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都, 敬王的王府与恭王的王府,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恭王世子进汴都的前一天,敬王便破天荒离了城外三十里的别业,携三百须弥重骑住进汴都的王府之中。

    有嗅觉灵敏的政客已然闻见血腥味。

    次日恭王世子进城, 官家携八百王公贵族亲至城楼, 而西北凉州姓夏的那对父子却好似屁股上拴了石头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两人府邸中也没什么风声透出。

    秦蔚抵达汴都当日,没给赵瑾面子, 赵瑾亲自在宫里设宴给她接风,她推辞不去,借口都是现成的——在江夏遇刺, 伤势严重,又感了风寒,怕出现在宫中把病气过给真龙天子。

    真不知道上午奔马进城的人是谁。

    而真正受伤并且染上风寒的沈军师却被没病没痛的世子殿下盯着灌了一盅苦药。

    这次北上, 为了瞒住府里的谋士们, 秦蔚等人准备得有些仓促, 就连给路先生找的马车也没用他惯常使的那辆, 而是临时找人做了一辆,车上什么软垫什么扶手全没有!之前一路慢慢走也就算了, 自打世子爷下了疾速向北的命令后,整个马车就跟个巨型的簸箕似的, 抖得人能一天吐三回。路先生虽然文弱, 但和负伤的沈宿比起来, 到了汴都之后也就脸色不大好腰酸背疼。而沈宿这人毫无伤员的自觉,在马车上还不忘坐窗口帮路先生挡风。

    结果可想而知地染上了风寒。

    可他又伤又病也不消停,死活不肯吃药,坚持认为自个儿就这么放着都能好,气得秦蔚想拿药杵敲开他那脑袋瓜子看看他在想什么。

    路春永看着乐呵,也不劝,反正……

    反正估计他们到了汴都以后,也就能轻松这一阵了。

    盯着沈宿把药喝完,秦蔚闲聊似的跟他与路春永道:“今个儿赵瑾开宴席,我找借口混过去,估摸着他这几天也不会凑到我跟前拿热脸贴冷屁股,当然他对咱们岭南估计也还没那么贱,甩脸色晾着我是正常。”

    路春永文雅地接话:“咱们琢磨着该如何将殿下是女子这事抖搂出去,官家那边估计也斟酌着该怎么接,两边都晾晾挺好的。”

    其实关于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怎么让秦蔚亲自出现在众多王公贵族面前这事他们早在王府的时候就商量过,但那时候还没出江夏那档子事,汴都这边的情况也不如眼下明朗。

    江夏刺杀,无论假的白奥夫妇身后是什么人,就算那人藏在地底下,只要给秦蔚三个月时间,她也能把他给挖出来……可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秦蔚花了五年时间走遍整个岭南,但目光却不仅仅局限于岭南。王府的“梁上隼”与不平馆的异士们在此期间曾多次捕到清榻司人在兖州活动的踪迹,而兖州与汴都不过一线之隔。

    简而言之,她如今来到汴都便是来到清榻司的眼皮子底下。

    她在明,而清榻司在暗。

    她要以女子的身份堂堂正正袭爵,必然还要考虑清榻司这一层。

    虽说清榻司没资格在袭爵一事上指手画脚,但袭爵前后呢,他们会不会让她有命穿着那身以金银两色丝线明绣九蟒的白蟒袍,戴上那顶衔红宝嵌东珠的冕冠?

    城东别业。

    赵瑾进屋坐下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见夏临斜倚在廊下拨弄一块木机簧,也不出声催促,自己闭目养神——俨然已成了敬王世子暂居府邸的熟客。

    夏临那日在洛阳夺箭刺伤襄王赵珏,强行用了内力,他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如此再一再二便有些承受不住了。随敬王返回汴都后,他拢共晕了五天才醒过来。被捧到江湖第一神医的枯竹先生守了他五天,才把他这条命从阎王手里抢过来。至于敬王……夏白泉只为他这从小就病歪歪的儿子准备了一口上好的棺材,一眼都没来看过。

    醒来以后夏临的精气神也不是很好,每日少说要昏睡六七个时辰。赵瑾来找他谈事都得专门挑要紧的赶在他醒着的时候来。

    赵瑾虽然脑子缺根筋,但基本的审时度势还是会的。他与夏临相交多于与敬王夏白泉相处,他看得出来,夏氏父子并不和睦,虽然这父子俩合伙攻进了汴都,将他提到皇位上坐着,把他当做夏氏发号施令的工具,但夏临和敬王想要的截然不同。

    赵瑾不知道姓夏的究竟要做什么,他如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夏临暗地里是和敬王对着干的,他忌惮畏惧敬王,却也不会与他那刚被从王府里放出来参政没几天的皇长兄襄王赵珏站一国,因此自然而然地把夏临拉进自己的阵营。

    夏临好像也对他的安排并不反感,毫无异议毫无怨言地出手帮他。

    当然,赵瑾一面用着他一面也提防着他。

    赵瑾出生时高祖早投胎不知投了几轮了,但却不妨碍他从史书记载中仰望那位帝王。

    他心胸开阔、知人善任、万民敬仰。

    莫名的,赵瑾感觉夏临身上有一种肖似高祖的压迫感,只不过高祖像烈阳,光芒万丈,让人不敢逼视,夏临则像深渊,深邃、诡秘,仿佛能吞噬一切。

    赵瑾本能地通晓了帝王心计。

    只不过他那点功夫,在常年玩弄权术的人面前压根不够看的。

    夏临伤病转好以后,便在枯竹先生的嘱咐下开始每日定时定量地摆弄一些小东西来集中精神,以此来减少浅眠昏睡的时间。

    赵瑾几乎天天都来,知道他这事自个儿打扰不得,一两个月下来,赵瑾索性带些自个儿能独立决策的折子过来处理了。

    他不知道,他自以为自己在不断抵抗以免到最后真成了被敬王摆弄于股掌之中的傀儡皇帝,却不知夏临有更巧妙的法子,引导他成为他想看到的傀儡。

    站到高位,赵瑾想的到底与当初想的不同了。

    他不仅要皇位,还要把大魏的万里河山攥在自己手里。

    也正因此,他被夏临养成膈应敬王的工具而不自知。

    夏临这日摆弄的那个木机簧没被木匠涂上一层光滑的漆,边边角角的地方暗藏着细小的木刺,夏临翻来覆去地拨弄那机簧,难免被木刺扎了手。他这才极轻地皱眉嘶了一声,房梁上便飘下一个黑衣的暗卫,将他把指尖冒出的血珠擦去。

    七夜。

    他的主子见不得血,嫌恶心,尤其是自己的血。

    赵瑾对这位护自家主子好比老母鸡护崽儿的举动也是见怪不怪了。

    夏临接过七夜手中的帕子包住手指,将木机簧丢给他,兴味缺缺地起身来到等待已久的官家赵瑾跟前。

    无需世子吩咐,七夜立即离了书房,去将木机簧焚毁。

    夏临支着额角将赵瑾摊放在桌上的奏章一眼扫过,平静且温和道:“看来陛下这儿今天没什么需要临帮忙的事。”

    赵瑾动作自然地合上奏章,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桌上没有,眼前却有个。”

    夏临略挑了挑眉:“哦?”

    赵瑾道:“今日秦蔚身着女蟒进城。随朕前去的草包们估计都没看清这传说中的恭王世子长什么样,但朕确信,秦蔚穿的是那身女蟒。”

    夏临颇有些赞赏地点头:“真不愧是秦道庭独女,胆子够大,够狂。”

    赵瑾面上不知是庆幸还是忌惮:“秦蔚那一身煞气,朕光是站在城楼上看着都觉得刺眼非常。”

    今个儿进城门之前,秦蔚察觉到城楼上有人在盯着自己看,虽看不清那人是谁,却不妨碍她抬头挑衅一笑。

    狂妄至厮!

    夏临抿了口茶,微微一笑:“这不正和陛下心意么?”

    赵瑾摇头:“朕今晚在宫中为她设宴接风,她托辞不来。朕虽也没指望她会进宫,但朕这下给了她个台阶,让她提前见见人,免得到了朝会上……”

    夏临抬眼打断他:“陛下,秦蔚想玩儿一把大的,成败皆压在一局上,您何不随了她的心意?”

    赵瑾皱眉道:“要是她没本事压下满朝文武反对,那朕该怎么办?朕不可能顶着满朝文武……与你夏氏的抗议,强把王位塞给她吧?”

    夏临笑道:“如此,陛下也不亏……”

    赵瑾立即警觉起来,他说着说着差点都忘了眼前这个人姓夏了。

    敬王夏白泉从一开始说撤不撤岭南的藩都随意,到后来摆明了态度不想看秦蔚袭爵,他召秦蔚北上都是扯着确定秦蔚是女子的大旗才敢跟敬王提的。现在想想,若是秦蔚让自个儿的“影子”替自己来汴都,赵瑾不仅没理由不让其承爵,还把夏白泉也得罪了——他还得多谢秦蔚。

    虽说夏临与其父不和,但他们姓夏的自个儿内里不和归不和,人家好歹是一家子,有什么矛盾有什么不满他们关起门来也好商量——总之,夏临肯定不会真心实意帮他就是了。

    赵瑾回想起自个儿上次来找夏临问撤不撤岭南的藩,夏临那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态度,他便后背冒冷汗。当时夏临说打起来的时候谁来当出头鸟未可知,那眼下无论他让不让秦蔚袭爵,他都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了!

    他神色阴郁地瞥了夏临一眼。

    夏临正垂眼添茶,却好像脑门儿上都长眼睛,笑道:“陛下,先入局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后来人的动作都在您眼皮子底下……”

    赵瑾冷哼一声,面色微霁,并没有看到夏临一脸冷冰冰的看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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