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楚歌与菱歌都不说话, 萧瑾面上温柔一笑,往腕上颇有些不在意地戴上个嵌珍珠累丝九龙赤金镯,轻声问道:“迎曦可喝过药了?”

    楚歌原本低着的头一听萧瑾的问话又扬起讨好逢迎的笑意抬起,她恭敬地回道:“奴婢过去迎曦小姐那处时,迎曦小姐尚还未起身,奴婢便只吩咐如意那丫头先熬煮上药,待迎曦小姐起来后,再服侍迎曦小姐喝药。”

    萧瑾看着菱歌打算戴在她发上的一枚绢花,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可也嘱咐厨房那边了?给迎曦准备的膳食可千万莫要有些寒性大的, 也莫要净些什么鱼啊肉啊的。”

    楚歌笑道:“王妃娘娘就放心吧, 奴婢都已吩咐妥当了。”

    萧瑾轻轻点点头,说道:“对了,再过半刻钟, 你便去找杜管家,让他找青壮些的仆子赶去行宫, 把咱们留在那的东西给搬回来吧。”

    楚歌福身,回道:“奴婢记下了。”她眸光轻轻转了转, 好似想到什么似的低声问道,“既然燕歌要嫁出去了, 王妃娘娘身边可需从下头的婢子里重新选出来了替上燕歌的位子呢?”

    萧瑾含笑瞥了眼楚歌, 说道:“怎的?你心里头是有什么人选了不成?”不等楚歌回话, 她就接着道, “我身边现在有你们五个可也就足够了, 至于其余的就往后再说吧。”

    楚歌神情未变,笑道:“奴婢知道了。”

    萧瑾也没理会她,只看已梳妆打扮完毕,便站起身,柔声笑道:“你们与燕歌也都是好些年的交情了,如今她既要往外头嫁出去了,今日我便也就给你们放个假,让你们好好说说话,毕竟往后能见着的日子就也不多了。”

    楚歌与菱歌一齐福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奴婢多谢王妃娘娘体恤。”

    “都退下去吧,我想自个一个人好好休息会儿。”萧瑾理了理身上披着的白底蓝线绣蝴蝶锦帛,面上依旧浮着层温温柔柔的笑意。

    楚歌同菱歌一齐恭顺地退出来,楚歌看着菱歌,脸上忽然笑意灿烂地说道:“菱歌,我们就依着王妃娘娘的意思,去同燕歌好生说说话,怀念怀念往常咱们一块在萧家在咱们这王府里头的岁月。”

    菱歌又是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她柔顺地点点头,说道:“这自然是好,只是还是楚歌你先过去燕歌房中,我打算回我房里头拿些东西给燕歌。”

    楚歌似满不在意地点头说道:“那你便先回你自个屋里头去拿东西吧,我也就先过去燕歌那处了。”

    看了眼菱歌纤细的背影,楚歌忽然蹙起眉来,转身朝着燕歌的屋子处走去。

    燕歌正呆呆地倚着床柱坐着,比之往前的那副光鲜亮丽的模样倒是显得极为可怜,楚歌瞧着这副模样的燕歌,心里头倒只觉好笑,萧瑾身边那些大大小小的奴婢里头,燕歌素来是最心高气傲的一个,也是最没有自知之明的一个。

    昔年里头,楚歌自个刚刚到萧瑾身边时还曾误以为燕歌是萧家的小姐过。

    那时候萧瑾时常往宫里头去,她素来得圣上与德妃的喜欢,自是得着许多赏赐,连着她身边服侍着的也得了不少东西,萧家又是极为鼎盛富贵,萧瑾手里头那些难得的好料子做成衣裳,一年连着穿不同样的也用不完,因此一些不太难得又不时兴的料子还有首饰什么的,萧瑾大多皆是赏给了身边伺候的婢子。

    燕歌眉眼生得娇俏,她家里头在萧家家生子里面算得上是受倚重的,家底自也丰厚,因此养得她性情娇矜,心里头又觉得自个同萧瑾是从小在一块的交情,素来是把自个看得要比萧瑾身边一同服侍的更高贵些,成天穿着件朱红颜色织金五福捧寿纹的衣裳,打眼一瞧,真和萧瑾那些庶出妹妹们无甚区别,楚歌就也这样认错了。

    从那起,楚歌就不喜欢燕歌,她从小是在市井里头抹爬滚打长大的,初初进了萧家,见着那些积攒了几百年的泼天富贵,就也确确实实把自个看成低人一等的奴婢,萧家的主子不管大大小小就也都是她要恭敬着的主子,可燕歌这样是个奴婢却有副主子派头的,在楚歌眼里就是不知尊卑。

    至于那些不大不小的摩擦冲突自也只让楚歌更加厌恶起燕歌来,这是对着同她争夺萧瑾最倚重信任婢女位子的骊歌都没有过的情绪。

    楚歌脸上缓缓荡出个志得意满的笑意,她当初能踩着旁人走上萧瑾身边一等丫鬟的位子,如今也能将自个看不过眼的燕歌从这王府里头赶出去,往后自也能成为萧瑾最为器重的婢女,再往后也自能得到那些荣华富贵。

    轻轻抬步走到燕歌身边坐下,楚歌眉开眼笑道:“燕歌,你可真真不愧是咱们王妃娘娘最最喜欢的婢女了,你如今也可算是得偿所愿要嫁予那陆先生了吧,不过你可也不许忘了我的帮忙,若不是我同王妃娘娘说起对陆先生有那少女怀春之情,王妃娘娘可定不会瞧出来呢。”

    燕歌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着楚歌,尖声问道:“楚歌!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故意…故意想把从王妃娘娘身边赶出去!”她通红的眸子里有着仿若要喷溅而出的怒火。

    楚歌看着燕歌,笑着说道:“燕歌你可真是不识好人心,我这岂不是也在帮你吗?难不成还是我故意让你倾慕上那陆先生的啊,你就是被赶出这王府不也是你自个活该吗?”

    燕歌也看着楚歌,有些挑衅地说道:“可惜,王妃娘娘确实如楚歌你说的那般最最喜爱于我,她不但未曾怪罪我,还要将我风风光光地嫁给洛家公子做正房夫人,往后你若再见着我,咱们就是主子同奴婢之间的关系了。”

    楚歌笑意未变,只站起身,笑道:“那也要你往后还能有机会再见着我,见着王妃娘娘啊,燕歌,你从小到大就是个没有丝毫自知之明的蠢货,我还要去给管家传王妃娘娘的吩咐,便也就不在这多留了。”

    菱歌看着燕歌,似有些犹疑不定地开口问道:“燕歌今日这事是不是就是因着王妃娘娘知道你倾慕陆先生才引起的啊?”她生得秀气,这样副有些踌躇不决的神情反而显得她柔弱楚楚。

    燕歌脸上原本勉强挂着的笑意一下子便又有些收敛下去,她点点头,说道:“应就是楚歌将这事告知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才不忍我继续这样恋慕陆先生,所以才特意为我选了婚事吧。”

    菱歌轻咬下唇,像是决定了般握住燕歌的手,轻轻说道:“燕歌,我其实知道你为何会倾慕上陆先生的,就是因着陆先生在你从大石上头跌落下来后,给你包扎了脚踝。”她顿了顿,垂着眸子仿若不经意般地抬眼看了看燕歌,“但这整件事应都是楚歌设计的,那日我亲眼瞧见楚歌站在你身后把你从大石上头推了下来的……”

    楚歌站在燕歌屋外的窗边,听着屋里头菱歌同燕歌所说的那些话,脸上笑意更加浓起来,嘴里轻轻说道:“咱们这些为人奴婢的可真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呢。”

    萧瑾听着身边婢女的低声禀告,脸上勾起带着讽意的笑意,嘴里轻轻吐出道:“可真都是一帮子没有自知之明的。”又瞥见一旁敛着眉目似什么都未听见的婢女,转而温柔笑道,“你先下去吧,大哥既将你放在我身边为我探听着这些消息,那往后你再探查到些什么便就过来禀报给我吧。”

    萧瑾心中自不是因得知燕歌对陆舸怀有倾慕之情才打算将她嫁出去的,她早在瞧着燕歌还如昔年那般没有丝毫长进时,便在心里头下定了主意,燕歌这样往后也定会给她造成疏漏缺陷,她可不打算也不会再给旁人第二次机会,又恰好洛宴与洛二奶奶为了打算同她关系更加紧切,特意说要求娶她身边的婢女给洛桉,萧瑾心中自也就有了主意,之所以今日说出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回过神来,萧瑾拿起摆放在镜台上头的嵌琉璃紫檀木盒,脸上温温顺顺一笑,走到西次间的罗汉床上坐下,对着萧迎曦柔声说道:“这玉佩原是姑母小时候你祖母求来保佑姑母身子康健的,如今姑母这身子也越加好了起来,这玉佩便也就送给这世上最最听话爱喝药的迎曦,好不好?”

    萧迎曦看着放在盒里的碧玉双龙佩,慢慢地摇了摇头,说道:“这就不必了,这是祖母给姑母特意求来的,迎曦是不可以接受的,迎曦那自也有许多许多玉佩的,这枚就让她继续留着保佑姑母的身子平安康健吧。”

    萧瑾含笑揉了揉萧迎曦的发顶,笑道:“迎曦可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姑母那有块上好的还未经过打磨的羊脂白玉,改天就让人给迎曦打个玉佩,再打套往后迎曦长大了能戴的头面。”

    萧迎曦吃着块桃花糕笑得眉眼弯弯地点点头。

    外头欢歌忽然走进来,行礼福身后,低声禀告道:“王妃娘娘,三公子已到了咱们王府大门外头了。”

    萧瑾眉眼含笑地说道:“这倒是好,我也有许久未曾好同三哥见见面说说话了,欢歌你快去厨房端过来点心茶水。”

    萧迎曦听见萧琅过来,脸上倒不由有些不乐意出现,她拿起帕子胡乱擦了擦手,捏着萧瑾的袖摆,撒娇说道:“三叔是要带迎曦回去吗?可迎曦心里头还不想回府上,迎曦还想要在这再多陪姑母些时日,迎曦最最喜欢姑母了,姑母先不要让迎曦回去,好不好?”

    萧瑾转头看向萧迎曦,声音温柔地问道:“姑母也很是喜欢迎曦,可迎曦难道就不想回府上见见你阿父与阿娘吗?你可有好长的光景都没见到你阿娘了。”

    萧迎曦瘪瘪嘴,小声说道:“可阿娘要照顾祜儿,已许久未曾与迎曦好好说说话了,阿父公务繁忙,也鲜少到后院来见迎曦,阿兄与阿姐也不是很喜爱迎曦,只有姑母对迎曦是最最好的了,姑母先不要让迎曦回府好不好?迎曦还不想回去。”

    萧瑾垂着眸子,柔声细语地含笑说道:“好,那迎曦就在这王府里头再多陪着姑母段时日吧。”

    萧迎曦脸上一下子就有粲然的笑意绽出,她甜腻地赖在萧瑾身边,说道:“迎曦这世上最最喜欢的人就是姑母了,姑母也是这世上最最喜欢迎曦的人了。”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小声贴在萧瑾耳边,说道,“不过迎曦现在就先回屋里头了,姑母可要记得不要告诉三叔迎曦瞧见了他同三婶吵架。”

    “迎曦就放心吧,姑母不是已经答应过迎曦了吗?姑母是绝对绝对不会告诉你三叔的。”萧瑾柔柔笑道,“我让人给迎曦做些点心,送去迎曦屋里头,好不好?”

    萧迎曦似模似样地行礼福身,说道:“多谢姑母,侄女便也就先行告退了。”便领着几个小婢女走出去了。

    萧瑾看着萧迎曦的背影,心里头倒不由想起来萧迎曦刚才所说的那些话,脸上也不由轻轻蹙起眉来。

    “瑾娘难不成是不想见着我这个三哥吗?怎的还蹙起眉来了?”萧琅穿着袭鸦青织金八吉祥纹袍子,站在西次间的门口,看着萧瑾含笑开口问道。

    萧瑾一见萧琅站在那儿,心中也不由有些欢喜,正想出声吩咐婢子为她穿鞋好下去这罗汉床,就见萧琅拱手朗声道:“微臣参见秦王妃娘娘,愿秦王妃娘娘安康喜乐。”脸上尽是柔和的调笑之意。

    萧瑾轻轻看了眼萧琅,嘴里说道:“阿兄可真是讨厌,怨不得迎曦一听阿兄过来就赶忙离开了。”

    萧琅大步走到罗汉床前坐到萧瑾对面,漫不经心地笑道:“迎曦那孩子哪会厌恶我这个世上难寻的好叔叔,她还不是怕我知晓她那日听到我同沈宜蓁的争吵才跑开的。”他直视着萧瑾,问道,“那孩子应该也已经告诉瑾娘你了吧。”

    萧瑾点头,说道:“迎曦心里头许是也有些害怕的,毕竟我听她说阿兄与三嫂争执得十分激烈,她年纪尚幼,害怕是理所应当的,只是阿兄既然知道迎曦在那儿偷听,怎的也不让人制止,也幸亏是迎曦这个还不大知事的孩子听见了。”

    萧琅不以为意地笑笑,颇有些厌恶地说道:“我还就盼着这世人皆能听见我同她沈宜蓁的争执,也好让外人瞧瞧沈宜蓁这个未有丝毫妇德的女人。”

    萧瑾皱起眉来,轻声细语道:“阿兄这是在说些什么话,就算阿兄实在不喜欢嫂嫂,也该顾念着礽儿那孩子,再怎么着,阿兄与嫂嫂也是要往后共度一辈子的,难不成还能休妻不成,父亲阿娘还有萧家、沈家可都不会同意的。”

    萧琅闭着眼叹口气,说道:“我此生最值得后悔的事可就是同意了与沈宜蓁的婚约,如今真是追悔莫及啊。”

    萧瑾看着萧琅,柔声道:“阿兄这次又是因何同三嫂争执起来了?”

    “为的还是李氏,李氏有孕了,我打算将她纳进府中为妾室,结果沈宜蓁是要死要活地不肯答应。”萧琅拧起眉,脸上尽是厌烦。

    李氏是萧琅近几个月的新宠,自从有了李氏后,萧琅同沈宜蓁原本因着萧礽这个嫡长子出世而缓和了些的关系更加不好起来。

    萧瑾倒也曾见过那李氏一面,李氏生得娇怯不俗,未挽起的长发上只插了支丁香花银簪,薄薄的淡紫色衫子,里头是白底紫丁香花纹的上襦,下头是淡紫白缎镶边的百褶裙,皆是半旧不新的衣裳,料子也算不上多好,可更显出她本身楚楚可怜,弱不胜衣,她几乎时时刻刻都怯生生地亦步亦趋跟在萧琅身后,也永远都是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萧瑾心中是不太喜欢李氏的,不过既然萧琅喜欢,她自然也不会多说些什么,反正萧琅应也能瞧出李氏心机不浅,而且定也能压制住李氏。

    不过哪怕萧瑾同萧琅自小关系亲近,但心里头也实在不大喜爱萧琅身边那些容颜娇美明丽的美婢舞姬,倒不是因着沈宜蓁,而是她担忧这会对萧琅日后仕途留下把柄,至于李氏这事,她更是有些偏向沈宜蓁,毕竟李氏还未为萧琅侍妾,便有了萧琅骨肉,这往后可就真真是个确凿显眼的把柄了。

    想了想,萧瑾神情柔和温婉地说道:“阿兄也理解理解三嫂吧,毕竟三嫂父亲曾有过那件事,也难免对这些风流之事不喜。”

    萧琅神情也不由缓和了些,说道:“算了,不提这些烦心劳神的事了,我好不容易才能与瑾娘好好见面说话,又怎能浪费在这些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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