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素细细摩挲着手上握着的这支玉笛, 这玉笛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玉质通透明澈,玉笛上悬挂一枚小巧的翡翠佩,翡翠颜色为极浓厚的墨绿,让这玉笛显得十分贵气清冷。

    代王坐在秦素对面,神情是很是难得的意气风发,丝毫瞧不出曾经的颓唐落寞,看着秦素的眸子尽是柔情蜜意,嘴角含着满满当当的笑意, 温声说道:“阿姐, 这玉笛是我早就命人打好,特意等着你我再遇时能送予阿姐你的,只是因着玉笛上头原本悬挂着的琉璃佩, 我瞧着有些不好,因而又重新选了选, 这才耽误到今日才送给阿姐。”

    自那日,在酒楼里头重逢代王后, 秦素便一直暂居在代王在长安城的别院里头,代王每日里头进宫与绥安公主见面后, 便皆会过来看望秦素, 待到戌时快亥时的时候再回去代王府, 也索性他以前时候尝尝去那青楼楚馆、酒肆酒楼里头喝到深更半夜, 因此到也未让代王妃起了什么怀疑的心思。

    秦素回过神来, 抬眸看向眼前的代王,代王如今虽也算貌若好女,但比之秦素从前印象里那个活脱脱副纤纤弱弱姑娘家模样的四皇子,到底还是增添了不少英气俊朗,思及从前在宫中教导绥安公主吹笛的时候,秦素看着代王的目光不由柔和起来。

    当年林从玉在林予望病榻前虽面上说不会对知晓了林家那些见不得人事的秦素做些什么,但林予望不治而亡后,林从玉就立刻命人将秦素一条白绫给吊死,权当秦素与林予望情深意重,自愿随林予望而去,若不是秦素突发急智,说自己早将林家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说与自个亲近之人,若是她死,那亲近之人也定会将林家之事暴露于世人面前,指不得如今秦素早已成了个心怀怨毒的孤魂恶鬼了。

    林从玉虽对秦素那番急智之下所说口的话,将信将疑,但他到底生性多疑谨慎,唯恐林家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给暴露出去,于是便做出副被秦素拿捏住的作派,以林予望不忍秦素往后大半辈子孤苦无依的名头使秦素与已死的林予望和离,秦素明白林从玉为的是将她与压根不存在的所谓亲近之人给一网打尽,为了不伤及无辜,便也就未回到自个的家乡,转而留在长安城的尼姑庵里头带发修行起来,只说是为了给林予望祈福,林从玉倒也做些什么,只派了人在尼姑庵周围监视着秦素。

    也就是这样,某日里头秦素感念伤悲吹笛时,才遇着了那年尚还年少的绥安公主与代王。

    那时候的绥安公主与代王虽生母出身低卑,但因生母早逝早已归了皇后抚养,皇后膝下虽有两个嫡亲女儿,但对于自小由她养大的绥安公主与代王亦是十分喜欢,圣上与皇后当时关系虽已冷淡紧张起来,但对于是皇子皇女里头独一份龙凤子的二人也是宠爱有加,因而自也养成了绥安公主与代王一副有些娇矜傲慢的做派。

    绥安公主偶然闲逛,听到秦素吹笛,心里头一下子就喜欢上,便不管不顾地央求圣上与皇后让秦素进宫教导她吹笛,圣上似不甚在意般地半推半就应下来,皇后虽不喜先皇后,但想着秦素与林家明面上已无甚瓜葛,就也同意了此事。

    秦素当时倒也还无多少对林家的报复之心,因此倒不太想要入宫教导绥安公主吹笛,毕竟不管怎么说,她那时对于林予望也是还怀着倾慕欢喜之心的,还把自个当做林予望夫人,林予望过逝不过一年有余,她理所应当应继续守孝,不过圣上圣旨已下,她自是不能推辞抗旨。

    进宫教导绥安公主的那段时日其实也算得上秦素最欢喜无忧的时候,她原就生在山野之间,生性洒脱无拘,爱闹爱笑,同自小无忧无虑的绥安公主是正正相合的两个人,因此她与绥安公主不过短短几日便就亲近要好起来,好似一双嫡亲姐妹般。

    若不是林傲雪突然进宫找到秦素说了那番话,秦素也从来都不会知晓林予望其实从来都未轻轻曾喜欢过她,甚至他之所以娶她为的不过是掩盖林家更深的那层真正见不得人的秘密。

    代王看着似乎又不知出神到何处的秦素,脸上笑意更加温柔起来,眼前的秦素一袭白底织金鹿鹤同春纹襦裙,乌发挽成低髻,戴着支坠着十数串南珠璎珞的白玉步摇,将艳若桃李的面容映衬得冷淡许多,可在屋里头有些昏黄的烛光下却又颇为柔情妩媚。

    往前的数年岁月里他一直都在靠着对秦素与绥安公主的亏欠怀念过活下来,在他心里头,若不是他当日起了念头,对父皇说出他欢喜爱慕秦素,秦素就不会流亡那边疆苦寒之地那么多年,绥安公主也就不会为了父皇息怒放过他而自请北疆和亲。

    代王看着秦素,忽然开口道:“我心中一直对阿姐有愧,当年若不是我……”

    秦素也看着代王,打断了代王的话,面色平静无澜地开口说道:“不,代王殿下,您未曾对不起我,反而应是我对代王殿下与绥安公主有愧,因为如今这种种一切皆是我将您与绥安公主拉下这浑水。”她微微垂眸,“代王殿下有无想过当年那短短时日里头突然发生的一切事皆是有人刻意设局……”

    萧瑾穿着寝衣躺在贵妃塌上,手上随意翻阅着本古籍,对着身旁候着的郁金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你今日回家探亲,大哥可有无让你为我传来什么消息?”

    郁金垂首恭敬答道:“禀王妃娘娘,大公子让奴婢告诉您,他已将一切皆布置妥当,让您一切安心,只等着明日看那戏班子新排的戏就可。”

    萧瑾轻轻翻了页书,轻声说道:“我自是放心咱们萧家的能耐,只不过那戏班子新排的戏既还未上演,这戏还尤其长着,便总要好生排练排练,免得正是那戏里头的高潮时候,反而一下子就给垮了下去,那样可就真真是不好了。”

    “奴婢定会将王妃娘娘这番话转告大公子,定会让那些演戏的好好给王妃娘娘演出好戏。”郁金依旧垂首恭敬答道。

    楚歌突然从外头提着小食盒走进来,见萧瑾与郁金似正在说话,便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郁金,才笑盈盈地对萧瑾行礼,说道:“奴婢瞧着王妃娘娘晚膳未用多少,便让厨房的人给王妃娘娘煲了盅人参乌鸡汤,还做了几味小菜,王妃娘娘可要用些?”

    萧瑾低头看着书,说道:“你就盛一小碗人参乌鸡汤来,我用些吧,至于旁的就也不必了。”又像是想到什么般笑道,“旁的你就送去燕歌房里头吧,她这几日一直有些憔悴,我瞧着也心疼得很,你也同她说声,我打算过些时日就邀洛二奶奶过来商议一下她与洛桉成婚的日子,她爹娘我也会叫过来一同商量,让她可不许再这样副憔悴的模样。”

    楚歌手微微一顿,将盛着人参乌鸡汤的小碗放在食案上恭顺递予萧瑾,郁金接过食案跪在贵妃塌前,楚歌才慢慢含着笑道:“王妃娘娘可真是心疼燕歌,燕歌要是知道,定会将那小食盒里头的东西给统统都吃光。”

    萧瑾喝了一小勺人参乌鸡汤,轻轻笑了笑,说道:“对了,你记得再把前两天我列的嫁妆单子去拿给燕歌,你就告诉她,她陪在我身边那么些年,我定是不会亏待于她。”

    楚歌仿若不经意似地抬眸瞥了一眼萧瑾,接着笑道:“王妃娘娘自是没有亏待燕歌,您给燕歌置办的嫁妆可是极厚重的,若搁到外头,都够富商家的嫡小姐出嫁了。”

    萧瑾又用了几勺,才看着楚歌,轻轻笑道:“我听着楚歌你这话里头倒怎的竟是那醋坛子打翻的味,你难道还吃醋了不成?”

    楚歌见萧瑾不打算再用,便连忙递上帕子供萧瑾擦拭嘴角,她跪在贵妃塌前说道:“王妃娘娘可就千万别打趣奴婢了,不过奴婢心里头却也真真是羡慕燕歌羡慕得很呢。”

    “燕歌伴我那么多年,我心里头也明白,她是最最忠心于我的一个,我虽因着她有些未有长进疏远于她,可确绝对不会刻薄亏待她,毕竟不管如何,燕歌对我也是真心实意。”萧瑾像不经意般感叹道,“只是可惜往后她不能伴在我身旁,我也自然想要好好给她些东西,让她往后能够过得无忧无虑的。”

    楚歌脸上扬着笑,道:“王妃娘娘身边可是有大把对王妃娘娘忠心耿耿的呢,奴婢就愿为王妃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这辈子可是只能死上一回的。”萧瑾柔声细语地笑着说道,“我自小到大,可是见过不少旁人真真正正的真心实意,楚歌,若没有能演出真情真意的本事,那要不你就别做出副假得要命的模样,要不你就心甘情愿地伺候,否则自以为自个聪明厉害地扮着副虚情假意模样,往后可是要吃不少亏的。”

    “这世上我身边向来最不缺的可就是真心真意的人了……”萧瑾又轻轻翻阅了一页书,半真半假地轻声浅笑说道。

    林践霜站在书桌前,因孱弱而常年不见日光的手尽是让人一看便能觉出来多病的惨白,她低眸看着书桌上放着的那副字,不由蹙起眉来,伸手扶着一旁候着的婢女坐到罗汉床上头,神情尽是伤忧之色。

    林践霜的奶娘张嬷嬷捧着药进来,一见林践霜这样的神情,就赶忙走上前说道:“姑娘怎么又开始多思多虑起来了,您没听那大夫说,您这身子可就是因着这心思重才愈加孱弱起来的,您可千万莫要再让老奴担忧了。”

    听见张嬷嬷的话,林践霜面上勉强露出个轻轻浅浅的笑来,说道:“是我的不好,让张嬷嬷为我担忧了,我往后定不会这样的。”又看了眼张嬷嬷捧着的食案上的药,说道,“好了,张嬷嬷也不要再这样说我了,这药都快要凉了,我还是快些喝了吧。”

    张嬷嬷目光怜惜地看着痛快喝下药去的林践霜,说道:“姑娘身子若不是这般多病,如今想来早就出嫁,指不定还有孩子了吧。”

    林践霜温柔一笑,轻轻说道:“我这身子就是并不孱弱多病,我也是不打算出嫁的,我这身子反倒正合适地给了我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罢了……毕竟我心里头藏着那么多的事情,如今也勉强算是赎罪吧。”

    张嬷嬷倒没听见林践霜那轻得不能再轻的话,她只有些不喜地说道:“这也有大小姐的不好,若不是大小姐整日在外头同那些纨绔子弟们肆意闹腾,小姐也不必被连累着,还有四小姐,居然还整日里头同明国公家的世子纠缠不清……”

    林践霜正想蹙眉打断张嬷嬷的话语,就听见一阵张扬肆意的声音传来,“张嬷嬷这话说的倒也真是徒惹人发笑,这酒香不怕巷子深,我这践霜妹妹嫁不出去,怎的倒怪起我同毓秀妹妹来了。”

    林傲雪穿着袭朱红织金缠枝花纹的襦裙,似笑非笑地走进来,看着张嬷嬷与林践霜的目光颇为不屑一顾,又接着道:“这难道不该怪践霜妹妹生得让人一瞧就觉得短命,让人生怕娶回去第二日就要给我这娇娇弱弱的践霜披丧服,这要怪啊,不若就怪老天爷吧,但怪的时候可也要记得小声着些,免得老天爷发怒降雷,把张嬷嬷给劈死后,再把我这践霜妹妹给吓死。”她边说边笑。

    林践霜伸手制止张嬷嬷想要反驳林傲雪,只轻轻道:“嬷嬷先回房休息吧,我同阿姐说说话。”

    林傲雪冷眼瞥了眼心不甘情不愿走出去的张嬷嬷,转身笑意嫣然地坐到林践霜对面,说道:“我今个特意大半夜的过来,可不是单单为了咒践霜妹妹你早死的,实在是我今日知晓了件事,心中对咱们林家是担忧得很,这才跑过来想同践霜妹妹好好说说的。”

    林践霜面上也有了些冷清之色,她对着林傲雪平静地说道:“那阿姐便同我来说说吧。”

    林傲雪伸手拨弄了一下罗汉床小几上正燃着的灯芯,笑道:“践霜妹妹这般冷淡可真是让我难受难过,我虽知晓咱们林家上上下下皆厌恶厌恨我至深,可践霜妹妹这个素来好脾气的也对我这般也实在让我心口不禁疼得慌,所以我也就只能让践霜妹妹别对我这般了。”

    林傲雪直直地盯林践霜,眼里尽是得意与恶意,笑意满满地说道:“我今日在酒馆同某位不慎流落风尘之地的姑娘把酒言欢之时,恰巧知道了件事,她平日里头最最贵重的一位贵客忽然不去瞧她了,她可是指望那位贵客替她赎身的,因此自是不肯轻易放弃,于是她费了好大番功夫撬开那贵客身边护卫的嘴,才知道原本那贵客倾慕之人忽然回来了,而且还住在了那贵客的别院里头。”

    林践霜不由蹙起眉来,她心里只觉不好。

    林傲雪看着林践霜,笑得更为欢喜道:“我又拿了个金镯子撬开那姑娘的嘴,践霜妹妹可知道,那贵客原来竟是咱们大齐的四皇子代王殿下,我那时候喝得醉醺醺的,但也只觉不好,于是便细细端详那姑娘的长相,她生得可真像一个人啊,一个林家恨不得早就死去的人,于是我便明白了,践霜妹妹应也明白了吧?”她猛地大笑起来,“秦素回来了,这个龌龊至极肮脏至极的林家要遭报应了!”

    林践霜不由自主地倒在身后的靠背坐褥上,看着极是脆弱的模样,她用力握了握手,声音轻得细不可闻地说道:“阿姐可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自是知晓,可我更不愿瞧着林家在外头依旧这么清贵荣华下去,我更不愿瞧着咱们的好祖父在死后能谥为文清,所以当年我才会将咱们林家最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说给秦素。”林傲雪笑意盈盈,只眸子闪过几丝不屑与厌烦来。

    林践霜抬眸看向林傲雪,带着哭意说道:“阿姐,这是林家,你要毁得不光是祖父,是林家,咱们林家从乾朝末年时就在那些世家的压制下勉强求生,自太—祖皇帝建朝大齐以来,不过短短近七十年间,咱们林家就共出过数不清的能官清吏,阿姐你要毁的是林家如今的千百口人!就算祖父有错,但是祖父也曾助大齐数万百姓脱离苦海,他的功绩数不胜数,他往后应是要在史书工笔上被称为明臣的!你为何要这般?!”她脸上有着数不清的泪珠划过。

    林傲雪笑意忽然收敛干净,她冷傲地说道:“那关乎我何事?林家既毁了我阿娘,那就不应该没有人被毁!他林从玉再多功绩又如何?这就能将他那些龌龊事抹掉吗?践霜妹妹,一个人在这心怀愧疚,根本就比不了我曾经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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