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空的脑袋从没有一刻如此清晰过。

    他的思路, 想法,以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都务必清晰地在他大脑里运转。

    首先, 要保护好陶喜,这毋庸置疑。

    他悦上巨石, 在石林上方抄近道快速地接近狼穴。

    终于, 浓厚到几乎浓稠的血腥味近在眼前, 就算是暴雨也无法将那几乎粘稠的血腥味冲刷稀释。

    他从空中一跃而起, 在半空中, 他敏锐的视线紧紧盯住了狼穴外和内的一切场景。

    这是他在懵懂醒来的混乱记忆里, 最触目惊心,让他几乎失去理智的一幕场景。

    大灰的狼穴口,血流成河,随着雨水冲刷, 淌了满地。大灰的尸体挡在洞口。

    陶空再次确定了。

    是尸体。

    它保持着一个作战的伏地姿势,趴在了地上, 全身上下血肉模糊, 依稀可以看见点点的尸体在身后, 也保持着一样的姿势。

    闭着眼,咧着嘴, 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狼脸, 却再也不能睁开眼, 对着他吐舌头, 嗷嚎斗嘴了。

    地上躺着三个人, 身上不少狼的咬痕,其中两个脖子上被咬中,疯狂喷着血,已经咽气了。

    另外还有五个人,一个在搬大灰和点点的尸体,进狼穴内准备搬陶喜他们的物资,嘴里喊着什么在雨里听不清。另一个在小三的洞穴里搬着东西。

    还有三个人,围着浑身是血的狼狈的小三攻击。

    小三冲向狼穴,往搬大灰尸体的人凶狠咬去,却暴露了身后的防线,被人一道风刃割开了后背的皮毛,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顿时喷出了血来。

    “嗷!”小三哀嚎一声,转身跟伤他的人颤斗,却又被另外两人你一击我一拳的吸引攻击。

    小三只是个无法自理的成年荒原狼,它是头真正的荒原狼,骨子里荒原狼暴虐的野性让它此时绿了眼睛,失去理智地被三个人玩弄似的虐玩着,缓慢虐杀。

    三个人嬉皮笑脸。轻蔑高呼着什么,逗着小三,时不时在它身上划下伤口。

    痛苦让小三眼底发黑,可是亲人和小狼崽子的血腥味,以及尸体,让它已经没有了理智,它满脑子只有报仇,保护狼崽子。

    “这只荒原狼太蠢了,我一个人都能干掉它。”其中一个嬉笑喊道。

    “比别的狼都小,营养不良吧,逗着玩还挺有意思的,慢慢宰。”另一个人笑道。

    “嘭”一声,地面震了震。

    三人浑身一颤,往后看去,一个高大的男人,半张脸毁容,阴沉着脸,眸色深如墨,眼里燃着怒火,浑身爆发着让人两股战战的气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阿修罗一般,在雨里立着,阴森森地盯着他们。

    “怪……怪物……”其中一个人颤着声,恐惧地说道。

    “他怎么会回来?不是说他在山下吗?”另一个人问身边领头的人。

    “我怎么知道……”

    怪物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磨砂纸擦过人的皮肤一样,狠厉地在人心脏上划过,让人毛骨悚然。

    那声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勾魂曲,一字一顿,割魂收魄。

    “你们,该死。”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如离弦之箭一样蹿出,快到跟人看不清身形,其中一个风系天赋者甚至无法使出袭击的风刃,就感觉身侧一个可怕的气息窜过来,紧接着他就被人掐着脖子狠狠撞到了石壁上。

    石壁狠狠震了一下,掉下来几片碎屑。

    他的后脑勺被用力撞到石头,撞碎了脑壳,血液和脑浆都淌了出来。当场死亡。

    那可怕如同怪物一般的速度和力气惊呆了在场的剩余7个人,过于可怕的气场的实力,让7个人心头发颤,他们的内心都涌上了一股绝望——他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了。

    领头人两腿发颤,几乎要跪下,他缠身发抖着求饶:“大……大哥……求求你放过我……”

    他一出声,陶空的视线立刻转向了他,墨色双眸里带着火焰的暗光,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复仇之火,熊熊燃烧地看着他。

    他不发一言,在领头人还没说完,就飞快蹿出,快得只能看见残影。下一秒,领头人被他拎着脑袋扔向了另一侧的石头上,直接撞上了石头,脑袋开花。

    小三在他身后,无力地瘫在地上,急促的呼吸着低低哀嚎。

    再没人敢靠近他们。

    陶空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单膝跪在它身边,小心地抚摸着小三的脸,低声安慰:“没事,没事,过会就好。你会没事的。”

    小三庞大的身躯上几十道暴露在皮毛外的伤口,鲜血不停的流淌着,完全无法止住。

    死亡的阴影已经渐渐笼罩住了小三,陶空心里浮上一层哀恸。

    不想死,不甘心,恐惧,疼痛,让小三撒娇般地低吟着,如泣如诉地低声呜咽,它舔了舔陶空的手掌心,看向陶空的眼里有哀求和害怕。

    陶空眼眶泛红,这是他在这个狼穴重获新生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哀痛,几乎要撕裂他的心脏,让人无法呼吸。

    “小三,你很乖,没事的。我过会就带你去找阿喜,阿喜会治好你的伤的。阿喜什么都会。”陶空低声安慰,声音无比柔和。

    一道黑影靠近陶空的后背。其他人都恐惧地躲到了角落。

    小三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已经开始充血,瞪大了双眼看着陶空的身后。

    “你就是怪物?”一个嘶哑雄浑的男人声音在陶空身后响起。

    紧接着就是带着拳风的一个巨大拳击,陶空侧过身,单手抵住那个攻击,随即往另一侧翻了个身,站到了那人的身侧。

    抵挡了那一道攻击,陶空隐隐觉得手臂微麻。

    那不是普通的肉体攻击,他接触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个人攻击的厚实感,或者说……那人的身体已经被强化成如磐石一样坚硬了。

    再看那个男人,个子比他还高上一些,大概足有两米多,光头的彪形大汉,脸上一道伤口,肩上一道盘龙刺青的爪子,张牙舞爪地摁拓在肩膀上,看着更加狰狞。

    他脸上带着兴奋,眼里满满都是好斗的激动。

    陶空一时间没有把握自己是否有胜算。

    “你就是怪物?传说中荒原最强的人?快来跟我打一场,赢了我就放你一马,输了你这条命就留在这里。”男人高兴地喊道。

    好斗且自负的男人,不尊重生命也无惧死亡。很危险。

    陶空冷静地思考着。

    他静静立着,捏紧了拳头,凝重地看着男人:“来。”

    *

    北堂轻巧地摸上一块能够挡住身形,方便隐匿的石头缝里,抹了把淋湿了的脸,皱着眉盯着石林里狼穴的情形。

    那个大个子怪物回来了。

    他跟上一次见到的样子有了很大的变化。脸上已经没有那么狰狞的伤口了,而且看起来身材更好了。

    他在那帮人后边跟着进了石林,躲在这里有一会儿了。看他们进了洞穴内搬物资,正好碰到荒原狼提前回来,随即十来个人对这一个可怜的荒原狼群展开了屠杀。

    母狼带着小狼往洞穴里躲,却被残忍地围攻死在狼穴里。公狼凄厉地嚎着,堵着洞穴不给他们进入,几乎是被虐杀致死。

    北堂拧眉,感受到了残忍和些许伤痛。但是那些只是野兽,就算是跟某一个人类关系再好,那也与他无关。

    可是北堂看着仍旧于心不忍。

    或许,特别是看到那两头狼,为了守卫它们的孩子,家园,甚至只是那个怪物的物资,都献出了生命,北堂蓦地感受到了巨大的讽刺和悲痛。

    动物虽然是动物,但人不一定是人。

    他杀了那么多天赋者,却失去了睡眠。那这帮人,杀了这几头狼,又会失去什么?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告诉了他们,这帮人会失去什么。

    那头打过照面的浅色荒原狼的出现,让局势开始反转,到大个子怪物的出现,北堂眼睁睁看着两个人毫无抵抗能力就被怪物给杀死。

    北堂打了个寒噤,继续看着。

    陶空和那个光头彪形大汉已经缠斗了十来个回合了,陶空身上挂了不少彩,那个男人身上却没有一点伤痕,身体强化的天赋,让他坚硬如磐石,巍然不动。而且他的力气也很大,就算速度比不过陶空,只是站在那里应对陶空的攻击,都悠然自得。

    陶空喘了口气,心里有些懊恼,自己手上没有趁手的尖锐武器。

    他跃起,又一拳袭向男人的脸,被挡住,而他真正的目的在下盘,一脚踹向男人的腿,男人被踹到在地,陶空立刻压住他,一拳一拳飞快地砸向男人。

    两人在雨水中缠斗着,谁也没注意到其中一个男人,偷偷地接近了陶空,亮出了他手上的匕首。

    小三微微睁开眼,低喘一口气,奋力地爬起来,吊着这最后一口气,扑向了已经袭向陶空的男人,用尽最后力气,咬住了男人的脖子,男人的鲜血顿时喷溅而出,在雨中,撒了一地的血莲。

    而小三,也被男人用力推开,摔落在地,吊着最后一口气,眼神涣散地看着陶空。

    它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够保护家人了。

    小三轻声嗷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满足和喜悦。

    映入陶喜眼帘的就是这样触目惊心的画面。

    他拖着虚弱沉重的身体,咬着牙扶着石壁缓缓进入了石林深处,终于到了狼穴门口,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让他撕心裂肺的场景。

    他相处半年,视为家人的荒原狼家族,横陈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凄惨地在雨地里被雨水浇淋。

    而他的爱人,陶空打红了眼,却被一个更加高大健壮的光头大汉,推翻在地,一脚踩在了脖子,不停碾压。

    陶空身上遍体鳞伤,而那男人却没有一丝伤口。

    还有几个陌生男人躲在一旁,蠢蠢欲动想要偷袭。

    陶喜看着地上弥留之际的小三,半张着嘴,双眼在瓢泼大雨里却舍不得眨眼。

    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哭泣了。就像星辰爆炸淹没在宇宙中一样,泪水湮没在雨水里。

    而他的叹息般的呼唤,也在暴雨声中飘散着,却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三……”

    小三费力地抬起眼,努力看向他。

    陶喜摘掉碍眼的帽子扔在地上,快走几步,扑通跪在地上,伏在小三身上,搂住它的脖子,低声安慰:“小三……不痛,不痛。”

    小三嗷呜一声,声音嘶哑无力,几乎听不见了。

    可是陶喜仍旧明白他的意思。

    红着眼眶,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夸奖它:“做得好,乖孩子。你真的很棒。”

    小三眼里闪过被夸奖后的满足和自豪,然后像是流星般,那道光乍现消失。

    生命的光芒,从小三的眼里消失了。

    它充血的双眼,变得暗沉,蒙上了一层灰。

    陶喜木着脸,脸贴着小三湿漉漉的脸,已经失去了理智。

    两个男人缓缓靠近陶喜,陶空费劲用手抵住光头大汉的脚,从喉咙间低声发出低吼:“阿喜!”

    那一声低吼像是电流一般从陶喜的脊梁蹿上来,直接冲向大脑。他猛地抬起头,睁大双眼,微红的眼眶里,黑色的眸子渐渐变浅,竟呈现出了金色的光。

    “啊——”他仰头大吼一声,随即低下头将身子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小三的尸体。

    那两个男人已经在陶喜身后了。

    其中一个回头对陶空奸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么漂亮的同伴?我们可下不了手杀了他。”

    陶空红了眼,低吼一声,额头青筋浮起,爆发一股蛮力,将大汉推开,一拳捶中了他的脸颊,竟将那大汉打出了血来。

    “不准碰阿喜!”陶空阴沉着脸对男人警告。

    那男人调笑:“你小心自己的小命吧。”说着,他伸手就要摁住陶喜瘦小的肩膀。

    还没触及到陶喜,一道寒光闪过,他的手臂突然血花四溅,他的右手掌却已经掉落在地,血喷溅到了陶喜的背上,他却无知无觉。

    一个人影在陶喜身前显现出来,英俊瘦削的一张脸,皮肤是自然的小麦色,从未见过。但是此刻却如出一辙的阴沉愤怒。

    他警告道:“不准靠近阿喜。”

    陶空对这个人有印象。

    他跟小三下山的时候,曾经以为投放了物资箱,结果靠近了坑洞的时候却发现了这个人。

    他为什么跟阿喜认识?

    另一个人被北堂的出现吓得连爬带滚往后退,却被北堂追上来一刀砍掉了脑袋。

    杀掉了想要对陶喜不轨的人,北堂才回身,惊喜地喊陶喜的名字。

    他就知道!阿喜一定还活着!他们俩之间的羁绊一定会连着他们,让他们再见面的。

    可是陶喜却无动于衷,始终缩着身子低着脑袋没有动静。就算听到了熟悉的北堂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反应。

    北堂疑惑又焦急地又喊了一声陶喜。

    地面不知为何开始震动,远处传来仿佛千军万马般的震动声,那声音轰雷般从四面八方而来,所有人都心神不宁起来。

    陶空又打了一拳大汉,退到了北堂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对话却确定了统一战线。

    他们正待动作,突然一群人那么大的猎鹰冒着雨低低在空中盘旋,随后落到了石林里,落在狼穴两边的石头上,静默着盯着他们。

    一群野山兔足有几百来只,也冒着大雨蹿了进来,冲进了石林里,密密麻麻冲撞着这帮人,却唯独绕开了陶喜和小三。

    “这什么东西!好恶心!”活下来的一个男人踩死几只山兔,嫌恶地说道。

    下一秒,更多的山兔撞过来,将他绊倒在地,爬到了他的身上,用它们啃草的啮齿撕咬着男人的脸和裸露的皮肤,咬得血肉模糊。男人凄厉嚎叫,他的同伴却吓得瑟瑟发抖一动都不敢动。

    山兔群过去后,那男人也被咬得伤痕累累,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吓得够呛说不出半句话来。

    北堂和陶空都意识到了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果然,那预感灵验了。

    各种各样的野兽,飞禽走兽,千军万马般,挤进了石林里,爬上了石头,或在空中盘旋,嚎叫着,冲撞着。

    兽群像是洪水般,完全无法阻挡,将人碾压,踩踏。

    野牛,羚羊,棕熊,狐狸,驯鹿,各种飞鸟,甚至还有土拨鼠和蚂蚁……

    所有荒原上的动物种群全都聚集在了石林里,冲撞着一切人类,却独独避开了荒原狼的尸体和陶喜。

    北堂和陶空艰难地躲避着兽群,想到陶喜身边,却无计可施。

    远处一声荒原狼的哀嚎划破了雨声。随即,荒原上的各个山头都爆发了荒原狼哀悼仪式般的哀嚎声。

    兽群的速度更快了。

    北堂和陶空躲过一头牦牛,正想来到陶喜身边去保护他,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头巨大棕熊一人一掌拍到。

    大棕熊人立而起,大声嘶吼。狰狞着脸张大嘴,将他们俩拍倒在狂奔而过的牦牛背上,牦牛疯狂跳跃而起。陶空和北堂就这样消失在兽群里。

    偷物资的人,以及那个光头大汉,早已不见踪影,或者已经被踩成了肉泥。

    陶喜的身体脱力瘫倒在小三湿淋淋的尸体上,昏睡了过去。

    而兽群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才将将停止。

    雨不知道何时停歇。

    然而兽群洪水般的暴动,引发了巨大的泥石流和山体滑坡,半座山腰一直到山底,都被泥石流覆盖了。

    多日不见的阳光从乌云背后露出了脸,一道圆弧状的彩虹挂在了两座山头之间。

    一场异动,几乎引发了整片荒原的大地震。

    荒野九号太空轨道上,监管母舰主控室内,一片红色警报,满屏的红色异常数据,让所有监控人员焦头烂额。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兽群暴动!”其中一个人焦急吼道。

    另一个技术人员排查了一遍之后,终于确定了数据来源:“是……是能量暴动……”

    娜塔莉沉着脸看着大屏幕,闻言扭头看她:“什么?”

    “的确是能量暴动,还是从未检测到过的能量。我们数据库里没有这一道数据……可是今天凭空出现的。”那个人全身冷汗。

    娜塔莉瞪大了眼,眼里闪过一道光:“编号?快把那人的数据传给我。”

    “遵命……是……9001号。”技术人员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紧张地说道。

    娜塔莉眼皮一跳。

    9001号?北堂的未婚妻?他还活着?

    怎么会……难道……荒野计划真正想要研究的秘密,居然在他身上?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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