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余年面色已然平静稳定下来，他寡言无语地低垂着眸子, 只不时抬眼瞧着眼前身穿玄色蹙金龙团袍子的圣上, 心里头却满是波澜。
圣上猛然就出声说道：“贺卿, 你知道朕为何特别喜欢你和卫醒世卫卿吗？就是因为朕喜欢你们这种人眸里头的勃勃野心勃勃生机, 这总让朕想起朕以前还是皇子时的模样，只不过朕要比你们更为纯良明礼知事些。”圣上语气里头尽是惆怅, 脸上却是漫不经心的笑意。
贺余年并未说话, 他知道圣上既已然同他说那画像上所画的少女是孝悼皇后, 又同他似有提起少年往事似有怀念之意，这也就意味着等圣上话说完, 等着他的不是世人难及的显赫荣华富贵，要不就是命丧黄泉。
“若论起地位尊荣富贵，朕年少时乃是这天底下最最尊荣的四个人里头之一, 前头的自是朕的父皇、母后与嫡亲的皇兄。”圣上定定地瞧着枝嫩生生的翠绿竹子，忽而扬着半真半假的欢悦笑意说道，“所以朕自小就从未求不得之物，哪怕是在大节时含元殿前跑马, 也不过只是被罚抄了半月的礼记而已，哪怕父皇同母后虽随着岁月流逝日渐生疏，但朕也依旧是那个最为受宠的幺子。”
圣上眸里头第一次闪过些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的哀凄冷寂，说道：“在这世上, 朕唯一没有如愿得到的便是朕的皇嫂便也就是孝悼皇后。”圣上未理会猛然跪下的贺余年, 只接着含着些微笑意说道, “她比朕要年长一岁的光景, 那时候她是整个长安城年岁相差不大小姐里头最最出彩耀眼的一个，生得花容月貌，脾性温柔贤良，才华出众，家世显赫……”
“娶妻当娶萧家女。”圣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第一次见着她时，立在小楼底下抬头望着在楼上奏筝的她，心中千般万般念头顿时只化为此，她生得是那般清丽脱俗，无半点人间奢靡繁杂的烟火气息，澄明灵醒而透彻，朕直到现在都还能记得她身上那些丁香紫颜色的襦裙是何花纹，也还记得她发上所戴着的那枚嵌着南珠璎珞的碧玺花卉簪……”
圣上手里头就好像虚虚地握着一支簪子或者是白皙如玉的柔荑，半低着眸子，有些颓唐地说道：“朕实在是太过欢喜她了，哪怕是嫁予朕自小就尊崇敬仰的皇兄时，朕也反而愈来愈压抑不了对她的倾慕喜欢，朕并不常见着她，于是每一次见着她后，便会将她画于宣纸之上，有时太过想念，便会把自个锁在书房里头，回忆同她每次的短短相见，将她画下来。”
“朕就像是在水里头捞着天上月亮的猴子般，明知水里头的月亮其实并不是天上那弯皎洁温柔的月儿，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捞一捞，可是水里头的那个月亮却终归捞不着，得不到，朕求而不得之下，便也就愈加欢喜倾慕那弯天间夜里的明月。”圣上忽地就低低笑出声来，“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啊……”圣上不住重复这句“求而不得”，语气终究慢慢地阴郁冷凝下来。
贺余年悄悄抬眸看向闭眸不语的圣上，稍稍舒了口气，强迫自个尽量放松下来，哪怕方才已在望仙亭里头得知圣上对孝悼皇后有些不该有的倾慕欢喜，但听见圣上谈论起他对孝悼皇后的爱慕青睐，贺余年还是忍不住身上发凉。
“其实贺卿你是对的。”圣上突然开口沉声说道，“在朕眼里头，瑾娘同阿馥生得其实并不相似，她们除了皆是萧家的姑娘以外，便就很难再寻着什么相像相近了，可是朕有时候瞧着瑾娘的时候，也都会有些情不自禁地迷茫。”
贺余年不敢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也就只能沉默不语地低着头，摆出副恭敬顺从听着圣上言语的模样。
圣上倏而低笑起来，含着真真假假的笑意对着贺余年问道：“贺卿，朕同你说了这些朕从未对旁人说过的话语，是因着朕重视信任于你，是因朕觉得你可堪大用，你是个可造之材，往后对朕对朕的继承人对朝堂对大齐皆有好的用处，朕想好好培养你，所以今个这些话朕才会同你言说，你可千万莫要辜负朕辜负朝堂辜负大齐。”
“贺卿，朕希望你可清明透彻地清楚明白，这世上对有些事有些人的有些情是不该有的，尤其是你自个还没几个人正正式式瞧得上的时候。”说前头那段话的时候，圣上声音冷清薄情得很，却又遽然就有些温和含笑地说道，“不过若是你能有着足够权势的时候，自然就也能如朕这般将那些不该有的倾慕啊欢喜啊给说出来。”
贺余年不由抬头直视着圣上，看着圣上眼底不动声色地某种莫名期翼与不知名情绪，眼前忽地就有萧瑾的身影浮现，是那日萧瑾出嫁时他暗中窥得的萧瑾模样，价值连城的嫁衣凤冠，隐在纨扇之下的娇羞明艳面容，她好似朝着他缓缓走来，眸里满是缱绻旖旎的温柔情愫。
圣上看着入神的贺余年，嘴角缓缓牵起抹笑意来，那笑里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满意。
有小太监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匆忙慌乱地跪在地上禀告道：“禀陛下，方才兰若寺传来消息，释妄大师已于半个时辰前圆寂了。”
圣上低头看着贺余年，忽而笑道：“贺卿，你同朕要下的这局棋很是有缘分，早在皇弟还未将你举荐于我前，你便早已入了局，这场棋为的是让罪人恕罪，让她得到补偿，如今终于有有罪之人用死来恕罪了。”他长舒一口气，“朕要前去阙凤楼同她好好说说此事，贺卿就先回府去吧。”
贺余年强撑平静地恭顺行礼，见圣上带着侯在竹林外的太监宫女及护卫离开，才扶着翠竹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垂眸看着这件上好云锦袍子上沾染的乌黑泥泞，隐在眸里头的勃勃野心蓦然就更为光亮夺目起来。
萧瑾独自坐在熙乐堂寝间里的镜台前，身上穿着间薄薄的杨妃色织金缠枝花素罗纱寝衣，披着件天蓝色撒花的薄披风，长长的乌发垂落在身后，身上只有颈间戴着串镶粉宝的南珠璎珞，显得有些稚气却又妩媚，她执着眉笔在素面朝天的面容上轻轻描画，又拿起脂粉细细上妆，直到镜里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比之平日更肖似萧馥的模样来，萧瑾才既似满意又似不喜地放下手上拿着的花钿。
萧瑾脸上弯出抹轻轻柔柔的笑来，抬手温柔抚着这张虽不同萧馥一模一样，可比之平时与萧馥更是肖似了两三分，远远望去，也有了萧馥九分的模样。
虽然并不大喜爱旁人将她与萧馥相比，但是从小至大萧瑾也是有意使自个看上去更为肖似萧馥的，只因她若是更像萧馥些，那些曾见过萧馥同萧馥有些交际的人，便也就会更为喜欢她些，就像是自小就极为溺宠娇纵她的宁氏那般。
萧馥在所有人不经意的诉说言语里头皆是温柔和善，于是萧瑾也就永远细声细语地轻笑着，好似永远皆不会生气发怒，更不会算计怨毒，萧瑾喜欢那种所有人都怜惜信任她的感觉，所以便也就更加时时刻刻皆是良善温和的做派。
尤其是今日有几分阴差阳错地得知圣上对萧馥那些不该有的情分，萧瑾忽而就觉得好好扮演上萧馥，其实也无甚大不了的，毕竟萧馥有着那样凄楚悲苦的命途，就势必会有人怜惜不甘，对着与萧馥实在太为相似的自个，也难免会更加庇护怜惜几分，这也就更会让自己逃离出萧馥那样的结局。
只要能够得着她自个想要的，萧瑾才不会在意旁人怜惜欢喜的究竟是萧馥还是萧瑾。
龙床旁赤金镶白玉的灯台上正燃着发出昏黄微光的，圣上懒懒地倚在羊脂白玉雕成的龙床之上，眸子半垂着瞧着床尾那由赤金雕成的衔夜明珠金龙，心里头突就想起自个的父皇同皇兄来，他亲眼瞧见他那昨日还英明神武上马骑射的父皇像是解脱又似不甘般地闭上眼眸，也曾见过他那张扬肆意风华正茂的皇兄紧紧握着他的手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沉默死去。
自然这终将也会是他自个的命途，圣上满不在意地想着，他只希望当他逝去时跪在这龙床边的是他尚且还算乐意见着的人，圣上闭上眸子，眼前忽地就出现他母后那张冷清傲慢的面容来，以及她手上拿着的那杯蕴满剧毒的清茶，还有他自个还年轻气盛满含快意得意的模样。
圣上好似入了迷般眼前飞快地闪过各色人影，一会是他父皇那张英挺冷峻的面容，一会儿他母后满是诅咒怨毒的神色，一会又是他皇兄身穿龙袍好似疯魔般执剑大笑，还有那场难得相聚的家宴上纷乱胡闹的景象，圣上有些可惜阴郁地想着，原来自个早就只记得这些原应嫡亲之人的互相残杀了。
又有他昔日关系最为要好的好友立马扬鞭的潇洒自在模样，还有萧崇冷着张脸故作高深莫测，赵致远玩世不恭地把玩着折扇，卫眠饮着酒高声指责世事，叶盼文质彬彬地七步成诗，沐承禇执着长剑英武伟岸的身影，还有许多或是已经辞官回乡归园田居或是手握大权疏远冷淡的亲信大臣。
眼前又立马变成林慧身穿凤袍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却又突兀地成了陆醺不情不愿地行礼福身，还有皇后身穿嫁裳难掩娇羞，贵妃娇纵自在地奏琵琶吟唱，贤妃孤芳自赏自恃清高地弄琴，淑妃娇娇怯怯地折花轻笑，德妃对那人无比难得的浅浅一笑，以及穆婕妤惊慌失措跌倒在地的形容……倒俱都是年少好时光，只是无比可惜的是圣上却是第一次发觉原来她们还曾有这样不同的模样。
甚至还有那些圣上不甚在意好似宠物般的皇子皇女们年幼时天真稚弱模样。
最终却又都成了萧馥的模样，初见时身着丁香色襦裙垂眸奏筝的萧馥，他偷偷望见的萧馥沉静含笑拜见他母后时的模样，还有萧馥执着纨扇身穿嫁裳同他皇兄一块儿走向婚房的身影，萧馥妇人打扮柔柔含笑递予他茶盏，萧馥一袭凤袍雍容却也难掩疲惫惊惶的神情，最后浮在圣上眼里的是萧馥从阙凤楼上毫不犹豫迟疑就跳下去的背影。
“吴福裕，朕方才好似梦见了许多许多的故人，也就忽然就发觉，除了阿馥以外，朕其实也是有些怀念其余人的从前时候，或许这是上天向朕彰显朕很快就要见着阿馥的旨意。”圣上有些贪恋地慢慢悠悠睁开眼，低声对着立在旁的吴福裕说道，“朕方才见着了很多人，他们有些人早已亡故，有些人仍存活在这世上，可朕却莫名觉得他们早就都死得干干净净了。”
吴福裕沉默地低着头，不发一言。
圣上蓦地又笑起来，声音低沉地说道：“不过这还不到时候，朕还要等着那些应死之人得到报应，再到天上给阿馥好好言说言说。”他从蓝田白玉枕旁拿起支衔红翡珠白玉凤钗，眸子温和无比地瞧着凤钗，话语却有些狠辣，“所以不管是林家还是那些勋贵都该得到报应，都不该享受这那些不该有的荣华富贵。”
“还有你明日传旨下去就说朕于后日上朝，让他们有何上奏旨意都准备清楚，还有明日长生若还在户部那处理公务，你就去给他传个话让他回府好好歇息歇息，让他可以好好陪陪瑾娘，增添更多夫妻情分，反正朕虽是对长生那孩子予以重望，但朕选他总归也不是因着他自个的能耐，谁让他自个选了个好王妃呢，只是可惜朕原本对无咎的看重了。”
圣上怜惜无比地瞧着那支衔红翡珠白玉凤钗，又漫不经心地说道：“也让我那位好岳丈能够多享天荣华富贵，也多做些无用至极的挣扎，来给朕取些乐趣，这也就当是朕看在先皇后的情面上给的恩典，免得往后阿慧瞧见朕，心里头太过怨恨。”
姬明昭站在冀王府她自个的院里头，听见姜澈身旁婢女所说的姜澈去了冀王妃所居的千福堂，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以示知道将婢女打发走后，姬明昭踮起脚尖，遥遥看向东边，好像能够瞧见千福堂里的情景似的。
隐隐瞧见点不知是哪处院里头的灯光，姬明昭狠狠地甩了甩广袖，转身朝屋里头走去，那袭嫣红颜色极华贵妩媚的襦裙倒显出点金戈铁马的冷冽意思来。
坐在贵妃塌上，姬明昭瞧着一旁小桌上那盅她自个亲手所做的冰糖燕窝，心里头更不由怒气冲冲，不假思索地就恶狠狠地扔在地上，屋里头的婢女见姬明昭这般模样，顿时就跪倒一片，也无半个人敢出声劝慰什么。
姬明昭自小便是千娇万宠的圣女，性情自是娇纵任性，否则也不会偷偷跑到长安城里头来，她不管不顾地指责道：“澈哥哥今日不过来我这儿，定就是又因着他那不喜我的母妃，早知道我就该拦着澈哥哥，不让他进宫去的！”
有婢子一听姬明昭提及贤妃连忙爬到姬明昭脚边，牵着她的裙角，小声说道：“侧妃娘娘，您可千万不可这样指责贤妃娘娘，这可是不敬不孝，您这话若是被贤妃指派到咱们王府里头的那些人知道，传到贤妃娘娘耳朵里头去，贤妃娘娘定是更为不喜您了。”
姬明昭低下头定定地瞧着这婢子，秾丽明艳的面容上全然是有些阴森的神色，她猛地站起身来，毫不顾忌地指着屋门高声说道：“我同澈哥哥乃是天定的良缘，注定便就是要成为一双琴瑟和鸣的夫妻的，澈哥哥时时刻刻就理应同我在一块，我能帮助澈哥哥的，可是旁的所有人都给予不了的，若是让那什么贤妃知道我的身份，指不得还会跪在我脚底下求我呢！”
跪着的婢子里头有人听见姬明昭的话语，垂下的眸里立刻闪过深思。
姬明昭发泄出些情绪去，便也有些平静下来了，见眼前众婢子都无言地温驯跪在地上，十分不喜地蹙着眉说道：“你们真是个个都碍眼极了，还不都快点给我滚出去，免得让我更为不高兴不欢喜！”姬明昭发髻上所戴的那支累丝镶红宝赤金垂南珠步摇也晃动起来。
见众婢子都退下去，姬明昭坐回到贵妃塌上，看着地上有些凌乱的冰糖燕窝，有些委委屈屈地蹙着眉说道：“都怪贤妃，要不然澈哥哥见着我亲自为他做的冰糖燕窝，定会高兴极了的，贤妃真是惹人嫌恶厌烦极了！”想着往后若是姜澈登基为皇，贤妃就会成为太后，指不得还会给姜澈选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会更加不让姜澈陪着自个，姬明昭脸上神情更为不满烦忧起来，她蹙着眉头独自思索着法子。
圣上猛然就出声说道：“贺卿, 你知道朕为何特别喜欢你和卫醒世卫卿吗？就是因为朕喜欢你们这种人眸里头的勃勃野心勃勃生机, 这总让朕想起朕以前还是皇子时的模样，只不过朕要比你们更为纯良明礼知事些。”圣上语气里头尽是惆怅, 脸上却是漫不经心的笑意。
贺余年并未说话, 他知道圣上既已然同他说那画像上所画的少女是孝悼皇后, 又同他似有提起少年往事似有怀念之意，这也就意味着等圣上话说完, 等着他的不是世人难及的显赫荣华富贵，要不就是命丧黄泉。
“若论起地位尊荣富贵，朕年少时乃是这天底下最最尊荣的四个人里头之一, 前头的自是朕的父皇、母后与嫡亲的皇兄。”圣上定定地瞧着枝嫩生生的翠绿竹子，忽而扬着半真半假的欢悦笑意说道，“所以朕自小就从未求不得之物，哪怕是在大节时含元殿前跑马, 也不过只是被罚抄了半月的礼记而已，哪怕父皇同母后虽随着岁月流逝日渐生疏，但朕也依旧是那个最为受宠的幺子。”
圣上眸里头第一次闪过些确确实实真真切切的哀凄冷寂，说道：“在这世上, 朕唯一没有如愿得到的便是朕的皇嫂便也就是孝悼皇后。”圣上未理会猛然跪下的贺余年, 只接着含着些微笑意说道, “她比朕要年长一岁的光景, 那时候她是整个长安城年岁相差不大小姐里头最最出彩耀眼的一个，生得花容月貌，脾性温柔贤良，才华出众，家世显赫……”
“娶妻当娶萧家女。”圣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第一次见着她时，立在小楼底下抬头望着在楼上奏筝的她，心中千般万般念头顿时只化为此，她生得是那般清丽脱俗，无半点人间奢靡繁杂的烟火气息，澄明灵醒而透彻，朕直到现在都还能记得她身上那些丁香紫颜色的襦裙是何花纹，也还记得她发上所戴着的那枚嵌着南珠璎珞的碧玺花卉簪……”
圣上手里头就好像虚虚地握着一支簪子或者是白皙如玉的柔荑，半低着眸子，有些颓唐地说道：“朕实在是太过欢喜她了，哪怕是嫁予朕自小就尊崇敬仰的皇兄时，朕也反而愈来愈压抑不了对她的倾慕喜欢，朕并不常见着她，于是每一次见着她后，便会将她画于宣纸之上，有时太过想念，便会把自个锁在书房里头，回忆同她每次的短短相见，将她画下来。”
“朕就像是在水里头捞着天上月亮的猴子般，明知水里头的月亮其实并不是天上那弯皎洁温柔的月儿，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捞一捞，可是水里头的那个月亮却终归捞不着，得不到，朕求而不得之下，便也就愈加欢喜倾慕那弯天间夜里的明月。”圣上忽地就低低笑出声来，“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啊……”圣上不住重复这句“求而不得”，语气终究慢慢地阴郁冷凝下来。
贺余年悄悄抬眸看向闭眸不语的圣上，稍稍舒了口气，强迫自个尽量放松下来，哪怕方才已在望仙亭里头得知圣上对孝悼皇后有些不该有的倾慕欢喜，但听见圣上谈论起他对孝悼皇后的爱慕青睐，贺余年还是忍不住身上发凉。
“其实贺卿你是对的。”圣上突然开口沉声说道，“在朕眼里头，瑾娘同阿馥生得其实并不相似，她们除了皆是萧家的姑娘以外，便就很难再寻着什么相像相近了，可是朕有时候瞧着瑾娘的时候，也都会有些情不自禁地迷茫。”
贺余年不敢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也就只能沉默不语地低着头，摆出副恭敬顺从听着圣上言语的模样。
圣上倏而低笑起来，含着真真假假的笑意对着贺余年问道：“贺卿，朕同你说了这些朕从未对旁人说过的话语，是因着朕重视信任于你，是因朕觉得你可堪大用，你是个可造之材，往后对朕对朕的继承人对朝堂对大齐皆有好的用处，朕想好好培养你，所以今个这些话朕才会同你言说，你可千万莫要辜负朕辜负朝堂辜负大齐。”
“贺卿，朕希望你可清明透彻地清楚明白，这世上对有些事有些人的有些情是不该有的，尤其是你自个还没几个人正正式式瞧得上的时候。”说前头那段话的时候，圣上声音冷清薄情得很，却又遽然就有些温和含笑地说道，“不过若是你能有着足够权势的时候，自然就也能如朕这般将那些不该有的倾慕啊欢喜啊给说出来。”
贺余年不由抬头直视着圣上，看着圣上眼底不动声色地某种莫名期翼与不知名情绪，眼前忽地就有萧瑾的身影浮现，是那日萧瑾出嫁时他暗中窥得的萧瑾模样，价值连城的嫁衣凤冠，隐在纨扇之下的娇羞明艳面容，她好似朝着他缓缓走来，眸里满是缱绻旖旎的温柔情愫。
圣上看着入神的贺余年，嘴角缓缓牵起抹笑意来，那笑里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满意。
有小太监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匆忙慌乱地跪在地上禀告道：“禀陛下，方才兰若寺传来消息，释妄大师已于半个时辰前圆寂了。”
圣上低头看着贺余年，忽而笑道：“贺卿，你同朕要下的这局棋很是有缘分，早在皇弟还未将你举荐于我前，你便早已入了局，这场棋为的是让罪人恕罪，让她得到补偿，如今终于有有罪之人用死来恕罪了。”他长舒一口气，“朕要前去阙凤楼同她好好说说此事，贺卿就先回府去吧。”
贺余年强撑平静地恭顺行礼，见圣上带着侯在竹林外的太监宫女及护卫离开，才扶着翠竹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垂眸看着这件上好云锦袍子上沾染的乌黑泥泞，隐在眸里头的勃勃野心蓦然就更为光亮夺目起来。
萧瑾独自坐在熙乐堂寝间里的镜台前，身上穿着间薄薄的杨妃色织金缠枝花素罗纱寝衣，披着件天蓝色撒花的薄披风，长长的乌发垂落在身后，身上只有颈间戴着串镶粉宝的南珠璎珞，显得有些稚气却又妩媚，她执着眉笔在素面朝天的面容上轻轻描画，又拿起脂粉细细上妆，直到镜里头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比之平日更肖似萧馥的模样来，萧瑾才既似满意又似不喜地放下手上拿着的花钿。
萧瑾脸上弯出抹轻轻柔柔的笑来，抬手温柔抚着这张虽不同萧馥一模一样，可比之平时与萧馥更是肖似了两三分，远远望去，也有了萧馥九分的模样。
虽然并不大喜爱旁人将她与萧馥相比，但是从小至大萧瑾也是有意使自个看上去更为肖似萧馥的，只因她若是更像萧馥些，那些曾见过萧馥同萧馥有些交际的人，便也就会更为喜欢她些，就像是自小就极为溺宠娇纵她的宁氏那般。
萧馥在所有人不经意的诉说言语里头皆是温柔和善，于是萧瑾也就永远细声细语地轻笑着，好似永远皆不会生气发怒，更不会算计怨毒，萧瑾喜欢那种所有人都怜惜信任她的感觉，所以便也就更加时时刻刻皆是良善温和的做派。
尤其是今日有几分阴差阳错地得知圣上对萧馥那些不该有的情分，萧瑾忽而就觉得好好扮演上萧馥，其实也无甚大不了的，毕竟萧馥有着那样凄楚悲苦的命途，就势必会有人怜惜不甘，对着与萧馥实在太为相似的自个，也难免会更加庇护怜惜几分，这也就更会让自己逃离出萧馥那样的结局。
只要能够得着她自个想要的，萧瑾才不会在意旁人怜惜欢喜的究竟是萧馥还是萧瑾。
龙床旁赤金镶白玉的灯台上正燃着发出昏黄微光的，圣上懒懒地倚在羊脂白玉雕成的龙床之上，眸子半垂着瞧着床尾那由赤金雕成的衔夜明珠金龙，心里头突就想起自个的父皇同皇兄来，他亲眼瞧见他那昨日还英明神武上马骑射的父皇像是解脱又似不甘般地闭上眼眸，也曾见过他那张扬肆意风华正茂的皇兄紧紧握着他的手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沉默死去。
自然这终将也会是他自个的命途，圣上满不在意地想着，他只希望当他逝去时跪在这龙床边的是他尚且还算乐意见着的人，圣上闭上眸子，眼前忽地就出现他母后那张冷清傲慢的面容来，以及她手上拿着的那杯蕴满剧毒的清茶，还有他自个还年轻气盛满含快意得意的模样。
圣上好似入了迷般眼前飞快地闪过各色人影，一会是他父皇那张英挺冷峻的面容，一会儿他母后满是诅咒怨毒的神色，一会又是他皇兄身穿龙袍好似疯魔般执剑大笑，还有那场难得相聚的家宴上纷乱胡闹的景象，圣上有些可惜阴郁地想着，原来自个早就只记得这些原应嫡亲之人的互相残杀了。
又有他昔日关系最为要好的好友立马扬鞭的潇洒自在模样，还有萧崇冷着张脸故作高深莫测，赵致远玩世不恭地把玩着折扇，卫眠饮着酒高声指责世事，叶盼文质彬彬地七步成诗，沐承禇执着长剑英武伟岸的身影，还有许多或是已经辞官回乡归园田居或是手握大权疏远冷淡的亲信大臣。
眼前又立马变成林慧身穿凤袍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却又突兀地成了陆醺不情不愿地行礼福身，还有皇后身穿嫁裳难掩娇羞，贵妃娇纵自在地奏琵琶吟唱，贤妃孤芳自赏自恃清高地弄琴，淑妃娇娇怯怯地折花轻笑，德妃对那人无比难得的浅浅一笑，以及穆婕妤惊慌失措跌倒在地的形容……倒俱都是年少好时光，只是无比可惜的是圣上却是第一次发觉原来她们还曾有这样不同的模样。
甚至还有那些圣上不甚在意好似宠物般的皇子皇女们年幼时天真稚弱模样。
最终却又都成了萧馥的模样，初见时身着丁香色襦裙垂眸奏筝的萧馥，他偷偷望见的萧馥沉静含笑拜见他母后时的模样，还有萧馥执着纨扇身穿嫁裳同他皇兄一块儿走向婚房的身影，萧馥妇人打扮柔柔含笑递予他茶盏，萧馥一袭凤袍雍容却也难掩疲惫惊惶的神情，最后浮在圣上眼里的是萧馥从阙凤楼上毫不犹豫迟疑就跳下去的背影。
“吴福裕，朕方才好似梦见了许多许多的故人，也就忽然就发觉，除了阿馥以外，朕其实也是有些怀念其余人的从前时候，或许这是上天向朕彰显朕很快就要见着阿馥的旨意。”圣上有些贪恋地慢慢悠悠睁开眼，低声对着立在旁的吴福裕说道，“朕方才见着了很多人，他们有些人早已亡故，有些人仍存活在这世上，可朕却莫名觉得他们早就都死得干干净净了。”
吴福裕沉默地低着头，不发一言。
圣上蓦地又笑起来，声音低沉地说道：“不过这还不到时候，朕还要等着那些应死之人得到报应，再到天上给阿馥好好言说言说。”他从蓝田白玉枕旁拿起支衔红翡珠白玉凤钗，眸子温和无比地瞧着凤钗，话语却有些狠辣，“所以不管是林家还是那些勋贵都该得到报应，都不该享受这那些不该有的荣华富贵。”
“还有你明日传旨下去就说朕于后日上朝，让他们有何上奏旨意都准备清楚，还有明日长生若还在户部那处理公务，你就去给他传个话让他回府好好歇息歇息，让他可以好好陪陪瑾娘，增添更多夫妻情分，反正朕虽是对长生那孩子予以重望，但朕选他总归也不是因着他自个的能耐，谁让他自个选了个好王妃呢，只是可惜朕原本对无咎的看重了。”
圣上怜惜无比地瞧着那支衔红翡珠白玉凤钗，又漫不经心地说道：“也让我那位好岳丈能够多享天荣华富贵，也多做些无用至极的挣扎，来给朕取些乐趣，这也就当是朕看在先皇后的情面上给的恩典，免得往后阿慧瞧见朕，心里头太过怨恨。”
姬明昭站在冀王府她自个的院里头，听见姜澈身旁婢女所说的姜澈去了冀王妃所居的千福堂，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以示知道将婢女打发走后，姬明昭踮起脚尖，遥遥看向东边，好像能够瞧见千福堂里的情景似的。
隐隐瞧见点不知是哪处院里头的灯光，姬明昭狠狠地甩了甩广袖，转身朝屋里头走去，那袭嫣红颜色极华贵妩媚的襦裙倒显出点金戈铁马的冷冽意思来。
坐在贵妃塌上，姬明昭瞧着一旁小桌上那盅她自个亲手所做的冰糖燕窝，心里头更不由怒气冲冲，不假思索地就恶狠狠地扔在地上，屋里头的婢女见姬明昭这般模样，顿时就跪倒一片，也无半个人敢出声劝慰什么。
姬明昭自小便是千娇万宠的圣女，性情自是娇纵任性，否则也不会偷偷跑到长安城里头来，她不管不顾地指责道：“澈哥哥今日不过来我这儿，定就是又因着他那不喜我的母妃，早知道我就该拦着澈哥哥，不让他进宫去的！”
有婢子一听姬明昭提及贤妃连忙爬到姬明昭脚边，牵着她的裙角，小声说道：“侧妃娘娘，您可千万不可这样指责贤妃娘娘，这可是不敬不孝，您这话若是被贤妃指派到咱们王府里头的那些人知道，传到贤妃娘娘耳朵里头去，贤妃娘娘定是更为不喜您了。”
姬明昭低下头定定地瞧着这婢子，秾丽明艳的面容上全然是有些阴森的神色，她猛地站起身来，毫不顾忌地指着屋门高声说道：“我同澈哥哥乃是天定的良缘，注定便就是要成为一双琴瑟和鸣的夫妻的，澈哥哥时时刻刻就理应同我在一块，我能帮助澈哥哥的，可是旁的所有人都给予不了的，若是让那什么贤妃知道我的身份，指不得还会跪在我脚底下求我呢！”
跪着的婢子里头有人听见姬明昭的话语，垂下的眸里立刻闪过深思。
姬明昭发泄出些情绪去，便也有些平静下来了，见眼前众婢子都无言地温驯跪在地上，十分不喜地蹙着眉说道：“你们真是个个都碍眼极了，还不都快点给我滚出去，免得让我更为不高兴不欢喜！”姬明昭发髻上所戴的那支累丝镶红宝赤金垂南珠步摇也晃动起来。
见众婢子都退下去，姬明昭坐回到贵妃塌上，看着地上有些凌乱的冰糖燕窝，有些委委屈屈地蹙着眉说道：“都怪贤妃，要不然澈哥哥见着我亲自为他做的冰糖燕窝，定会高兴极了的，贤妃真是惹人嫌恶厌烦极了！”想着往后若是姜澈登基为皇，贤妃就会成为太后，指不得还会给姜澈选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会更加不让姜澈陪着自个，姬明昭脸上神情更为不满烦忧起来，她蹙着眉头独自思索着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