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 颍川郡。

    秦蔚当初来的时候不过一天就过了整个郡,可她出了汴都却磨磨蹭蹭三天还停在这儿。

    她在等人。等夏白泉。

    其实她大可急速南奔,夏白泉忙着调兵遣将还真有可能追不上她,可是她不愿意。

    她和夏白泉至少会有一战,这一战宜早不宜晚——她怕要是打晚了, 夏白泉这老东西自个儿寿终正寝先去见阎王了。

    而在打之前, 她最好能探一探他的底, 甚至就在探底之时就让夏白泉受挫。

    路春永是个狂人,只要世子……不, 是王爷,只要王爷行动不出圈,再离谱的事情, 只要她敢做,路春永都会帮她谋划好。

    更何况秦蔚袭爵后要想从夏白泉眼皮子底下毫发不伤地回到岭南本就是基本没可能的事,与其到时候火烧眉毛被动应对, 不如从一开始养精蓄锐坐等他上门来找茬。

    就算到时候不敌, 路春永也还有法子……

    其实说起来, 古今多少名将都败在一个“逃”字之下, 不是不能逃,而是不愿意逃。秦蔚自知极有可能步他们的后尘, 但她得赌,她赌夏白泉拉不下面子来带几千上万人来围杀她。

    只要夏白泉要脸, 只要他带几千人来, 秦蔚就是把一千玄甲拼得一干二净也要把他老脸打得啪啪响。

    在她是女子的身份公知天下之后, 她需要一个机会来稳定岭南的军心,亲手立起她自己的威信。

    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

    赵瑾半夜惊醒之时,两千骑西域良驹也来到颍川。

    一千玄甲外带一百暗卫整肃且沉默地路过荒野,月上中天了,也丝毫没有要停下来安营扎寨的迹象。

    秦蔚一身玄甲停在阵前,没有提缰约束战马,而是任由它带着自个儿左右乱晃——分明应该是极为严肃的时候,她这主将在阵前瞎晃,衬得跟夏白泉提前打一顿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本紧张的玄甲们看着她也有些紧张不起来了。

    一千多号轻骑里,唯有身披赤甲的沈宿放松不了。

    秦蔚很擅长装,只要她一开始演,她紧不紧张害不害怕,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

    沈宿显然了解她这不知哪儿学来的臭毛病,所以一直沉着脸,手也按在刀柄上,以备不时之需。战马带着秦蔚朝他跟前凑了好几次,他都没理。那马深感挫败,驮着秦蔚离他远远的,却仍不时偏头朝他瞅两眼。

    秦蔚的马是匹“奇马”,相当没有眼色,该整肃时懒散,该懒散时却端着个架子,十分的别扭。而且这马不知随了谁了,待沈宿格外亲近格外讨好,它生气的时候,秦蔚亲自拿上好的马草来喂它还抵不上沈宿摸一摸它来的消气快。

    当然秦蔚也不是没有别的马,只是这位“奇马”仁兄是她及笄那年她爹亲自给她挑的,她自打那以后,常骑的便是这一匹。

    地面微微震颤,细小的沙砾跃动不息。

    秦蔚就跟顺风耳投胎似的,听见远处的马蹄声便立即抬手示意身后的玄甲停下。

    鹰踏主将吴衡携两千轻骑亲至。

    秦蔚眼神不大好,看了一圈也没发现对面有长得像夏白泉的人,便懒得再看:“夏白泉人呢?”

    吴衡年轻时也是一代有名的儒将,风度涵养皆属上乘,听秦蔚直呼其主大名,他也不气不恼,抬手将面胄推上去,在马背上向秦蔚作揖:“回恭王殿下的话,王爷说了,在您北上之前,他不会见您。”

    秦蔚略挑了挑眉:“哟,那夏白泉什么意思?今个儿派吴将军你来送本王回岭南。”

    吴衡一板一眼地回道:“王爷特遣两千骑,来试试殿下您有无与之一战的本事。”

    秦蔚尾音上扬地“哦”了一声,她笑道:“那便请吧!”

    一挥手,一千玄甲整肃如同一体,与两千鹰踏对冲而来。

    两边马蹄皆掀起滚滚烟尘。荒野之上,只听得见马蹄声与兵戈相交声。

    拢共三千人都是大魏顶尖的轻骑,拼杀之时沉默、迅捷、轻巧。

    玄甲在冲刺时变阵,秦蔚的位置由阵前转到阵中。在周围玄甲的掩护下,她执长弓射杀鹰踏前锋——她虽看不大清,但听声辩位却是一听一个准。恰巧这日颍川路过一阵东风,她便顺风借力,眨眼的功夫便教对面五个先锋连人带马一起下阴曹。

    有鹰踏想突破玄甲的防圈先制住秦蔚,奈何秦蔚周围的全是跟了她三年以上的玄甲近卫,彼此攻守配合默契,教人一时还真找不到什么空子。

    鹰踏军阵之中,一支白羽箭疾速破空而来,直取秦蔚面门。

    秦蔚果断弃弓,拔刀横扫。

    周围的玄甲见她手势渐次散开,她一骑出阵,直冲向鹰踏左翼一个不起眼的甲士。鹰踏反应也不慢,迅速集中在她跟前,既像是在阻拦她的去路,又像是力求将她生擒。

    秦蔚出阵时,沈宿仅落后她半步,可来到她身边时,却多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沈宿帮她挡下右侧斜出的一杆大戟,趁着空挡简单问道:“敬王?”

    秦蔚微微勾了勾嘴角:“是与不是,等我一试!”

    她不打招呼突然收刀入鞘,重新执弓向鹰踏左翼连射三箭,也亏得沈宿与她配合默契,在她身侧护得滴水不漏。

    方才朝秦蔚放冷箭的甲士躲开两箭,却被第三箭摘去了头盔上缀着的那一簇红缨。

    鹰踏轻骑见状,劈向秦蔚的刀剑斧钺都顿了一顿。

    秦蔚向身后做了个手势,一众玄甲呈梭形“钻”进鹰踏军阵,将秦蔚与沈宿二人“包”了回去。

    鹰踏军阵中那名甲士也抬手做了个手势,鹰踏军阵收缩,不再进攻。而玄甲这边,秦蔚回到阵前,玄甲同样也不动了。

    两厢沉默对峙。

    那甲士慢悠悠驱马来到阵前,弹上面胄,果然是夏白泉。

    秦蔚并非完全放下弓箭,看着夏白泉的脸却是笑眯眯的,看似十分无害:“早些年本王便听父王提起敬王你是个惯常人群里放冷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夏白泉执弓的手势与她相仿,两人皆可在瞬息间抬手给对方来一箭:“新恭王始终让本王惊喜。”

    秦蔚道:“敬王客气。”

    一绺浮云逃难似的路过明月,月光重新洒上荒地之时,地上满是人尸与马尸。有鹰踏的,也有玄甲的。

    但明显鹰踏的更多。

    夏白泉自然也看得见。他道:“岭南军交到你手上这几年,也不算辱没了岭南虎的名声。”

    秦蔚并不理会他的夸赞,冷声道:“若是敬王想唠闲话拖延时间大可不必,本王既然敢在这等敬王,就没想过跑——秦蔚敢问敬王,此刻有多少骑须弥在赶过来的路上?”

    夏白泉坦然答道:“不多,五千骑。”

    秦蔚道:“王爷还真是抬举本王。”

    夏白泉道:“新恭王也不必客气,你可向方才那般直呼本王名讳。”

    秦蔚笑:“夏白泉,你老小子是真的不要脸!”

    夏白泉被骂了也是一脸平静:“本王走到如今这一步也没打算要脸要名声了,反正日后泉下都是要被故人痛骂的,不如把罪攒个够,免得故人还得想想该怎么骂。”

    秦蔚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拱手道:“你老小子够厚颜无耻,本王甘拜下风。”

    夏白泉颔首道:“是该甘拜下风。”

    秦蔚沉默许久,方道:“你大半夜带须弥鹰踏来此,想必不是来找本王比谁更无耻的,闲话就说到这里为止吧!想必你也清楚要本王束手就擒引颈待戮是不可能的事,要打不如趁早?”

    夏白泉摇头道:“本王看在秦道庭的面上不会杀你,毕竟岭南姓秦的就剩你一个了,本王与他袍泽多年也曾出生入死,不会断他的后。”

    秦蔚冷笑:“那你来此作甚?”

    夏白泉道:“本王原想将你扣在汴都,但有个人给本王递了个东西,本王看在亡者的面上放你走,但那人得给本王留下。”

    秦蔚察觉到什么,脸色一变:“不可能!”

    夏白泉道:“路春永先生是哪位?”

    被玄甲好好护住的马车里下来一个青衫文士。

    路春永走到阵前,先向夏白泉一作揖:“路某见过敬王殿下”复又转身面向秦蔚,“殿下,路某在马车里给您留了东西,此后山高水长,殿下万万保重!”

    秦蔚下颌绷得死紧:“我不要你什么东西,你给我留下!”

    路春永愣了愣,再作揖:“殿下,只此,恕难从命。”

    秦蔚说话间就快压不住火气:“你要我信你,你就是这么让我信的?”

    圆月重新被浮云遮住,昏暗夜色之中,秦蔚看不清他的表情。路春永道:“殿下既答应信我,此时便不要再留我。”

    秦蔚闭了闭眼,冷笑:“不必拿我说过的话来压我……去吧。”

    路春永朝她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他走向鹰踏军阵,一次回头也没有。

    须弥重骑在此时赶到。敬王夏白泉的军阵一分为二——请新恭王离开。

    秦蔚一言不发,驱马先行。

    黑夜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她不能愤怒不能悲伤,她只能面沉如水昂首挺胸地踏上她的谋士为她铺好的坦途。

    这是她第二次感到莫大的羞辱。上次是她给别人让路,这次是别人给她让路。

    秦蔚路过夏白泉身边之时,夏白泉瞥了她一眼平静道:“本王今日断你臂膀,也算偿了当日没能阻止你袭爵的遗憾了。”

    秦蔚一言不发。

    待所有玄甲离开须弥与鹰踏的包围,秦蔚折身就是一箭。

    夏白泉所骑战马轰然倒地。

    秦蔚声气不高,却字字透着狠意:“还请敬王记住今日堕马之仇,改日找本王来报!”

    夏白泉多年征战沙场,自然不会被马倒下时压了腿,只不过年纪摆在那儿了,到底不能如年轻人那般灵活,弃马落地时不可避免地踉跄了几步,在吴衡的搀扶下才堪堪站稳。可他语调依旧平静:“自然是要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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