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上头画着一个执着枝梨花轻笑的少女，这少女生得清丽绝艳, 那双含情凝睇的眸子出奇的清明灵动, 她身穿袭十样锦颜色的飞蝶穿花襦裙, 挽着条桃红撒花坠南珠锦帛, 用一支嵌桃红碧玺蝶恋花垂珠白玉步摇挽成单螺髻，极柔弱堪怜的笑盈盈无辜模样, 气度文弱温雅且端庄得体, 让人瞧着竟觉眼前好似活脱脱地便立着这般的一个少女。
贺余年恭顺地站在圣上身后约有两步远的地方, 神色平静冷清，只恍若无意似地飞快瞧了眼圣上正无比细致专心描绘的画作, 他近来很是得陛下的宠信，因而便也常常进宫同圣上谈论些琴棋书画，经书论典还有诸子百家什么的, 圣上偶尔在他面前作画时，十次有八次里头圣上所画的皆是这个不知是谁的少女。
不过贺余年因曾瞧见圣上画过眼前这少女身穿凤冠霞帔，心里头倒暗暗揣测画中少女便是已逝的先皇后，毕竟虽有着容懿皇贵妃, 但是在传言里头，圣上与先皇后总归也还是有着琴瑟和鸣的情分，只贺余年却也总觉画作里的少女既有些莫名熟悉又有些莫名生疏。
圣上放下手上拿着的狼毫笔，向后招了招手, 脸上含着点笑意问道：“贺卿, 你上前来瞧瞧, 朕今日所画的可还可以？”他的眼一直牢牢地看着画作上执花轻笑的萧馥。
贺余年依言上前一步, 细细看来画作上的少女，倒也真真不禁让人感叹句倾国倾城，只是不知画作上的少女若是活生生的立在眼前，究竟会是在画作前黯然失色还是更为惊艳，他恭声答道：“陛下此画极是栩栩如生，好似真有位执花轻笑的姑娘立在眼前。”
圣上侧眸看了眼贺余年，笑意更浓地问道：“贺卿可觉眼前这画作上的姑娘家有无一种莫名的熟稔？”
贺余年重新望向画作，半响轻皱眉头道：“禀陛下，这世上美人千千万万，虽无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两位佳人，可总归也有些相似之处，许是因着微臣也曾有幸瞧见过几个花容月貌的姑娘家，模糊瞧着此画时倒也觉有些莫名熟悉，可这般细细观来，倒不觉有何熟稔之处了。”
圣上抬眸定定地瞧着贺余年，忽地就轻轻叹了口气，可笑意却也更为深切浓厚起来，过了约有半刻钟的功夫，他转眸瞧向画作，收敛起笑意，低声说道：“这倒是有些可惜了，这相遇的时候果真是十分的重要啊。”他看着画作，眸里闪过些不知是何的情绪来。
贺余年听着圣上的话，目光难免有些不解地重新投向画作，可到底也未能寻到画作上的少女究竟与何人有相似之处。
忽而有轻盈的脚步声传来，竟是萧瑾，她今日身穿一袭颜色有些冷清的艾绿色仙鹤纹襦裙，挽着沉绿滚白边锦帛，倭堕髻上簪着一支碧玉垂白玉珠步摇，又佩着两支翡翠竹节簪并朵花蕊镶白玉的浅绿色云雾绡绢花，站在昨日夜里刚刚下过蒙蒙细雨的碧草地，十足十的澄澈清新，实在十分讨人欢喜青睐。
贺余年见着萧瑾，便垂下了头，可眉眼里却又情不自禁地悄悄露出一丝半点的笑意来。
萧瑾盈盈一拜，低眉顺眼地含笑柔声说道：“儿媳给父皇请安，愿父皇长乐未央，永享太平。”
圣上将目光望向萧瑾，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起来吧，瑾娘今日入宫来了，是来给你母妃同你姑母请安的吧，长生那孩子怎么没一同进宫来啊？又怎的竟走到这望仙亭处来了？”
萧瑾扶着骊歌的手，轻轻站起身来，垂眸细声细语地笑着答道：“禀父皇，六哥是因着户部还有些公务还未曾处理完，所以还在户部里头呢，儿媳是想着也有好些光景未曾进宫给父皇母妃请安，又凑巧得了尊很是不错的羊脂玉观音像，想着正好献给母妃，便也就独自进宫请安来了。”
轻轻笑了笑，萧瑾又接着说道：“方才儿媳给母妃请安后，便想着前去姑母宫里头，只是路上却被这些新栽上的翠竹给吸引住了目光，一不注意便也就走过来，原是已打算返回去的，只是转眼却见着父皇正在此望仙亭中，儿媳自是不可回避躲藏，也就前来拜见了。”
“瑾娘很是孝顺知礼。”圣上眸子瞧着画作上头浅笑着的萧瑾，侧眸看向萧瑾的目光也不禁有些更为温和了些，见不着萧瑾那双暗里藏着无数野心同算计的眸子时，她同萧馥也更加有些相似了，以至于就连圣上都不由有些怔愣了一瞬。
心里头既是想着念着萧馥，圣上对萧瑾不免就有了稍许柔和，他含笑道：“瑾娘如此懂事，自然也该得到些奖赏，瑾娘既喜欢竹子，正好朕私库里头有个碧玉翠竹的摆设，就赐给瑾娘你吧。”他瞧着萧瑾，手上不由得就微微将那画作往离萧瑾稍远的地方推去。
萧瑾面上连忙摆出张欣喜的笑容来，她轻轻福身，轻声细语地笑着说道：“儿媳多谢父皇赏赐。”她抬起那双生得很是贵气妩媚的睡凤眼看向圣上，虽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却也一下子便将原本垂眸时清丽旖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冷清。
圣上看着萧瑾那双眸子，心里头倒有些失意出现，手不觉就有些抬起，恰巧这时有阵清风吹过，将画作轻轻吹起，幸好有候在亭外的护卫立刻抓住画作，将画作整理平顺后，跪在地上恭敬献与圣上。
萧瑾满不在意地微微瞥了眼，脸上盈盈的笑意倒瞬间便有一瞬的怔愣，那画作上的姑娘无疑是同她有六七分相似的，想至此，她脸色猛地就僵硬惨白起来，一时心里头千百种念头繁杂混乱地思虑起来，直到这画作上画的是萧馥的念头出来，她才有短短一刻的平静，转瞬单薄的身子却又更加不由轻轻战栗起来。
萧瑾用力地握了握手，面上勉强维持着面上那副笑盈盈的柔和神情，眸子也尽力依然保持着恭顺直视着圣上的模样，面上悄悄露出来的苍白，也掩藏在画了的精致寿阳妆下头，倒也幸好圣上全心全意地关注着那副画着萧馥的画作，萧瑾就也未曾被瞧出什么不对来。
唯独贺余年有些犹疑地看了眼萧瑾，眸里也露出些担忧来。
圣上将画作仔细地放在亭里头的梅花石石桌上头后，才转眸看向一副无辜温和模样的萧瑾，含着点比起方才半假不真的笑意说道：“瑾娘既还要去给你姑母请安，朕便也就不耽误你了。”
萧瑾嘴角牵着笑，垂眸行礼说道：“儿媳告退。”话音刚落，她便快步退下，倒也无暇顾忌贺余年了，此刻她心里头尽是萧馥同圣上究竟是何关系了。
圣上望了眼萧瑾匆匆退下的身影，脸上勾着笑意，转过身看向贺余年，问道：“贺卿此刻再瞧这画上的姑娘，可觉有何熟稔？”
贺余年从圣上话里头突地就明了圣上究竟是想让他从这画像上看出谁的模样来，他心里头不住想起萧瑾的形容样貌来，从他们二人初遇时，萧瑾娇怯清丽的模样，到他暗中窥得的萧瑾出嫁时的光艳绝伦，又到他得到圣上赏识时无意偶见时，萧瑾的温婉得体，以及当日行宫前二人重逢时萧瑾半含郁色的柔糯脆弱，再到这短短光景里二人偶然遇到时，萧瑾柔情含笑的颜色，还有方才萧瑾的模样。
这样一一回想起来，眼前画像上不知名的少女反倒愈加同萧瑾无半点相似起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作，心理忽然就涌上担忧来，他担忧着眼前的陛下是否对萧瑾有些不该有的想法，他担忧着似乎十分柔弱无辜的萧瑾是否会因此受到什么伤害。
贺余年勉强顺了口气，平声答道：“禀陛下，微臣并未觉眼前姑娘有何熟稔之处。”
圣上嗤笑一声，抬手指着画作，沉声说道：“贺卿觉得这画像上的姑娘家同朕的儿媳秦王妃无任何相似之处吗？”他目光里头尽是一种奇怪的高高在上的怜悯同可惜，“可是有好些人都说这姑娘同瑾娘那姑娘很是相似呢。”
贺余年浑身一战，跪在地上说道：“微臣…微臣并未觉眼前画像上的姑娘家同秦王妃娘娘有何相似之处，她们虽皆面容清丽柔媚，可秦王妃娘娘却也更为矜贵雅致，比之画像上的姑娘家也要更为清冷雍容些，因此虽打眼一瞧，会觉可能有些相似，但是细细瞧来，却会发觉二人五官样貌其实皆有些不同。”
圣上忽地就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贺余年说道：“朕素来就不喜欢旁人怕朕，好似朕是什么会索人性命的妖魔鬼怪般，以后你若再是这般，可就莫要再让朕见着你，朕最不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等无趣乏味，毕恭毕敬的，起来吧。”
看贺余年站起身来，圣上招了招手，低声在贺余年耳边说道：“贺卿也实在无需这般害怕，朕这画里画的自然不会是朕的好儿媳的，朕，朕还没有什么兴趣当什么唐明皇的。”见贺余年有些不由自主地露出些轻松，圣上声音更加低沉下去，“不过其实这画像里头的姑娘同瑾娘还真有渊源，因为瑾娘是这姑娘的嫡亲侄女，而朕画的乃是朕的嫡亲嫂嫂孝悼皇后。”
圣上慢吞吞地向后退了步，好似孩童般顽劣又天真地大笑起来，笑了小半刻钟的功夫，才收敛起写笑意，对着脸色惨白的贺余年说道：“走吧，贺卿跟着朕一块去竹林里头走走吧。”又指着画对吴福裕道，“等这画干了，就同往前那些放在一块，可千万莫要有何伤损。”
贤妃躺在殿里头的贵妃塌上，随手翻阅着本游记，见姜澈神情激动非常地走进殿中来，她蹙着眉头，说道：“本宫不是同你说过千百次了吗？不动声色，你这般神色外露，又岂能成就大事。”
姜澈听见贤妃的话连忙低下头，脸上勾着有些牵强的笑意走到贤妃身边，拱手行礼说道：“儿臣给母妃请安。”
贤妃点了点头，对一旁候着的婢女道：“还不快给老七拿过个椅子过来。”
姜澈坐在椅子上，对着候在殿里头的宫婢声音冷清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去，本王同母妃有些话要说。”宫婢一听姜澈的话语，就赶忙顺从地退了下去，不过这倒不是因着姜澈有多么的冷冽威势，而是贤妃平日里头的教导有方。
贤妃轻飘飘地抬眼瞥了眼姜澈，又轻蹙着眉垂下眸去，眸里头的不喜颇为明显，那本写得很是风雅情趣的游记，心里头也无何再看下去的念头了。
姜澈倒未瞧见贤妃这副颇为瞧不上的冷清神色，见宫婢皆一眨眼就恭顺退下，他脸上笑意又重新扬起来，他只有些兴致勃勃地看向贤妃，朗声笑着说道：“母妃可知儿臣方才瞧见了什么？”
贤妃慢慢悠悠地抬眸看向姜澈，有些讽意地说道：“何事值得你这般高兴欢喜啊？莫不是你父皇下旨封你为日后承继大齐朝江山的太子殿下了？”
姜澈笑意减轻几分，又状若无事般说道：“儿臣方才走到望仙亭处时，恰巧碰见了父皇身边的吴福裕，母妃可知儿臣接下来又瞧见了什么，儿臣竟瞧见那望仙亭里头的梅花石石桌上头摆着张由父皇亲笔所画的画像，那画像上头的姑娘家可是十足十与六嫂模样肖似。”
贤妃不屑地望了眼姜澈，说道：“你这样兴高采烈的就是为了这个？”顿了顿，她放下手上的游记，“你六嫂小时候养在德妃身边时就十分得你父皇喜欢，你就没有好好思虑过这是为何吗？”
“总之你莫要胡思乱想地揣测你父皇，你六嫂同你父皇可完完全全绝对是无比的清清白白，你若是多想多做些什么，也只会使你自个失了你父皇的喜欢。”贤妃抚着腕上戴着的碧玺十八子手钏，“那画像上画的究竟是谁，本宫自是比你要清楚得很的。”
心里头想至那日在紫宸殿外偷偷听到的圣上话语，贤妃面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些闲适来。
“不过这也实在得亏德妃没生下个一儿半女来呀，不然的话，如今哪还轮得到你们兄弟几个争什么太子之位。”贤妃似讽非讽地轻声笑道，又沉下声垂眸道，“只是倒也真真是可惜萧家了。”语气里却多多少少存着点得意。
姜澈正想再说些什么，贤妃就开口打断道：“本宫听着苏嬷嬷说近些时日你都是在那个不知来历的姬氏房里头歇着的？这可是十分不好的，钟国公在同北疆的战事里头虽比不得沐家、慕容家战功显赫，但往后战事平定，总也少不得封官进爵的，本宫知道你一直对你媳妇一暴出来有孕，北疆那头就传来要开战的消息不满，也因此不喜你媳妇。”
贤妃语气同声音突地就不好起来，她指责似地看向姜澈，冷声说道：“但不管如何，钟家那几万的兵马，你总要给本宫好好顾忌着，毕竟往后若是有什么不测，咱们可就要靠着钟家的。”她目光冷凝，“再者你媳妇肚里头是你的嫡亲子嗣，若是男孩，那便就是你父皇的嫡长孙，你往后大业的承继者，外头那些个市井流言是最最好扭转过来的，等着北疆战事平定，本宫就让你舅舅在你媳妇生育时找人献上祥瑞，哪里还用怕什么不详不吉之言。”
姜澈点点头，正想回话，贤妃便接着说道：“你不是同本宫说过，姬氏那孩子出生贫寒吗？本宫肯允你册她为侧妃，已是本宫怜惜你同她的那点情分了，你可千万莫要让本宫觉得那孩子是什么不该有的红颜祸水，听本宫的，近来你就冷着姬氏点，好好照看着你媳妇。”她捡起一旁的游记，“你媳妇虽比不得姬氏娇俏明艳，却也温雅端庄，自是更为适合你这个温润贤德的冀王殿下。”
“你虽哪哪都比不得你父皇，可这女色上的脾气倒也真真是随了你父皇，真也是让人心生不喜。还有你既还稳不下心性来，那便不若从我这那些经书吧，在王府里头空闲时候好好读读也好好摘抄摘抄，省得平日里头净陪着姬氏玩闹，也省得往后因着这神情外露误了大事。”贤妃说完话，便不再理会姜澈，只慢条斯理地又重新翻阅起那本游记来。
姜澈瞧着贤妃这副泰然自若的从容不迫模样，低下的眸子里头难免存了些不满来，他看着姬明昭晨间时候戴在他手上的那枚据说是姬家家主之物的暗青翡翠扳指，到底还是没有将姬明昭近些日子里头一一告诉他的姬家之事说与贤妃。
贵妃塌旁冉冉升起的棋楠香香雾使人有些瞧不清姜澈同贤妃的面目样貌，倒也将姜澈与贤妃肖似的模样减了三四分去。
芙蓉殿里，德妃一袭天青色织金流云纹素罗纱襦裙，外头披着件蟹青色烟罗纱织成的大袖衫，挽着素白颜色的云雾绡披帛，云髻上头佩着对颜色嫩生生的翡翠五福捧寿簪，正俯下身子给那些常年都开得艳丽璀璨模样的芙蓉花修剪显得有些多余的枝桠，看着倒也是难得的平和淡然模样。
萧瑾有几分怔怔地瞧着德妃，她蓦地就不由自主地想着既然自个同萧馥生得很是相像，那么同自己样貌上也有些相似的德妃是否同萧馥也有些肖似，她回过神，把奢靡繁丽而又不失清雅高洁的芙蓉殿一一看来，她心里头德妃数十年如一日的盛宠不衰与少时在德妃身边暂居时圣上对自己的喜爱溺宠一一回想起来。
圣上同熹宗是双嫡嫡亲的亲兄弟，不管在什么市井流言里头，二人关系皆是亲近要好的，就连如今的东宫里头都还有个熹宗还为太子时专门给圣上备下的宫殿，既如此，圣上应自也能常常见着为太子妃的萧馥，萧馥生得那样的绝色倾城，性情亦是温婉柔情，圣上倾心爱慕萧馥，自也不会是不可能的事。
萧瑾自个其实也是究竟不知为何的，哪怕往常也曾在萧家众人收藏的画像里头隐隐窥得萧馥的模样，甚至也在揽镜自照时猜想过萧馥真正活生生见着会是什么模样，但是却直到见着了圣上的那副画像，她心里头才确确实实有了萧馥的模样。
萧老太爷往前口中不经意提到的明礼懂事的萧馥，萧老太太每每生病时怀念着的天真温柔的萧馥，萧崇书房里头那副画着身穿朱红锦衣明艳照人的萧馥，宁氏提起时言语里尽是推崇倾慕之意的萧馥……此刻在萧瑾心里头皆都毫不犹豫地同方才所见着的圣上所画的画像完完整整地重合起来，就连初嫁姜鸿时的梦靥里看不清面目的女子现在想起也都成了萧馥的样貌。
萧瑾已然认定她所不经意见着的画像里所画的定是萧馥，毕竟画像上的姑娘同自个是那般一个模子里头印出来的相似，却又确确实实不是自个，那除却萧馥又还能是谁呢？
这般想着，萧瑾身子也就不由轻轻一颤，髻上佩着的那支碧玉垂白玉珠步摇也轻轻颤动起来，她低头敛住面容上的神情，手上紧紧握着条葱青色缎子绣竹叶的帕子。
德妃眸子微微一瞥，瞧见萧瑾有些古怪的形容，便出声问道：“世安这是怎的了？可是因着这几天天气半晴半阴的，有些着了凉？”
萧瑾脸上连忙扬起平常日里头惯常的温柔娴静笑意来，柔声轻语地含笑说道：“有劳姑母担忧了，世安身子并无不适不妥之事，方才只不过是因瞧着姑母这一年四季皆开得这般漂亮妩媚的芙蓉花，有些被迷住心神而已。”她半垂着眸子，似很是羞怯的模样，“说来这，姑母此处的芙蓉花倒也真是奇了，好似在我年幼在姑母此处暂居那时，就从来都未开谢开败过，永远都是这样肆意明艳地盛开着。”
听着萧瑾的话，德妃眉梢眼角忽然就禁不住露出些柔和至极的笑意，这笑意实在过于明晃晃，又过于柔情似水，同她平常日里清高疏离的模样着实大相径庭。
德妃垂眸看着被她每日里皆细心妥帖养护着的芙蓉花，声音有些飘渺地说道：“这世上若是有人足够真心实意，那也是能够寻到使芙蓉花永不开谢开败的法子的，只不过赤诚真心人这世上实在太过少了些罢了。”她说到最后，才又成了那样冷清模样，又重新拾起方才旁的金剪子修剪起芙蓉花的枝桠来。
萧瑾抬眼瞧着德妃的神色，轻轻笑道：“姑母的圣眷帝宠素来便是这宫里头最最恩厚的。”她不着痕迹地将有些明显折痕的帕子收到宽大的袖摆里头，又将雪白腕上戴着的雕竹叶白玉镯子露出来。
德妃并未再说些什么，只勾着点薄弱笑意道：“不说这些早就没什么用处的话了，世安今个来的正好，我这儿有套旁人新献上来的套红翡头面，我瞧着太过明艳光彩了些，还是更合适世安这般风华正茂的。”
萧瑾扶着楚歌的手站起身来，福身道：“世安多谢姑母赏赐。”她翩翩走到德妃身边，笑着说道，“姑母既给了我赏赐，那我可也就不好再只在那坐着瞧着姑母了。”她不落痕迹地悄悄观察起德妃难得含着点温情笑意的模样，又在心里头将德妃同萧馥的面容样貌寻起相似来。
德妃抬眸看了眼萧瑾，温声说道：“那世安就不若代我给已修剪好枝叶的芙蓉花浇些水吧。”
萧瑾温驯地点点头，使人完全瞧不出她心里头百般千般的思绪念头。
贺余年恭顺地站在圣上身后约有两步远的地方, 神色平静冷清，只恍若无意似地飞快瞧了眼圣上正无比细致专心描绘的画作, 他近来很是得陛下的宠信，因而便也常常进宫同圣上谈论些琴棋书画，经书论典还有诸子百家什么的, 圣上偶尔在他面前作画时，十次有八次里头圣上所画的皆是这个不知是谁的少女。
不过贺余年因曾瞧见圣上画过眼前这少女身穿凤冠霞帔，心里头倒暗暗揣测画中少女便是已逝的先皇后，毕竟虽有着容懿皇贵妃, 但是在传言里头，圣上与先皇后总归也还是有着琴瑟和鸣的情分，只贺余年却也总觉画作里的少女既有些莫名熟悉又有些莫名生疏。
圣上放下手上拿着的狼毫笔，向后招了招手, 脸上含着点笑意问道：“贺卿, 你上前来瞧瞧, 朕今日所画的可还可以？”他的眼一直牢牢地看着画作上执花轻笑的萧馥。
贺余年依言上前一步, 细细看来画作上的少女，倒也真真不禁让人感叹句倾国倾城，只是不知画作上的少女若是活生生的立在眼前，究竟会是在画作前黯然失色还是更为惊艳，他恭声答道：“陛下此画极是栩栩如生，好似真有位执花轻笑的姑娘立在眼前。”
圣上侧眸看了眼贺余年，笑意更浓地问道：“贺卿可觉眼前这画作上的姑娘家有无一种莫名的熟稔？”
贺余年重新望向画作，半响轻皱眉头道：“禀陛下，这世上美人千千万万，虽无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两位佳人，可总归也有些相似之处，许是因着微臣也曾有幸瞧见过几个花容月貌的姑娘家，模糊瞧着此画时倒也觉有些莫名熟悉，可这般细细观来，倒不觉有何熟稔之处了。”
圣上抬眸定定地瞧着贺余年，忽地就轻轻叹了口气，可笑意却也更为深切浓厚起来，过了约有半刻钟的功夫，他转眸瞧向画作，收敛起笑意，低声说道：“这倒是有些可惜了，这相遇的时候果真是十分的重要啊。”他看着画作，眸里闪过些不知是何的情绪来。
贺余年听着圣上的话，目光难免有些不解地重新投向画作，可到底也未能寻到画作上的少女究竟与何人有相似之处。
忽而有轻盈的脚步声传来，竟是萧瑾，她今日身穿一袭颜色有些冷清的艾绿色仙鹤纹襦裙，挽着沉绿滚白边锦帛，倭堕髻上簪着一支碧玉垂白玉珠步摇，又佩着两支翡翠竹节簪并朵花蕊镶白玉的浅绿色云雾绡绢花，站在昨日夜里刚刚下过蒙蒙细雨的碧草地，十足十的澄澈清新，实在十分讨人欢喜青睐。
贺余年见着萧瑾，便垂下了头，可眉眼里却又情不自禁地悄悄露出一丝半点的笑意来。
萧瑾盈盈一拜，低眉顺眼地含笑柔声说道：“儿媳给父皇请安，愿父皇长乐未央，永享太平。”
圣上将目光望向萧瑾，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道：“起来吧，瑾娘今日入宫来了，是来给你母妃同你姑母请安的吧，长生那孩子怎么没一同进宫来啊？又怎的竟走到这望仙亭处来了？”
萧瑾扶着骊歌的手，轻轻站起身来，垂眸细声细语地笑着答道：“禀父皇，六哥是因着户部还有些公务还未曾处理完，所以还在户部里头呢，儿媳是想着也有好些光景未曾进宫给父皇母妃请安，又凑巧得了尊很是不错的羊脂玉观音像，想着正好献给母妃，便也就独自进宫请安来了。”
轻轻笑了笑，萧瑾又接着说道：“方才儿媳给母妃请安后，便想着前去姑母宫里头，只是路上却被这些新栽上的翠竹给吸引住了目光，一不注意便也就走过来，原是已打算返回去的，只是转眼却见着父皇正在此望仙亭中，儿媳自是不可回避躲藏，也就前来拜见了。”
“瑾娘很是孝顺知礼。”圣上眸子瞧着画作上头浅笑着的萧瑾，侧眸看向萧瑾的目光也不禁有些更为温和了些，见不着萧瑾那双暗里藏着无数野心同算计的眸子时，她同萧馥也更加有些相似了，以至于就连圣上都不由有些怔愣了一瞬。
心里头既是想着念着萧馥，圣上对萧瑾不免就有了稍许柔和，他含笑道：“瑾娘如此懂事，自然也该得到些奖赏，瑾娘既喜欢竹子，正好朕私库里头有个碧玉翠竹的摆设，就赐给瑾娘你吧。”他瞧着萧瑾，手上不由得就微微将那画作往离萧瑾稍远的地方推去。
萧瑾面上连忙摆出张欣喜的笑容来，她轻轻福身，轻声细语地笑着说道：“儿媳多谢父皇赏赐。”她抬起那双生得很是贵气妩媚的睡凤眼看向圣上，虽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却也一下子便将原本垂眸时清丽旖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冷清。
圣上看着萧瑾那双眸子，心里头倒有些失意出现，手不觉就有些抬起，恰巧这时有阵清风吹过，将画作轻轻吹起，幸好有候在亭外的护卫立刻抓住画作，将画作整理平顺后，跪在地上恭敬献与圣上。
萧瑾满不在意地微微瞥了眼，脸上盈盈的笑意倒瞬间便有一瞬的怔愣，那画作上的姑娘无疑是同她有六七分相似的，想至此，她脸色猛地就僵硬惨白起来，一时心里头千百种念头繁杂混乱地思虑起来，直到这画作上画的是萧馥的念头出来，她才有短短一刻的平静，转瞬单薄的身子却又更加不由轻轻战栗起来。
萧瑾用力地握了握手，面上勉强维持着面上那副笑盈盈的柔和神情，眸子也尽力依然保持着恭顺直视着圣上的模样，面上悄悄露出来的苍白，也掩藏在画了的精致寿阳妆下头，倒也幸好圣上全心全意地关注着那副画着萧馥的画作，萧瑾就也未曾被瞧出什么不对来。
唯独贺余年有些犹疑地看了眼萧瑾，眸里也露出些担忧来。
圣上将画作仔细地放在亭里头的梅花石石桌上头后，才转眸看向一副无辜温和模样的萧瑾，含着点比起方才半假不真的笑意说道：“瑾娘既还要去给你姑母请安，朕便也就不耽误你了。”
萧瑾嘴角牵着笑，垂眸行礼说道：“儿媳告退。”话音刚落，她便快步退下，倒也无暇顾忌贺余年了，此刻她心里头尽是萧馥同圣上究竟是何关系了。
圣上望了眼萧瑾匆匆退下的身影，脸上勾着笑意，转过身看向贺余年，问道：“贺卿此刻再瞧这画上的姑娘，可觉有何熟稔？”
贺余年从圣上话里头突地就明了圣上究竟是想让他从这画像上看出谁的模样来，他心里头不住想起萧瑾的形容样貌来，从他们二人初遇时，萧瑾娇怯清丽的模样，到他暗中窥得的萧瑾出嫁时的光艳绝伦，又到他得到圣上赏识时无意偶见时，萧瑾的温婉得体，以及当日行宫前二人重逢时萧瑾半含郁色的柔糯脆弱，再到这短短光景里二人偶然遇到时，萧瑾柔情含笑的颜色，还有方才萧瑾的模样。
这样一一回想起来，眼前画像上不知名的少女反倒愈加同萧瑾无半点相似起来，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作，心理忽然就涌上担忧来，他担忧着眼前的陛下是否对萧瑾有些不该有的想法，他担忧着似乎十分柔弱无辜的萧瑾是否会因此受到什么伤害。
贺余年勉强顺了口气，平声答道：“禀陛下，微臣并未觉眼前姑娘有何熟稔之处。”
圣上嗤笑一声，抬手指着画作，沉声说道：“贺卿觉得这画像上的姑娘家同朕的儿媳秦王妃无任何相似之处吗？”他目光里头尽是一种奇怪的高高在上的怜悯同可惜，“可是有好些人都说这姑娘同瑾娘那姑娘很是相似呢。”
贺余年浑身一战，跪在地上说道：“微臣…微臣并未觉眼前画像上的姑娘家同秦王妃娘娘有何相似之处，她们虽皆面容清丽柔媚，可秦王妃娘娘却也更为矜贵雅致，比之画像上的姑娘家也要更为清冷雍容些，因此虽打眼一瞧，会觉可能有些相似，但是细细瞧来，却会发觉二人五官样貌其实皆有些不同。”
圣上忽地就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贺余年说道：“朕素来就不喜欢旁人怕朕，好似朕是什么会索人性命的妖魔鬼怪般，以后你若再是这般，可就莫要再让朕见着你，朕最不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等无趣乏味，毕恭毕敬的，起来吧。”
看贺余年站起身来，圣上招了招手，低声在贺余年耳边说道：“贺卿也实在无需这般害怕，朕这画里画的自然不会是朕的好儿媳的，朕，朕还没有什么兴趣当什么唐明皇的。”见贺余年有些不由自主地露出些轻松，圣上声音更加低沉下去，“不过其实这画像里头的姑娘同瑾娘还真有渊源，因为瑾娘是这姑娘的嫡亲侄女，而朕画的乃是朕的嫡亲嫂嫂孝悼皇后。”
圣上慢吞吞地向后退了步，好似孩童般顽劣又天真地大笑起来，笑了小半刻钟的功夫，才收敛起写笑意，对着脸色惨白的贺余年说道：“走吧，贺卿跟着朕一块去竹林里头走走吧。”又指着画对吴福裕道，“等这画干了，就同往前那些放在一块，可千万莫要有何伤损。”
贤妃躺在殿里头的贵妃塌上，随手翻阅着本游记，见姜澈神情激动非常地走进殿中来，她蹙着眉头，说道：“本宫不是同你说过千百次了吗？不动声色，你这般神色外露，又岂能成就大事。”
姜澈听见贤妃的话连忙低下头，脸上勾着有些牵强的笑意走到贤妃身边，拱手行礼说道：“儿臣给母妃请安。”
贤妃点了点头，对一旁候着的婢女道：“还不快给老七拿过个椅子过来。”
姜澈坐在椅子上，对着候在殿里头的宫婢声音冷清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去，本王同母妃有些话要说。”宫婢一听姜澈的话语，就赶忙顺从地退了下去，不过这倒不是因着姜澈有多么的冷冽威势，而是贤妃平日里头的教导有方。
贤妃轻飘飘地抬眼瞥了眼姜澈，又轻蹙着眉垂下眸去，眸里头的不喜颇为明显，那本写得很是风雅情趣的游记，心里头也无何再看下去的念头了。
姜澈倒未瞧见贤妃这副颇为瞧不上的冷清神色，见宫婢皆一眨眼就恭顺退下，他脸上笑意又重新扬起来，他只有些兴致勃勃地看向贤妃，朗声笑着说道：“母妃可知儿臣方才瞧见了什么？”
贤妃慢慢悠悠地抬眸看向姜澈，有些讽意地说道：“何事值得你这般高兴欢喜啊？莫不是你父皇下旨封你为日后承继大齐朝江山的太子殿下了？”
姜澈笑意减轻几分，又状若无事般说道：“儿臣方才走到望仙亭处时，恰巧碰见了父皇身边的吴福裕，母妃可知儿臣接下来又瞧见了什么，儿臣竟瞧见那望仙亭里头的梅花石石桌上头摆着张由父皇亲笔所画的画像，那画像上头的姑娘家可是十足十与六嫂模样肖似。”
贤妃不屑地望了眼姜澈，说道：“你这样兴高采烈的就是为了这个？”顿了顿，她放下手上的游记，“你六嫂小时候养在德妃身边时就十分得你父皇喜欢，你就没有好好思虑过这是为何吗？”
“总之你莫要胡思乱想地揣测你父皇，你六嫂同你父皇可完完全全绝对是无比的清清白白，你若是多想多做些什么，也只会使你自个失了你父皇的喜欢。”贤妃抚着腕上戴着的碧玺十八子手钏，“那画像上画的究竟是谁，本宫自是比你要清楚得很的。”
心里头想至那日在紫宸殿外偷偷听到的圣上话语，贤妃面上不知不觉就露出些闲适来。
“不过这也实在得亏德妃没生下个一儿半女来呀，不然的话，如今哪还轮得到你们兄弟几个争什么太子之位。”贤妃似讽非讽地轻声笑道，又沉下声垂眸道，“只是倒也真真是可惜萧家了。”语气里却多多少少存着点得意。
姜澈正想再说些什么，贤妃就开口打断道：“本宫听着苏嬷嬷说近些时日你都是在那个不知来历的姬氏房里头歇着的？这可是十分不好的，钟国公在同北疆的战事里头虽比不得沐家、慕容家战功显赫，但往后战事平定，总也少不得封官进爵的，本宫知道你一直对你媳妇一暴出来有孕，北疆那头就传来要开战的消息不满，也因此不喜你媳妇。”
贤妃语气同声音突地就不好起来，她指责似地看向姜澈，冷声说道：“但不管如何，钟家那几万的兵马，你总要给本宫好好顾忌着，毕竟往后若是有什么不测，咱们可就要靠着钟家的。”她目光冷凝，“再者你媳妇肚里头是你的嫡亲子嗣，若是男孩，那便就是你父皇的嫡长孙，你往后大业的承继者，外头那些个市井流言是最最好扭转过来的，等着北疆战事平定，本宫就让你舅舅在你媳妇生育时找人献上祥瑞，哪里还用怕什么不详不吉之言。”
姜澈点点头，正想回话，贤妃便接着说道：“你不是同本宫说过，姬氏那孩子出生贫寒吗？本宫肯允你册她为侧妃，已是本宫怜惜你同她的那点情分了，你可千万莫要让本宫觉得那孩子是什么不该有的红颜祸水，听本宫的，近来你就冷着姬氏点，好好照看着你媳妇。”她捡起一旁的游记，“你媳妇虽比不得姬氏娇俏明艳，却也温雅端庄，自是更为适合你这个温润贤德的冀王殿下。”
“你虽哪哪都比不得你父皇，可这女色上的脾气倒也真真是随了你父皇，真也是让人心生不喜。还有你既还稳不下心性来，那便不若从我这那些经书吧，在王府里头空闲时候好好读读也好好摘抄摘抄，省得平日里头净陪着姬氏玩闹，也省得往后因着这神情外露误了大事。”贤妃说完话，便不再理会姜澈，只慢条斯理地又重新翻阅起那本游记来。
姜澈瞧着贤妃这副泰然自若的从容不迫模样，低下的眸子里头难免存了些不满来，他看着姬明昭晨间时候戴在他手上的那枚据说是姬家家主之物的暗青翡翠扳指，到底还是没有将姬明昭近些日子里头一一告诉他的姬家之事说与贤妃。
贵妃塌旁冉冉升起的棋楠香香雾使人有些瞧不清姜澈同贤妃的面目样貌，倒也将姜澈与贤妃肖似的模样减了三四分去。
芙蓉殿里，德妃一袭天青色织金流云纹素罗纱襦裙，外头披着件蟹青色烟罗纱织成的大袖衫，挽着素白颜色的云雾绡披帛，云髻上头佩着对颜色嫩生生的翡翠五福捧寿簪，正俯下身子给那些常年都开得艳丽璀璨模样的芙蓉花修剪显得有些多余的枝桠，看着倒也是难得的平和淡然模样。
萧瑾有几分怔怔地瞧着德妃，她蓦地就不由自主地想着既然自个同萧馥生得很是相像，那么同自己样貌上也有些相似的德妃是否同萧馥也有些肖似，她回过神，把奢靡繁丽而又不失清雅高洁的芙蓉殿一一看来，她心里头德妃数十年如一日的盛宠不衰与少时在德妃身边暂居时圣上对自己的喜爱溺宠一一回想起来。
圣上同熹宗是双嫡嫡亲的亲兄弟，不管在什么市井流言里头，二人关系皆是亲近要好的，就连如今的东宫里头都还有个熹宗还为太子时专门给圣上备下的宫殿，既如此，圣上应自也能常常见着为太子妃的萧馥，萧馥生得那样的绝色倾城，性情亦是温婉柔情，圣上倾心爱慕萧馥，自也不会是不可能的事。
萧瑾自个其实也是究竟不知为何的，哪怕往常也曾在萧家众人收藏的画像里头隐隐窥得萧馥的模样，甚至也在揽镜自照时猜想过萧馥真正活生生见着会是什么模样，但是却直到见着了圣上的那副画像，她心里头才确确实实有了萧馥的模样。
萧老太爷往前口中不经意提到的明礼懂事的萧馥，萧老太太每每生病时怀念着的天真温柔的萧馥，萧崇书房里头那副画着身穿朱红锦衣明艳照人的萧馥，宁氏提起时言语里尽是推崇倾慕之意的萧馥……此刻在萧瑾心里头皆都毫不犹豫地同方才所见着的圣上所画的画像完完整整地重合起来，就连初嫁姜鸿时的梦靥里看不清面目的女子现在想起也都成了萧馥的样貌。
萧瑾已然认定她所不经意见着的画像里所画的定是萧馥，毕竟画像上的姑娘同自个是那般一个模子里头印出来的相似，却又确确实实不是自个，那除却萧馥又还能是谁呢？
这般想着，萧瑾身子也就不由轻轻一颤，髻上佩着的那支碧玉垂白玉珠步摇也轻轻颤动起来，她低头敛住面容上的神情，手上紧紧握着条葱青色缎子绣竹叶的帕子。
德妃眸子微微一瞥，瞧见萧瑾有些古怪的形容，便出声问道：“世安这是怎的了？可是因着这几天天气半晴半阴的，有些着了凉？”
萧瑾脸上连忙扬起平常日里头惯常的温柔娴静笑意来，柔声轻语地含笑说道：“有劳姑母担忧了，世安身子并无不适不妥之事，方才只不过是因瞧着姑母这一年四季皆开得这般漂亮妩媚的芙蓉花，有些被迷住心神而已。”她半垂着眸子，似很是羞怯的模样，“说来这，姑母此处的芙蓉花倒也真是奇了，好似在我年幼在姑母此处暂居那时，就从来都未开谢开败过，永远都是这样肆意明艳地盛开着。”
听着萧瑾的话，德妃眉梢眼角忽然就禁不住露出些柔和至极的笑意，这笑意实在过于明晃晃，又过于柔情似水，同她平常日里清高疏离的模样着实大相径庭。
德妃垂眸看着被她每日里皆细心妥帖养护着的芙蓉花，声音有些飘渺地说道：“这世上若是有人足够真心实意，那也是能够寻到使芙蓉花永不开谢开败的法子的，只不过赤诚真心人这世上实在太过少了些罢了。”她说到最后，才又成了那样冷清模样，又重新拾起方才旁的金剪子修剪起芙蓉花的枝桠来。
萧瑾抬眼瞧着德妃的神色，轻轻笑道：“姑母的圣眷帝宠素来便是这宫里头最最恩厚的。”她不着痕迹地将有些明显折痕的帕子收到宽大的袖摆里头，又将雪白腕上戴着的雕竹叶白玉镯子露出来。
德妃并未再说些什么，只勾着点薄弱笑意道：“不说这些早就没什么用处的话了，世安今个来的正好，我这儿有套旁人新献上来的套红翡头面，我瞧着太过明艳光彩了些，还是更合适世安这般风华正茂的。”
萧瑾扶着楚歌的手站起身来，福身道：“世安多谢姑母赏赐。”她翩翩走到德妃身边，笑着说道，“姑母既给了我赏赐，那我可也就不好再只在那坐着瞧着姑母了。”她不落痕迹地悄悄观察起德妃难得含着点温情笑意的模样，又在心里头将德妃同萧馥的面容样貌寻起相似来。
德妃抬眸看了眼萧瑾，温声说道：“那世安就不若代我给已修剪好枝叶的芙蓉花浇些水吧。”
萧瑾温驯地点点头，使人完全瞧不出她心里头百般千般的思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