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场旁的行宫自是比不上太平宫的巍峨森严, 可毕竟也是皇家宫殿,自是金雕玉琢,雕梁画栋,整处行宫因着依山傍水也到处皆是流水潺潺,桃红柳绿,合着一旁的青山绿水更宛若江南水乡的清丽雅致风景,让人一望便觉心思不由澄明透彻起来。

    萧瑾与姜鸿在这行宫里头住的宫殿唤作承光殿,这处宫殿与熙乐堂差不多大,殿前院与殿后院皆种着青葱绿竹,倒少有其余的花花草草, 还有一汪小泉, 泉水叮咚之音整日倒是不绝,这时候正也是天微微热的时候,待在殿里头倒也自在畅快几分。

    萧瑾那日虽说是什么要每日在帐里头等着姜鸿狩猎完去林中一同骑马走走, 可也不过就只一日罢了,毕竟姜鸿每日里头也事忙, 虽是春狩,可朝堂之上的事圣上却也不会置之不理, 圣上这一年来又好似有要好生栽培众皇子的意思,每日里头也常不时传召皇子与大臣们议事, 姜鸿也要同其他世家或是寒门子弟交际, 这时辰倒也少有闲下来的功夫, 再加上萧瑾身子也有几分单薄, 一整日捂在帐子里头, 也是不好的。

    萧瑾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身上是一袭缂丝制的蔚蓝颜色撒花襦裙,挽着杨妃色织金百蝶纹纱帛,用一支坠着数颗成色上好南珠的白玉簪子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挽成了髻,额前垂下的发丝后头隐隐若现着耳上带的蓝宝耳珰,倒也正配着颈上的蓝宝璎珞,笑盈盈的面上画着娇艳欲滴的桃花妆,显得温婉柔和又大气矜贵。

    瞧着面前皱着张小脸饮下药汤的萧迎曦,萧瑾面上含着温柔的笑意轻轻递了块蜜饯给她,柔声道:“迎曦可真是厉害得很,姑母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是整天耍着无赖不喝这味道苦涩的药汤呢,哪像我们迎曦这般勇敢果决,真是厉害得很。”

    因觉着萧瑾颇为喜爱萧迎曦,姜鸿特意命人将萧迎曦接到这承光殿里头陪着萧瑾暂住这春狩的几日,萧迎曦原本是住在行宫旁萧家的庄子里头的,离着行宫倒也相近得很,可到底也比不得住在行宫里头方便。

    萧迎曦听见萧瑾的话,脸上一下就扬起笑来,吃了蜜饯又用茶漱了口后,便拿着块酥油泡螺吃了起来。

    萧瑾见萧迎曦这般模样,脸上不由地出现些温润柔和的笑意来,轻声问道:“你姑父让人送去的那些西洋的点心可还合你胃口?”

    萧迎曦仔细地思索了会儿,答道:“味道皆十分不错,迎曦最爱吃那里头的奶油酥点,甜而不腻,味道很是好呢,姑姑爱吃什么?”

    萧瑾放下手上的琉璃茶盏,含笑温声道:“我倒不大爱吃这些,你若是喜欢吃这,那我便让多给你些,反正你姑父也有些吃腻歪了。”

    萧迎曦点点头,笑得灿烂地说道:“姑母对迎曦真好。”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地说道,“对了,迎曦差点忘了,三叔让迎曦向姑母再讨些那西洋酒,说是他很是爱那酒,都到了离不开的地步了,迎曦想着这应也算是借酒消愁吧。”

    “借酒消愁?”萧瑾脸上露出不解的模样,又笑道,“迎曦可愿意和姑母说说你三叔都有些那些愁需要借酒来消的。”

    萧迎曦稍稍迟疑了会儿,才小声说道:“那迎曦可只和姑母一人说,姑母可不许告诉旁人。”见萧瑾点头,她才小声继续说道:“迎曦有次不小心听见三叔同三婶在屋里头争吵,三婶说三叔就同她的父亲般使主母失尊丢面,还使内宅不宁,平日里头放浪形骸,胸无大志,实在不堪称作男子,三叔就说三婶善妒不慈,合该被休弃出萧家,往后的就因三婶好似哭了般听不清了,反正三叔不久就摔门而去了。”

    萧瑾不由紧紧地蹙起眉来,萧琅与沈宜蓁关系已不好到说出这些话的份上,也实在超出她的预料,不过看着眼前似有些害怕模样的萧迎曦,萧瑾面上勉强轻轻一笑说道:“迎曦不用理会这些的,只是这话就也只能咱们两个知晓,你不许再说出去,我也不许再说出去,好不好?”

    萧迎曦点点头,说道:“姑母放心,迎曦很是聪明的,定不会往外说出去的。”

    萧瑾笑笑,又递了块桃花糕给萧迎曦,说道:“姑母也知道迎曦是这世上最最聪明的孩子了,所以姑母才会这么喜欢迎曦啊。”

    萧迎曦笑得煞是灿烂灵动,虽只是个还未长成的小姑娘却也极为漂亮明媚,她确确实实完全承继了俞氏那惊人的美貌。

    圣上这次出宫春狩因着贵妃要管理后宫事宜,贤妃不慎着了风寒,德妃与淑妃皆身子有些纤细孱弱,因此出宫的便是皇后、杜昭媛和些进来受宠的才人美人,原本倒也还应有生育了八皇子姜洵的言昭仪,只是言昭仪不小心歪了脚,也就没能过来了。

    圣上坐在杜昭媛的大帐里头,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柄成色上好的碧玉所制成的小玉如意,问道:“昭媛今日让人请朕过来所为何事?”

    杜昭媛穿着身翡翠色织金缠枝花纹襦裙,高椎髻上一对翡翠蝴蝶衔珠簪,显得倒是明朗了几分,她心情好似不错,脸上一直挂着笑,说道:“妾身已年老色衰,自知入不得陛下的眼,自也不会不自量力地邀陛下的宠,妾身今日所为的自是子嗣,也就是咱们的亘儿。”

    “亘儿?亘儿近来出什么事了吗?朕怎么没听说过,他不是还照样整日跟在他大哥身后头吗?朕派人寻他的时候都只用寻老大就可了。”圣上依旧把玩着那柄小玉如意,也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好似浑然不在意般打趣道。

    杜昭媛脸上的笑意这下倒不由微微僵起来了些,她尽量笑道:“大皇子殿下才华洋溢,也不怪亘儿素来敬仰大皇子殿下。”顿了顿,她抬起一旁婢子送上来的茶盏,模样恭顺地递予陛下,说道:“陛下尝尝,可还是昔年的味道?”

    陛下将一旁的玉如意扔到吴福裕怀里头,接过茶盏,饮了口,笑道:“这可不是你昔年宫里头的味道,这是先皇后宫里头的味道。”不等杜昭媛说话,他就接着道,“你到底比皇后更知道朕的心意,方才朕在皇后那可被她气得大动肝火。”

    杜昭媛垂眸含笑道:“皇后娘娘性子直爽,宫里头也少有未被皇后娘娘指点过的宫嫔。”

    圣上抬眼看了眼低眉顺眼的杜昭媛,说道:“算了,不提那些恼人的了,你今日寻朕过来究竟有何事要说?”

    杜昭媛这才含笑说道:“亘儿成婚也有不少光景年头了,可膝下却还仍是空荡荡的,因此妾身想求陛下给亘儿赐了侧妃。”

    圣上拧起眉看着杜昭媛说道:“你往常给亘儿送去不少模样漂亮的姑娘,不是都被亘儿给又送回来了吗?这儿女自有儿女的缘分,子嗣亦是不可强求的,朕这个膝下七个皇子成婚 ,都无皇孙可抱的,还没着急,你又何必这般急切切的呢。”他拿起茶盏,似想喝了口,却又皱眉放下,说道,“亘儿这般喜爱他媳妇,你又何必非在里头做些什么呢?”

    圣上惯常是不太关注皇子的后宅的,所谓子嗣他心中亦是十足不以为意的,赐下去正妃后,不管皇子是广纳美人还是情有独钟,他皆是不在意,就像鲁王要娶沐大将军家的幼女的时候,他也只感叹了几句,可惜他这个儿子出身不好,就又抛之不理了。

    杜昭媛脸上笑意不减,说道:“圣上又不是不知晓,亘儿也已经同意了,毕竟成天守着块冰,谁也是受不了的。”她抬眸看着圣上,“亘儿媳妇模样好,家世好,可以说样样都好,可是她对亘儿却也实在太过冷淡些了,我这些年也实在心疼亘儿,圣上难道也不心疼心疼您的孩子?”

    圣上脸上笑笑,说道:“既如此,那便依你的意思吧,说吧,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杜昭媛含笑温和道:“这自是要听陛下的旨意,妾身又怎能胆大妄为呢。”

    圣上嘴角勾起笑意,瞧着杜昭媛说道:“说吧,到底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朕要批折子,你现在说出来朕也正好给亘儿下旨赐下侧妃。”

    杜昭媛陪着也有近三十年的光景了,自也能瞧出陛下的心不在焉来,虽难免有些不自觉地伤忧闪过,但转瞬便习以为常地带笑说道:“妾身瞧中的乃是工部侍郎岑成蹊的嫡次女,也就是他家的三姑娘,大名唤作岑辛,生得秀气大方,性子也算是一等一的好,十分招人喜欢,妾身可是一眼就瞧中了。”

    “岑成蹊...”圣上略思索了阵,才想起岑成蹊的模样与功绩来,摆摆手,不大放在心上地说道:“那就依你的意思吧,朕先回去了。”

    杜昭媛被云莺扶着跪在地上恭送圣上,听见帐帘落下的声音,她不由抬起头来,却只能瞧见一小片绣着团龙纹的群青色袍角闪过,她忽然情不自禁地想到昔年里头那双曾经宛若天作之合般让人不敢轻易触及的璧人,那是圣上与皇后娘娘,她忽然低声说道:“这大齐只会有一位皇后娘娘,陛下也只会有一位皇后娘娘……”

    帐外头,“人心易变呀,人心易变呀。”圣上手上把玩着那柄小玉如意,瞧着有些刺眼的日头,好似有些感慨地说道,可却也好似讥讽冷嘲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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