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很滑, 小三身姿矫健,迫不及待地向上跳跃攀登, 陶空背着陶喜落在后面, 脚程也不慢。

    雨在快到山腰的时候就缓缓密集了起来,山雨在山间轰然雷动, 听着像有千军万马一般。

    陶喜伸手捏了捏陶空被淋湿了的耳垂, 低声说道:“慢一点吧, 阿空。雨有点大, 小心点。”

    陶空点头:“我知道了。”

    他嘴上答应着, 速度并没有多少减缓。

    陶喜听着山间的雨声越响, 却有些心慌:“不会是山体滑坡吧?”

    陶空侧耳听了片刻,安慰陶喜:“有。不过不在这里。没事的。”

    陶喜的心并没有放下来,他仍旧很担心。可是小三很焦急上山,陶空速度也不慢, 他就没说什么了。

    相信这两个家伙吧。

    一路到了山腰草原,从灌木丛中穿过, 爬上了最崎岖的一段山路, 通往山顶的一段路。

    陶喜估摸着接近中午时间了, 便让陶空和小三停下来,迟一点东西再继续赶路。

    小三来回蹦跶着想继续往上爬, 但是陶喜一拿出拿布包裹的烤肉它就瞪直了眼, 不动弹了。

    家里这么多头狼, 只有小三喜欢蹲在他们俩旁边看他们吃饭——久而久之, 小三也会偷吃点人类的食物。陶喜发现过一次之后, 都会故意多烧上一点肉,让陶空别吃完,剩一点给小三解馋。

    小三脑回路异于常狼,口味也跟一般狼不同。

    吃过那么几次熟肉之后它就爱上了。但是陶喜怕熟肉对于狼的肠胃不好,也不肯给它多吃。小三因此一直很惦记着这一口。

    而现在,最喜欢的烤肉就在眼前,小三当即就忘了自己焦急回家的事情,立刻乖巧在雨中的大树底下蹲坐下来,等着陶喜投喂。

    陶空接过陶喜递给他的烤肉,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割了一半抛给小三。小三上身轻轻一跳,一口叼住烤肉排,就绕到另一棵树底下啃去了。

    剩下的一半,陶空切了三分之一,切成薄片,切一片递一片给陶喜,陶喜自然而然地顺着他手吃烤肉片,接受他的投喂。等自己那份吃完了,陶空才把剩下的大口大口啃咬吃进肚子里。

    这是在狼穴的时候,腌制过的羚羊肉烤成的。昨天晚上用芭蕉叶抱着在熄灭的火堆里煨了一晚,上午的时候又明火考了一遍,此时正是鲜香酥脆,内里冒油的时候,撒上一层岩盐,口感最好。

    陶喜坐在地上,等着陶空吃完,再重新被他被到背上。

    小三早就狼吞虎咽吃光了那块羊肉排,跑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陶喜,舌头吐出来留着哈喇子,一脸的期待。

    陶喜嫌弃地看了它一眼,摆手:“没了,快上山。”

    小三闭上嘴,委屈地“嘤嘤”。

    “嘤嘤也没用,是谁迫不及待想要上山的。快带路。”陶喜严厉地说道。

    小三夹着耳朵,不高兴地慢慢迈了几步,然后才缓缓增加速度,小跑着上山。

    陶空紧紧跟在后边,一点都没有被雨和崎岖湿滑的山路影响到的样子。

    陶喜被保护得很好,裹住他的遮盖物没有让雨淋到他。倒是陶空身上全都湿透了。

    陶喜有些担心陶空会不会着凉,暗暗打算着干脆在山上睡一晚,等陶空发了汗,明天再下山。

    心里这样想着,跟陶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互相关心着。

    没多久,他们就爬上了山顶。

    山顶乌云密布盖住了天空,风猛烈呼啸着,雨比山腰还要汹涌,豆大的雨点拍在脸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风和雨来势汹涌,将山顶的一切气味都冲刷干净。

    可是小三灵敏的嗅觉还是闻到了些许令人不安的气味,它浑身湿漉漉的,仰头在雨中微动鼻子,闻嗅着空气中那微弱飘渺的一丝气味。

    陶空也明显察觉到了哪里不对,正拧眉仔细感受着,小三突然尖锐地嗷了一声,闷头就往石林方向冲去。

    “诶!小三!”陶喜惊呼一声,没有喊住它,几秒后小三的狼影就消失在了雨里。

    陶喜心脏剧烈跳动着,受小三的异样影响,他也觉得那里不对劲了。

    他颤声问:“阿空……你又感受到什么吗?”

    陶空肃着脸,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去看看。阿喜,你在这里等我。”说着,他就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将陶喜放下来。

    “不行。”陶喜抓住他,喉结微动,“我跟你一块儿去。”

    陶空面色严肃,认真地看了眼陶喜,确认对方眼神里的坚定,他微叹一声气。

    他也明白,将陶喜一个人扔在这里不行,太危险了。可是前路更危险,他已经闻到血腥味了。这就是小三刚才闻到的。

    陶喜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有什么古怪的事务或者野兽,他信任的眼神盯着陶空,半开玩笑似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我们说好不分开的,就算出事情,有危险,我们也要在一块儿。”

    陶空一愣,眼神里闪动着惊愕,片刻他露出他洁白的牙齿,绽开一个一如既往的傻笑。黑亮深沉的眸子里带着感动和喜悦,他低头在陶喜唇上落下一吻,额头抵着额头说道:“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阿空和阿喜都会在一块儿的。”

    仿佛誓言一般,两人心中激荡,前途渺茫,却自带一往无前的勇气,坚韧不拔地往前走。

    “嗷——”

    石林方向传来一个熟悉的狼嚎声,尖锐而凄厉,带着前所未有的撕裂声。

    陶喜心中一紧,瞪大眼睛往那方向看,眼眶蓦地红了:“阿空!”

    陶空急忙将陶喜背上,往石林里冲去。

    熟悉到骨子里的山顶风景,在雨中破落凋零。密集有力的雨点,砸碎了美丽亲切的景色,像画框摔碎在地上,碎成一格一格,在雨中被涂抹模糊。

    冲进石林里,灰色的巨大嶙峋的巨石,以往是他们最喜欢玩啥的游乐场,如今却像可恶的拦路巨兽,挡住他们直通家门的路。

    他们已经看不到两边匆匆划过的景象,直到在拐角处从石头上跃下一个陌生人挡住他们的去路时,那几乎撕裂空间般的拉扯感,才突然停下。

    嗓子干涩发疼,却已经吼不出声音来。

    陶喜看着眼前红发绿眼睛,瘦削的矮个子男人,一脸凶狠地拿着把刀,阴狠地正想对陶空说话:“你是那怪……啊!”

    陶空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抬起。

    男人跟只无力的兔子一样,刀瞬间脱力掉在地上,双手无力捶打着陶空的胳膊,两脚扑朔,陶空手臂青筋暴起,用力,男人的脖子被掐断,脑袋脱力耷拉着歪在一边。

    陶空面无表情地将人摔到一边,然后他将陶喜温柔地放下来,塞进两块石头之间的小缝隙里,语气轻柔,眼神温和地对陶喜说道:“阿喜,你在这里等等,别出来,我马上回来。”

    陶喜睁大了眼睛,眼眶里带着泪。

    有陌生人出现在这里,这里离狼穴不远,他已经闻到了空气里浓厚的血腥味了。他就算是个白痴也能猜到狼穴发生了什么。

    他拼命摇着脑袋,抓着陶空的胳膊不放:“不要,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陶空从未如此耐心温柔过,他温暖宽厚的大掌捂住陶喜的泪眼,深吸一口气闭上自己的眼睛,轻声叹道:“阿喜,你什么也不要听,不要看,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我会把小三带回来的。”

    陶空不敢看陶喜的双眼。

    血腥味渐浓,他已经能听见时不时传来的人类和荒原狼的哀嚎声。

    在进入石林前,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光景。

    大灰……大灰和点点,还有那几只幼崽应该已经凶多吉少。他不能再带着陶喜去这种危险的地方。可是他不敢看陶喜的双眼。

    陶喜眼里带着乞求,他看了就会心软。但是他不能让陶喜陷入危险的境地。

    他一个人可以应付过来的。

    陶空将自己的匕首往陶喜手里一塞,叮嘱:“在这里等我。”

    说罢就冲进雨里,往狼穴的方向跑去。

    陶喜颤着身子,寒冷的空气里,雨水带着湿气夹带着寒意透过皮肤钻进骨子里。他发麻着脸颊,瞪着双眼看着在不远处瘫在地上的陌生天赋者的尸体。

    远处依稀传来一声嚎叫声,那是小三的声音,听着极为痛苦和哀伤。随即一个人类嘶吼声叫嚣着他正受到攻击。

    陶喜捂住耳朵,头皮发麻着不敢动。

    陶空的劝说像孙悟空给唐僧画了一个圈一样,他果真不敢乱动,也不敢乱听乱看。可是他的泪水却不可遏制地淌了满脸,模糊了视线。仍在生病中的躯体虚弱无力,可是大脑却异常兴奋。

    一回家就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大灰,母性光辉笼罩,温柔的点点,那5只嗷嗷待哺,刚能离开狼穴的调皮狼崽子,以及前一刻还跟他们一起上山,最古怪的小三。

    这是他的家人啊。

    为什么他的家,他的家人在被外人侵犯的时候,他却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所在这种犄角旮旯里,等着一个Alpha去报仇,去拯救?

    他就算是个普通人,就算是个omega,但是他也是个男人,还是个A级基因的男人。

    如果不能为自己爱的家人做点什么,他哪里配得到他们的喜爱和依赖。

    “嗷呜——”

    小三的声音突然颤抖着,从石林深处传来,响彻云霄,穿透了雨声,直直地穿过陶喜的手掌,进入他的耳朵里。

    他听懂了小三哀嚎中的深意。

    不再是呼通,也不再是警示。

    它在呼唤他。

    它在呼唤它所有爱的家人。

    眼泪从嘴角滑下,落在淋湿了的披风上,消失了踪迹。

    陶喜的心,咯噔一声,重新开始了跳动。

    他撑着石壁努力站了起来,咬着牙关,坚定地看着狼穴的方向。

    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地球。但是这里何尝不是属于他的真正的家。

    当家园受到侵犯的时候,软弱逃避的都是没用的懦夫。只有奋起反抗才能夺取真正的自由和尊严。

    献上这条命,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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