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照亭四周皆已用由各色颜色琉璃珠串起的珠帘罩起来,衬着几枝垂下枝条来的紫藤花倒也别有番风雅情致, 不过坐在亭中也还能隐隐瞧见外头清透无比的河中生得清艳雅致的芙蕖与数尾漂亮耀目的锦鲤, 是极好的风光, 亭里设着正稍稍燃着沉水香的芙蓉石香炉, 还摆着数盆开得肆意张扬的杜鹃花与月季花,亭子六角皆放着个小巧的白玉雕芙蕖的冰鉴, 还有张放置着紫檀雕双龙衔珠古琴的低案。
亭中央摆着的黄花梨雕花木桌上中间放置着碧蓝琉璃柳叶瓶, 瓶上插着枝殷红颜色的红莲, 一套天青釉刻花花卉纹的器皿上盛着数道佳肴,八宝鸭, 芙蓉肉,黄芽菜炒鸡,芙蓉豆腐, 火腿鲜笋汤,清蒸鲫鱼、箸头春,拌腐皮、清炒玉兰片并碧梗米米饭与莲房鱼包,还有壶天蓝釉凤鸟纹酒壶, 里头盛着萧瑾自个所酿的桃花酒。
萧瑾一袭粉白颜色绣桃花纹襦裙,乌发梳挽成堕马髻,额前仿若无意般垂下几缕发丝,髻上戴着支花蕊嵌红玉的镶金白玉桃花垂珠步摇, 鬓边簪着几朵依旧十分明媚璀璨的桃花, 她执着天蓝釉凤鸟纹酒杯, 轻抿一口, 抬眸莞尔轻笑,那双似十分澄澈温柔的眸子笑盈盈地看着姜鸿,颊边含着似醉了般的粉晕,隐隐透进来的熹微日光洒在她身上,看着倒也是难得的天真娇艳模样。
姜鸿亦执着天蓝釉凤鸟纹酒杯,有些宽大的玄色织金万寿暗纹的袍子衬得他极是洒脱恣意,他看着萧瑾,眉梢眼角皆含着温情脉脉的笑意,笑吟吟地朗声说道:“世安所酿的桃花酒真乃是难得的佳品,酒色清澈明朗,酒香清雅醇香,入口更是清甜柔和,极为的清爽纯粹。”
萧瑾执杯同姜鸿轻轻一碰,许是不经意间就露出来了姜鸿往前赠予她的一枚红玉绞丝镯,她笑盈盈地细声说道:“这桃花酒如此佳品应也有一大半的功劳六哥分属于六哥,应就是六哥听闻我打算酿制些桃花酒后特意为我寻来的古方,才让这桃花酒比之往前我曾酿制的那些酒水更为上等美味。”
姜鸿一口将桃花酒饮尽,柔情无比地望着萧瑾,笑着朗声说道:“我倒觉得这桃花酒这般宛若玉液琼浆的好味道,实在是因着世安用心细腻的缘故,与那什么所谓古方其实并无甚过大干系。”
萧瑾捂嘴轻笑,说道:“六哥既这般想要夸赞于我,那我可也就不再继续行那些自谦之语了,反正于我而言,只要六哥喜欢喝这我为六哥酿制的桃花酒,便就是我最为欢喜高兴之事了。”
“谁让我是这般的欢喜于我的王妃我的世安呢。”姜鸿似已有些酒意上来,面色也慢慢染了点潮红,他拿起筷子夹了个莲房鱼包放置到萧瑾面前的小碟里头,“若是能同世安就这般平日里头就闲适怡然地饮着自个所酿制的佳酿,瞧瞧这清雅漂亮的景致,再说说话,弹弹琴,作作诗,倒也就是桩难得的潇洒自在世间美事了。”
萧瑾只莞尔一笑,未有任何言语,只纤纤玉手执起还有小半壶桃花酒的酒杯,往姜鸿拿着的酒杯里头倒了七八分满,未有任何溅出或是洒出,姿态翩翩甚是柔美,转身走到放置着琴的低案后头跪坐下去,缓缓奏起一曲她自个所谱的清歌,口中轻轻唱到春日宴。
姜鸿执着酒杯望着她,好似这世间只唯有萧瑾一人。
宁霁景神情冷淡地瞧着眼前床榻之上神色衰败的向月容,又细细端详着在向月容身边睡得极为安详讨人喜欢的许约,心里头竟就只觉有些无趣乏味起来,不过瞧着手腕上昨夜里头许骋深情款款为她戴上的羊脂白玉镯子,想着那日初见许骋在灿光之下俊俏温和的面容,她脸上也慢慢浮出来个勉强称得上得意欢喜的轻笑来,只那双眼眸里头却是种某种冷清得很的凉薄与莫名的不甘。
向月容是个美人,不然许骋也不会曾经那般欢喜她,比之宁霁景实在有些平常寡淡的漂亮,她是极耀眼的妩媚精致,又含着点柔弱可怜,着实是张很是出彩的皮囊,可惜美人终究是薄命的,而向月容更为可惜可怜的是这般好的年纪,临死的时候却偏偏是副瘦弱苍白到可怜的模样,让人连句爱惜怜悯的话语都说不出来,自也就让许骋失了悲痛的心思,一整天都赖在外院书房里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宁霁景心里头倒是暗暗猜想,许骋指不得正和他最近的新宠,也就是许老夫人赐给他的那个生得眉眼很是秀气白净的婢女莲兮在书房里捧砚添香呢,这倒也让宁霁景既欢喜又不欢喜,毕竟这虽是向她彰显了许骋对向月容根本就只有点爱慕向月容那张好皮相的虚情假意,可是许骋又宠爱上旁人,却也确实让倾慕许骋至深的宁霁景心中不快。
向月容眼含着无尽的迷茫与悲怮,她怔怔地瞧着自个身旁的许约,目光里头满是身为慈母的温柔慈爱,她就这样定定地怜惜地瞧着自个平日里并不算太过亲近的孩子。
慈爱地看了约有一刻钟的功夫,向月容才突地抬眼看向身穿一袭华美至极的朱色织金凤穿牡丹纹襦裙,在这已不时就有些使人感觉闷热烦躁的夏日,还是在宁霁景自个的院里头见见一个命不久矣的妾室,这装扮实在显得太过隆重华贵与不合时宜,只是谁让这是曾给予宁霁景痛楚耻辱的向月容,自也就成了某种可理解的顺理应当。
宁霁景见向月容未开口说话,便出声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道:“我瞧着向姨娘倒是清减憔悴了不少,这漂亮无比的样貌也失色了五六分去,妹妹倒也真是可怜得很,怎的这样无缘无故的就得了这般严重损命的大病去,倒让不少婢子平白猜想向妹妹平日里都做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去。”她这言语与里头的未尽之意多多少少都有些刻薄尖酸。
向月容反倒轻轻笑起来,她一边柔柔拍着似因着说话声有些醒过来的许约,一边含着某种恶毒意思地对宁霁景意味深长地感慨道:“见了夫人今日这般打扮,妾身倒不由得就想起来往日郎君同妾身提过的某桩麻雀扮凤凰的趣事来,夫人可知道那麻雀披着再华贵的翎羽,也只会更加显得低卑心虚,就如夫人今日之打扮一般。”
宁霁景脸色一瞬就僵硬起来,她看着向月容,眸里头尽是怨恨痛恶以及不显眼的惊惧与害怕。
“夫人,您终将也会落到我这般的下场的,妾身在黄泉奈何桥边定会好好等着您的。”向月容笑得突然便粲然起来,“您也放心,郎君昨夜过来看望妾身时,妾身特意求了郎君,让郎君在您死后为我的约儿寻个出身真真正正高贵鼎盛的世家嫡母,好好教导着我的约儿,让我的约儿孝顺懂事,等着往后约儿祭拜我的时候,也好顺道祭拜祭拜你这个所有人都瞧不上的许三少奶奶。”向月容说这话时,神色猛地就癫狂疯魔起来,因此反倒不像是在说什么真话,而像是在诅咒。
宁霁景听着向月容的话,低垂下眸子直直地盯住她,眸里头尽是恨意怨毒,口气倒是尽力保持着某种冷淡至极,只却也带着点掩不住的得意与恶意,她不由就高声说道:“那妹妹可定要在黄泉奈何桥旁好好等着,等着这几十年往后,姐姐定会携着同我白头偕老的夫君一同去好生去看望妹妹,好让妹妹早些去投个好人家,免得下辈子还做都不能被自个的嫡亲子嗣唤声阿娘的妾室。”
不等向月容说什么,宁霁景就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般,放低声音继续说道:“妹妹放心,姐姐还在人世活着这荣华富贵显赫余生的时候,定也会好好教导约儿,定不让他沾染上外头那些个庸碌卑鄙的不正派风气,也会让姐姐往后的嫡公子嫡小姐好好地尊敬这位庶出的兄长,往后分家的时候也会给约儿多分些银两,让约儿一生生活无忧。”
宁霁景这般模样,倒不似那日后来她在萧瑾面前那张委屈求全的平和婉约模样,她看着宁霁景,眸子里难掩某种恶狠狠的威胁之意,看向一旁的许约时都不禁顺带增添了点不喜,既是因着她心中原本就隐隐约约的嫌恶,也是因着放下向月容话里头暗讽宁霁景的身世。
见向月容像是被激怒一般,宁霁景转身吩咐侯在门外的婢子道:“向姨娘身子疲倦,小公子在此处继续睡着也不方便,白露还不快把小公子抱回到我屋里去!”说完,她转身就摔袖离开,髻上戴着的那对金镶赤玉的凤钗发出阵极为极为悦耳动听的声音。
向月容缓缓地垂下眸子,眼前忽地就闪过萧琏的身影,想到萧琏对她的应许,她不由就将沉重得就要合上的眼眸睁开些望向宁霁景离开的身影,又缓缓瞥向被走在宁霁景后头乳娘抱着的似是已有些醒来的许约,这样望着直到身影皆都瞧不着,她面上才露出个浅浅的笑意来,自言自语地小声道:“约儿,阿娘的好孩子,阿娘总算为你备下了好前程。”
宁霁景走在长廊上,忽然就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有些似醒非醒的许约,眸子突地就冷淡非常,她似笑非笑地说道:“原还打算将你记在我名下,将来许你个好前程的,只是谁让她向月容实在是太过惹人厌烦生气了呢。”
看着婢子听着头全作未听见的模样,宁霁景倒也就不由有些满意的笑意浮在面上,她瞥了眼紧紧关着门都掩不住衰败之气的向月容屋,蓦地就心平气和起来,想着萧瑾的许诺,想着自个嫡亲父母应承她定会将所知道的皆说出来,想着往后的风光富贵,她看着许约的眼神倒温和了起来,转身莲步轻移走向自个的屋里。
秦—王府着实算是个好地方的,这地方原是前朝哀帝之父乾成宗最宠爱的亲妹邢国长公主的居所,这邢国长公主倒也不知该说句幸还是不幸,她年岁比之乾成宗要小近二十载年华,因此自幼受宠,可惜体弱多病,还遇人不淑,尚不到花信年华便就早早地去了,乾成宗怜惜怀念亲妹,便下旨将公主府封存起来,不允任何人擅动,倒也就阴差阳错地便宜了姜鸿这个齐朝皇子。
这公主府原就是长安城大大小小府邸宅落里数得着的富贵精致又不失幽静雅致,被圣上赐为姜鸿的□□后也更是繁华靡丽了几分,尤其是后宅的花园更是称得上长安城一绝,虽是难得的花团锦簇,百花争艳的璀璨荣华景致,比不得姜鸿往前赠予萧瑾的那处桃花源淡泊清净,但却也还有几分湖光水色,山明水秀的潇洒自在之意。
萧瑾同姜鸿一齐走在王府花园里的花林里头醒醒酒,姜鸿见旁的杏花树上皆系着彩色丝绸,笑着揽住正含笑望着杏花的萧瑾,含笑说道:“我望着这杏花树上皆系着彩色丝绸,倒不由就想起二十四年花朝节我在大长公主府里头遇着世安的情景,我还记得世安着着袭杨妃色的衣裳,甚是清丽柔媚。”
萧瑾抬头看向面色带着几分红晕的姜鸿,柔声细语地笑着说道:“我亦记得六哥还为我扎了个杏花花冠,很是漂亮,我本想要留下来,只是可惜那花不过一两日就败落,便也就只残存下来几朵枯花,倒也是可惜得紧。”
姜鸿揽着萧瑾的手更紧了些,随意指使身后跟着的婢女道:“去折枝杏花来,本王重新给世安扎个更为漂亮的杏花花冠。”
萧瑾坐在一旁铺着象牙簟的平滑大石上,看着胡乱坐在草地上的姜鸿低头细致无比地编着花冠,面上笑意忽地就不由得真切明媚几分,拿起帕子伸手轻柔无比地为姜鸿擦了擦似有些轻微汗意的面容。
姜鸿笑得张扬肆意地看着萧瑾,站起身将花冠戴在萧瑾的发上,见萧瑾柔情含笑的模样,忽然就一把将萧瑾拉入怀中,低声在萧瑾耳边重复着说道:“世安,我是真的十分欢喜倾慕于你,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为了你抛弃任何东西,我只愿你一生顺遂无忧,喜乐安康。”
萧瑾柔软甜腻地倚在姜鸿身上,那双眼里好似已因着酒醉而失了清明去,姜鸿垂眸看着萧瑾,看着他的世安眼底的柔情缱绻,忽而就低头轻啄了一下萧瑾桃红颜色的唇,这一幕被这满树杏花映衬,也实在旖旎温情得很,让人瞧着就忍不住惊艳艳羡。
可萧瑾望着姜鸿满是欢喜柔和的俊秀面容,突地就不由有些突兀地想起萧馥同熹宗来,心里头顿时满是厌烦冷淡,又有些她自个都未察觉到的痛意,她一边含着淡淡讥讽地想着,一边面上笑得却愈加明艳,她伸手抚向姜鸿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柔柔说道:“世安亦着实十分倾慕欢喜于六哥呢。”她说完便立马垂下眸子,着实好一副羞怯模样。
“我愿与世安生同裘,死同穴!”姜鸿不知是酒醒了几分还是依旧醉醺醺的,他紧紧地牵住萧瑾的手,直直地看着萧瑾,“此生此世我只愿得世安你一人!”姜鸿望着萧瑾的眸子似乎永远都充满着温和多情的笑意,那种真情真意倒也实在有些太过浓厚,半点未含对旁人的那种薄情寡义的张狂傲慢。
萧瑾好似惊喜高兴非常地抬头看向姜鸿,眸里含着层浅浅的泪,十分动人的模样,含羞带怯地紧抱住姜鸿,小声说道:“白首亦不离!”
许骋听着底下婢子禀告向月容已在半刻钟前离世,勉强保持着不在意让婢子退下去后,面上立刻浮现出难忍的悲痛,他紧紧地捏着书案,声音低沉说道:“宁霁景!宁霁景!……”
萧琏从里屋走出来,见许骋这般模样,倒不自觉就有些痛快,他漠然地想着此刻的宁霁景有多得意高兴,那等着往后她对萧家没有用后,对向月容有些真情真意以及不甘心自个必须对宁霁景虚与委蛇的许骋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想到宁霁景往前对霍望舒的挑衅,萧琏脸上神色更为冷峻几分。
许骋见萧琏走出来,勉强恢复了些许面上的平静,开口说道:“等着往后她没了用处,你可定要将她交于我!”
萧琏早就做此打算,自是同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是自然,不过你可也要千万记得此时她对咱们到底还有大用处,万不可在她面前露出什么马脚,若是你实在左右不好心绪,那就不若先不要见她,反正你往前十分疏远于她,这样平白就亲近起来指不定还会使她生起疑心。”顿了顿,“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世家往后,可到底也对不住向氏,向氏留下来的那个儿子,等着往后入朝,萧家也定会多加照看的。”
亭中央摆着的黄花梨雕花木桌上中间放置着碧蓝琉璃柳叶瓶, 瓶上插着枝殷红颜色的红莲, 一套天青釉刻花花卉纹的器皿上盛着数道佳肴,八宝鸭, 芙蓉肉,黄芽菜炒鸡,芙蓉豆腐, 火腿鲜笋汤,清蒸鲫鱼、箸头春,拌腐皮、清炒玉兰片并碧梗米米饭与莲房鱼包,还有壶天蓝釉凤鸟纹酒壶, 里头盛着萧瑾自个所酿的桃花酒。
萧瑾一袭粉白颜色绣桃花纹襦裙,乌发梳挽成堕马髻,额前仿若无意般垂下几缕发丝,髻上戴着支花蕊嵌红玉的镶金白玉桃花垂珠步摇, 鬓边簪着几朵依旧十分明媚璀璨的桃花, 她执着天蓝釉凤鸟纹酒杯, 轻抿一口, 抬眸莞尔轻笑,那双似十分澄澈温柔的眸子笑盈盈地看着姜鸿,颊边含着似醉了般的粉晕,隐隐透进来的熹微日光洒在她身上,看着倒也是难得的天真娇艳模样。
姜鸿亦执着天蓝釉凤鸟纹酒杯,有些宽大的玄色织金万寿暗纹的袍子衬得他极是洒脱恣意,他看着萧瑾,眉梢眼角皆含着温情脉脉的笑意,笑吟吟地朗声说道:“世安所酿的桃花酒真乃是难得的佳品,酒色清澈明朗,酒香清雅醇香,入口更是清甜柔和,极为的清爽纯粹。”
萧瑾执杯同姜鸿轻轻一碰,许是不经意间就露出来了姜鸿往前赠予她的一枚红玉绞丝镯,她笑盈盈地细声说道:“这桃花酒如此佳品应也有一大半的功劳六哥分属于六哥,应就是六哥听闻我打算酿制些桃花酒后特意为我寻来的古方,才让这桃花酒比之往前我曾酿制的那些酒水更为上等美味。”
姜鸿一口将桃花酒饮尽,柔情无比地望着萧瑾,笑着朗声说道:“我倒觉得这桃花酒这般宛若玉液琼浆的好味道,实在是因着世安用心细腻的缘故,与那什么所谓古方其实并无甚过大干系。”
萧瑾捂嘴轻笑,说道:“六哥既这般想要夸赞于我,那我可也就不再继续行那些自谦之语了,反正于我而言,只要六哥喜欢喝这我为六哥酿制的桃花酒,便就是我最为欢喜高兴之事了。”
“谁让我是这般的欢喜于我的王妃我的世安呢。”姜鸿似已有些酒意上来,面色也慢慢染了点潮红,他拿起筷子夹了个莲房鱼包放置到萧瑾面前的小碟里头,“若是能同世安就这般平日里头就闲适怡然地饮着自个所酿制的佳酿,瞧瞧这清雅漂亮的景致,再说说话,弹弹琴,作作诗,倒也就是桩难得的潇洒自在世间美事了。”
萧瑾只莞尔一笑,未有任何言语,只纤纤玉手执起还有小半壶桃花酒的酒杯,往姜鸿拿着的酒杯里头倒了七八分满,未有任何溅出或是洒出,姿态翩翩甚是柔美,转身走到放置着琴的低案后头跪坐下去,缓缓奏起一曲她自个所谱的清歌,口中轻轻唱到春日宴。
姜鸿执着酒杯望着她,好似这世间只唯有萧瑾一人。
宁霁景神情冷淡地瞧着眼前床榻之上神色衰败的向月容,又细细端详着在向月容身边睡得极为安详讨人喜欢的许约,心里头竟就只觉有些无趣乏味起来,不过瞧着手腕上昨夜里头许骋深情款款为她戴上的羊脂白玉镯子,想着那日初见许骋在灿光之下俊俏温和的面容,她脸上也慢慢浮出来个勉强称得上得意欢喜的轻笑来,只那双眼眸里头却是种某种冷清得很的凉薄与莫名的不甘。
向月容是个美人,不然许骋也不会曾经那般欢喜她,比之宁霁景实在有些平常寡淡的漂亮,她是极耀眼的妩媚精致,又含着点柔弱可怜,着实是张很是出彩的皮囊,可惜美人终究是薄命的,而向月容更为可惜可怜的是这般好的年纪,临死的时候却偏偏是副瘦弱苍白到可怜的模样,让人连句爱惜怜悯的话语都说不出来,自也就让许骋失了悲痛的心思,一整天都赖在外院书房里头不知在做些什么。
宁霁景心里头倒是暗暗猜想,许骋指不得正和他最近的新宠,也就是许老夫人赐给他的那个生得眉眼很是秀气白净的婢女莲兮在书房里捧砚添香呢,这倒也让宁霁景既欢喜又不欢喜,毕竟这虽是向她彰显了许骋对向月容根本就只有点爱慕向月容那张好皮相的虚情假意,可是许骋又宠爱上旁人,却也确实让倾慕许骋至深的宁霁景心中不快。
向月容眼含着无尽的迷茫与悲怮,她怔怔地瞧着自个身旁的许约,目光里头满是身为慈母的温柔慈爱,她就这样定定地怜惜地瞧着自个平日里并不算太过亲近的孩子。
慈爱地看了约有一刻钟的功夫,向月容才突地抬眼看向身穿一袭华美至极的朱色织金凤穿牡丹纹襦裙,在这已不时就有些使人感觉闷热烦躁的夏日,还是在宁霁景自个的院里头见见一个命不久矣的妾室,这装扮实在显得太过隆重华贵与不合时宜,只是谁让这是曾给予宁霁景痛楚耻辱的向月容,自也就成了某种可理解的顺理应当。
宁霁景见向月容未开口说话,便出声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道:“我瞧着向姨娘倒是清减憔悴了不少,这漂亮无比的样貌也失色了五六分去,妹妹倒也真是可怜得很,怎的这样无缘无故的就得了这般严重损命的大病去,倒让不少婢子平白猜想向妹妹平日里都做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去。”她这言语与里头的未尽之意多多少少都有些刻薄尖酸。
向月容反倒轻轻笑起来,她一边柔柔拍着似因着说话声有些醒过来的许约,一边含着某种恶毒意思地对宁霁景意味深长地感慨道:“见了夫人今日这般打扮,妾身倒不由得就想起来往日郎君同妾身提过的某桩麻雀扮凤凰的趣事来,夫人可知道那麻雀披着再华贵的翎羽,也只会更加显得低卑心虚,就如夫人今日之打扮一般。”
宁霁景脸色一瞬就僵硬起来,她看着向月容,眸里头尽是怨恨痛恶以及不显眼的惊惧与害怕。
“夫人,您终将也会落到我这般的下场的,妾身在黄泉奈何桥边定会好好等着您的。”向月容笑得突然便粲然起来,“您也放心,郎君昨夜过来看望妾身时,妾身特意求了郎君,让郎君在您死后为我的约儿寻个出身真真正正高贵鼎盛的世家嫡母,好好教导着我的约儿,让我的约儿孝顺懂事,等着往后约儿祭拜我的时候,也好顺道祭拜祭拜你这个所有人都瞧不上的许三少奶奶。”向月容说这话时,神色猛地就癫狂疯魔起来,因此反倒不像是在说什么真话,而像是在诅咒。
宁霁景听着向月容的话,低垂下眸子直直地盯住她,眸里头尽是恨意怨毒,口气倒是尽力保持着某种冷淡至极,只却也带着点掩不住的得意与恶意,她不由就高声说道:“那妹妹可定要在黄泉奈何桥旁好好等着,等着这几十年往后,姐姐定会携着同我白头偕老的夫君一同去好生去看望妹妹,好让妹妹早些去投个好人家,免得下辈子还做都不能被自个的嫡亲子嗣唤声阿娘的妾室。”
不等向月容说什么,宁霁景就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般,放低声音继续说道:“妹妹放心,姐姐还在人世活着这荣华富贵显赫余生的时候,定也会好好教导约儿,定不让他沾染上外头那些个庸碌卑鄙的不正派风气,也会让姐姐往后的嫡公子嫡小姐好好地尊敬这位庶出的兄长,往后分家的时候也会给约儿多分些银两,让约儿一生生活无忧。”
宁霁景这般模样,倒不似那日后来她在萧瑾面前那张委屈求全的平和婉约模样,她看着宁霁景,眸子里难掩某种恶狠狠的威胁之意,看向一旁的许约时都不禁顺带增添了点不喜,既是因着她心中原本就隐隐约约的嫌恶,也是因着放下向月容话里头暗讽宁霁景的身世。
见向月容像是被激怒一般,宁霁景转身吩咐侯在门外的婢子道:“向姨娘身子疲倦,小公子在此处继续睡着也不方便,白露还不快把小公子抱回到我屋里去!”说完,她转身就摔袖离开,髻上戴着的那对金镶赤玉的凤钗发出阵极为极为悦耳动听的声音。
向月容缓缓地垂下眸子,眼前忽地就闪过萧琏的身影,想到萧琏对她的应许,她不由就将沉重得就要合上的眼眸睁开些望向宁霁景离开的身影,又缓缓瞥向被走在宁霁景后头乳娘抱着的似是已有些醒来的许约,这样望着直到身影皆都瞧不着,她面上才露出个浅浅的笑意来,自言自语地小声道:“约儿,阿娘的好孩子,阿娘总算为你备下了好前程。”
宁霁景走在长廊上,忽然就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有些似醒非醒的许约,眸子突地就冷淡非常,她似笑非笑地说道:“原还打算将你记在我名下,将来许你个好前程的,只是谁让她向月容实在是太过惹人厌烦生气了呢。”
看着婢子听着头全作未听见的模样,宁霁景倒也就不由有些满意的笑意浮在面上,她瞥了眼紧紧关着门都掩不住衰败之气的向月容屋,蓦地就心平气和起来,想着萧瑾的许诺,想着自个嫡亲父母应承她定会将所知道的皆说出来,想着往后的风光富贵,她看着许约的眼神倒温和了起来,转身莲步轻移走向自个的屋里。
秦—王府着实算是个好地方的,这地方原是前朝哀帝之父乾成宗最宠爱的亲妹邢国长公主的居所,这邢国长公主倒也不知该说句幸还是不幸,她年岁比之乾成宗要小近二十载年华,因此自幼受宠,可惜体弱多病,还遇人不淑,尚不到花信年华便就早早地去了,乾成宗怜惜怀念亲妹,便下旨将公主府封存起来,不允任何人擅动,倒也就阴差阳错地便宜了姜鸿这个齐朝皇子。
这公主府原就是长安城大大小小府邸宅落里数得着的富贵精致又不失幽静雅致,被圣上赐为姜鸿的□□后也更是繁华靡丽了几分,尤其是后宅的花园更是称得上长安城一绝,虽是难得的花团锦簇,百花争艳的璀璨荣华景致,比不得姜鸿往前赠予萧瑾的那处桃花源淡泊清净,但却也还有几分湖光水色,山明水秀的潇洒自在之意。
萧瑾同姜鸿一齐走在王府花园里的花林里头醒醒酒,姜鸿见旁的杏花树上皆系着彩色丝绸,笑着揽住正含笑望着杏花的萧瑾,含笑说道:“我望着这杏花树上皆系着彩色丝绸,倒不由就想起二十四年花朝节我在大长公主府里头遇着世安的情景,我还记得世安着着袭杨妃色的衣裳,甚是清丽柔媚。”
萧瑾抬头看向面色带着几分红晕的姜鸿,柔声细语地笑着说道:“我亦记得六哥还为我扎了个杏花花冠,很是漂亮,我本想要留下来,只是可惜那花不过一两日就败落,便也就只残存下来几朵枯花,倒也是可惜得紧。”
姜鸿揽着萧瑾的手更紧了些,随意指使身后跟着的婢女道:“去折枝杏花来,本王重新给世安扎个更为漂亮的杏花花冠。”
萧瑾坐在一旁铺着象牙簟的平滑大石上,看着胡乱坐在草地上的姜鸿低头细致无比地编着花冠,面上笑意忽地就不由得真切明媚几分,拿起帕子伸手轻柔无比地为姜鸿擦了擦似有些轻微汗意的面容。
姜鸿笑得张扬肆意地看着萧瑾,站起身将花冠戴在萧瑾的发上,见萧瑾柔情含笑的模样,忽然就一把将萧瑾拉入怀中,低声在萧瑾耳边重复着说道:“世安,我是真的十分欢喜倾慕于你,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为了你抛弃任何东西,我只愿你一生顺遂无忧,喜乐安康。”
萧瑾柔软甜腻地倚在姜鸿身上,那双眼里好似已因着酒醉而失了清明去,姜鸿垂眸看着萧瑾,看着他的世安眼底的柔情缱绻,忽而就低头轻啄了一下萧瑾桃红颜色的唇,这一幕被这满树杏花映衬,也实在旖旎温情得很,让人瞧着就忍不住惊艳艳羡。
可萧瑾望着姜鸿满是欢喜柔和的俊秀面容,突地就不由有些突兀地想起萧馥同熹宗来,心里头顿时满是厌烦冷淡,又有些她自个都未察觉到的痛意,她一边含着淡淡讥讽地想着,一边面上笑得却愈加明艳,她伸手抚向姜鸿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柔柔说道:“世安亦着实十分倾慕欢喜于六哥呢。”她说完便立马垂下眸子,着实好一副羞怯模样。
“我愿与世安生同裘,死同穴!”姜鸿不知是酒醒了几分还是依旧醉醺醺的,他紧紧地牵住萧瑾的手,直直地看着萧瑾,“此生此世我只愿得世安你一人!”姜鸿望着萧瑾的眸子似乎永远都充满着温和多情的笑意,那种真情真意倒也实在有些太过浓厚,半点未含对旁人的那种薄情寡义的张狂傲慢。
萧瑾好似惊喜高兴非常地抬头看向姜鸿,眸里含着层浅浅的泪,十分动人的模样,含羞带怯地紧抱住姜鸿,小声说道:“白首亦不离!”
许骋听着底下婢子禀告向月容已在半刻钟前离世,勉强保持着不在意让婢子退下去后,面上立刻浮现出难忍的悲痛,他紧紧地捏着书案,声音低沉说道:“宁霁景!宁霁景!……”
萧琏从里屋走出来,见许骋这般模样,倒不自觉就有些痛快,他漠然地想着此刻的宁霁景有多得意高兴,那等着往后她对萧家没有用后,对向月容有些真情真意以及不甘心自个必须对宁霁景虚与委蛇的许骋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想到宁霁景往前对霍望舒的挑衅,萧琏脸上神色更为冷峻几分。
许骋见萧琏走出来,勉强恢复了些许面上的平静,开口说道:“等着往后她没了用处,你可定要将她交于我!”
萧琏早就做此打算,自是同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是自然,不过你可也要千万记得此时她对咱们到底还有大用处,万不可在她面前露出什么马脚,若是你实在左右不好心绪,那就不若先不要见她,反正你往前十分疏远于她,这样平白就亲近起来指不定还会使她生起疑心。”顿了顿,“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世家往后,可到底也对不住向氏,向氏留下来的那个儿子,等着往后入朝,萧家也定会多加照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