怼于朕,又何苦继续留在这宫里头呢,不若朕让皇后成了咱们大齐第一个废后,可好?”

    姜臻阳如遭雷劈,连忙跪着爬到罗汉床前,拉着圣上的袍角带着哭腔说道:“父皇……父皇,您可不要这般说了,母后她知错,她真的知错了,父皇您别吓女儿……”

    圣上瞧着皇后有些不可置信的面容,忽然哈哈大笑道,“皇后放心,朕不会废了你的,只是朕这几日心情难得的好,就不继续在皇后这儿生闷气了,毕竟朕如今也有些老了,经不起皇后这么一天两三次地惹朕生气。”他站起身,看着依然拉着他袍角的姜臻阳,带着点厌烦与漫不经心地说道,“好了,臻阳还不放心,难道你就想朕继续待在这儿被你母后气死吗?”

    姜臻阳赶忙收回牵着袍角的手,勉强笑道:“父皇乃真龙天子,自是要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哪能说什么气死不气死的话来。”

    圣上转头看向皇后,嘴角勾起恶意的笑意说道:“皇后以外若无事便就少出这殿吧,回宫也别出来了,不然皇后若是那天发起疯来,朕可怕那些开得正好的娇花被伤着。”

    “臻阳在这儿好好陪陪你母后吧,不过也别学了你母后的性子去,毕竟她这性子实在惹人厌烦又恶心。”圣上说完,转身就带着吴福裕走出这殿去了。

    皇后脸上猛然落下泪来,她看着圣上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心里头难道就都不记得了吗?!”

    看着皇后怨毒至极的神情与闪着泪光的眸子,姜臻阳含着哀痛说道:“母后,算女儿求您,您就算不想想自个,也想我同阿姐吧,您难道真的要让我们二人有个被废的母后吗?”

    皇后高声说道:“他凭什么废我?!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为了他我背叛胥家,我为他养育了清晏和你,还教养了绥安与老四,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不予我尊严荣华,就已是对不住我!还有何颜面废我!”她控制不住地掩面哀哭起来。

    整处布置得奢靡贵气的殿里头一时只能听到皇后的哀哀哭声,姜臻阳看着皇后不住颤抖的身躯也不由泪盈于面。

    萧瑾与姜鸿一同坐在承光殿外的小亭里头,手上各拿着里头是梅花酒的琉璃杯,赏月说话。

    萧瑾因着方才沐浴过,也未怎么梳妆打理,轻薄的白底群青颜色线绣团云纹斗篷下是月白色绣梨花纹的襦裙,乌发梳成坠马髻,戴着支嵌蓝宝的白玉簪子,显得清秀纯澈,宛若出水芙蓉般清丽。

    姜鸿披着件斗篷,手抚在萧瑾肩上,看着萧瑾含笑说道:“世安真乃天下绝色也,能得世安也真是我一生之幸。”

    萧瑾抬眸含笑温柔看着姜鸿,轻声说道:“六哥这话好似已说过好多回了,我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下回还是换些新鲜的来说吧。”她眨眨眼,极娇俏的模样。

    姜鸿搂住萧瑾,说道:“可能娶到世安真是我一生之幸,不管说千百遍也依旧全然出自我的真心实意。”

    萧瑾温顺地靠在姜鸿身上,听着姜鸿似有些期待欢喜地说道:“只要想到我往后还能同世安共度这八十几年的岁月,我心中便忍不住暗自欢喜起来,咱们能一辈子在一块儿,该是多么好啊。”

    “那时候红颜成了老妇,那还有什么好的呢?六哥若瞧见我日后那满面皱纹的模样,定是嫌恶得很,且说不定还有了那绝色柔情的佳人,哪还能记得我呢?这世上总是不缺美人的。”

    姜鸿垂眸看着萧瑾,说道:“我眼里心里永远只会有世安一人,在我眼里世安也永远是这般清丽柔媚,仿若天间神女,在我眼中我的世安永远是不会有半分变化的美人。”

    “那我岂不成了那用吸人精血来保持容颜不变的精怪了?”萧瑾看着姜鸿,面带轻笑说道。

    姜鸿也笑道:“那便来吸干我的精血吧,能遇着世安这般精怪,我上辈子定是积了百年的恩德吧。”

    萧瑾捂嘴轻笑,说道:“好,那我可定要吸干六哥的精血,来让我这容颜永远如现在这般清丽无瑕。”

    姜鸿伸手抚了抚萧瑾白皙柔腻的脸颊,笑着说道:“我可是心甘情愿得很。”

    看着两个孩子平稳地安睡,绥安公主拥着件衣裳走到嘉言阁的院子里头,瞧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有些情不自禁地想要落下泪来。

    但绥安公主到底没有落下泪来,她只依旧冷淡着神情,心中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眼前似有无数人的身影飞快闪过,她闭了闭眼,低声说道:“不要怪我,真的不要怪我,这也有你的错,不可全部怪罪到我身上的。”

    外头忽然有阵笛声传来,凄厉冷清至极,绥安公主猛地睁开眼,有些不可置信地听着这笛声,她实在太过熟悉这笛声了,哪怕年龄并不相近,但她曾经将这笛声的主人当做世上难寻的知交好友。

    绥安公主不由抬脚从向院子外头走出,眼前立在院中这女子一身颇为冷清的道袍,乌发懒散松垮地梳挽成道髻,上头插了支骨簪,看上去颇有些潇洒,虽只能看到侧脸,却也能看出她生得十足貌美,不需有任何胭脂点缀眼角便泛着红晕的桃花眼,妩媚艳丽却不含俗艳的面容,比之昔年还带着点脆弱的漂亮此时却更加冷厉起来,也更加刺目起来。

    绥安公主嘴唇微微嚅动,她尽量稳住平淡冷静的神情,冷淡地说道:“秦素,你怎么会在此处?!”

    秦素停下笛子,转身看向绥安公主,唇角含笑地说道:“公主殿下怎么不如昔年那般唤我素姐姐了呢?我好歹也算是公主殿下的师父,而且知道公主殿下在这护国公府里头,我可也是担忧得很,特意过来这护国公府来慰籍公主殿下。”

    绥安公主不由破声喊道:“慰籍?我成了如今这般,不也有你秦素的一份功劳吗?!若不是你勾引我嫡亲兄长,我又怎会自请嫁到北疆来呢?你害我害到这般田地,竟还有脸面来见我吗?!你就不觉得你自己无耻万分吗?!”

    秦素脸上的笑冷下来,她看着绥安公主颇有些讽意地说道:“公主殿下可也真是会给我这个孤零零的可怜人安罪名,我同四皇子殿下之间交往可是素来就清清白白的,四皇子殿下又怎能怪罪到我身上呢?难不成当初不是公主殿下特意让我进宫教您吹笛吗?若是要算,还是应要算在公主殿下身上的。”

    绥安公主已平静下来,她说道:“既都是我的错,你又何必过来此处呢?咱们二人反正也是相看两厌,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跑进这护国公府来大晚上吹笛子呢?”

    秦素也恢复了含着笑意的模样,说道:“我来此自是因要事要同公主殿下相谈,公主殿下这些年虽远在北疆,可心中应也是时时刻刻挂念着四皇子殿下吧,那公主殿下应也知道这些年四皇子殿下一直不得圣上喜爱吧,公主殿下就不想挽回如今这局面吗?”

    “若秦素你说你能改变阿兄如今这般的颓废荒唐,我心里头还能信服几分,毕竟阿兄那是心病,为的是你,你也确实会有法子治好这心病。”绥安公主脸上勾起笑意,接着说道,“可若你说你能让父皇重新喜爱阿兄,我可就实在相信不了了,毕竟父皇可是厌恶极了你这个祸水,也厌恶极了恋慕你的阿兄。”

    秦素脸上笑意更浓,她走上前几步,轻声说道:“可我还真的有十足的法子,让圣上不再这般无视不喜四皇子殿下。”她凑上绥安公主耳边说道,“因为我能够让圣上相信四皇子殿下之所以会说恋慕我,是被人特意陷害谋划的,为的就是我秦素没有将那些事说出口的机会。”

    绥安公主侧眸看着秦素,问道:“你这是在说些什么?什么意思?”

    秦素颇为闲适地看着绥安公主,低声说出了那个隐藏在她这么多年心中不断折磨着她的秘密。

    她想清楚了,她从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凭什么要隐姓埋名地藏在边疆孤苦一生,凭什么明明是他们因要掩盖秘密拉她入局却又要因她知晓秘密而想要杀死她,她要光明正大而且高高在上地活着,她要尊荣富贵。

    绥安公主原本平静的神情此刻却不由震惊起来,她看着秦素,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见秦素有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绥安公主思索了会儿,坚定了神色,说道,“好,等我回长安的时候,我会带着你一同回到长安。”

    秦素把玩着手上白玉制成的笛子,忽然猛地将笛子扔到地上,看着笛子四分五裂,她才笑着说道:“公主殿下放心,等着明年的这时候,四皇子殿下定会一如昔年那般意气风发,得意飞扬的。”

    “咱们往后还会有许多个孩子,会有个生得像世安你模样这般清丽漂亮的姑娘,其他的也随你,定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爱笑温柔的性子,也还会有个像我这般聪慧过人的长子,既是长子性子应还是肃穆些为好,次子倒是可如我这般大方舒朗。”姜鸿搂着萧瑾,神情含笑地温声说道。

    萧瑾含笑瞧着姜鸿说道:“六哥可也真是会自夸。”转而却又温柔垂眸一笑,接着说道,“不过这样应也确实十分不错,若能成真应也是极为不错。”

    姜鸿轻轻在萧瑾脸颊上轻啄一下,笑着说道:“我这哪是自夸啊,我这性子就是极为的疏朗大气,世安就不觉得吗?”

    萧瑾轻轻点头笑道:“好,我六哥性子就是极舒朗大气,是这世上最最大方最最英豪的男子了,若以后咱们的孩子真能有六哥这般脾性,那世安可就真真是三生有幸。”

    姜鸿低头在萧瑾耳边说道:“世安当是我未瞧出世安这是在打趣调侃我吗?世安这性子可真是不若往常那般温柔娴雅了,原来我往常皆被世安给骗了啊。”

    萧瑾脸上笑意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滞,转瞬却又是含笑模样地说道:“六哥竟是才发觉呢?这可完了,我竟让六哥瞧出来我的真面目来了。”

    姜鸿将萧瑾搂的更紧了些,笑说道:“嗯,我原来皆被世安给骗了,可无奈我现在却早已情深根种了,这可实在是不好,还能怎办呢?”

    萧瑾面上掩面轻笑,可心里头却着实有些冷淡下来,只笑道:“六哥想怎么就怎么吧,我这个不但骗人还会吸人精血的精怪还是离六哥远些吧,免得六哥越想越讨厌世安。”

    说完,萧瑾就作势要离开,姜鸿自是只当今日这番对话是玩笑,又怎会让萧瑾离开,便又将萧瑾的手握住,眼里柔情满满地看着萧瑾说道:“世安若是离开了我,那我可是连活都活不下的,所以为了我这活得更久些,世安就继续扮成那个温柔娴雅的世安吧。”

    萧瑾点头轻轻应下。

章节目录

萧氏女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蜉蝣何羡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蜉蝣何羡并收藏萧氏女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