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已成舟, 路秩有心说秦蔚几句，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她和沈宿说的虽然难听了些，但却是事实——老兵杀敌多少也好，赢了几场也好，都是过去的事, 这些人这些事理应躺在功劳簿上, 而不是干预未来成为阻碍。
可明知秦蔚和沈宿说的不是自己, 他却莫名有些脸热和羞愧。他也挡了年轻人的路了。
他们虽然不说，但在底下想必是怨过他的吧。
秦蔚本以为老爷子跟上来是想骂自己两句, 可路秩一言不发，倒是教她有些意外，可人家不骂她也没无聊到上赶着凑到人家跟前讨骂, 便没有多理会这一茬。
倒是沈宿，她不能不管。
她本意不想他蹚这趟浑水，可他既掺和进来了, 她也不是白眼狼, 自然不可能把人用完了就一脚把人踹回去, 便主动提出留他吃顿饭。
沈宿推辞了两次, 拗不过她，只好应下。
秦蔚顺口邀路老爷子一块儿吃饭, 可路秩却只摇了摇头转身拄着拐杖就走，不等她发出第二次邀请。
新恭王没说什么, 隐蔽处却有一个暗卫离开自己的位子, 尾随路秩而去。
路秩是真的老了。年近七十的人, 大多已躺在床上等死了，而他还挥舞着拐杖虎虎生风，伫立刀光剑影之中给新老两代恭王出谋划策。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甚至比年轻时更睿智清醒。直到今日，秦蔚与沈宿无意影射他，他却忽然惊觉自己已经老了。
他的脊背已没有年轻时那般挺直，他的皮肤满是皱褶与深色的斑痕，他的眼睛也看不到更高远的地方……在他不知觉的时候，岁月已将他的躯壳蛀空了。
衰老与死亡对年轻人来说，几乎是遥不可及的事，但对一个老人来说，却是近在眼前的宿命。他们看着自己一点点老去，生命如握沙般流逝于指缝，却无可奈何。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衰老，尤其是像路秩这样心高气傲之人。
一年前，老恭王秦道庭还活着的时候曾与他说：“我们这样的人，不能认老，认了便真的老了。”
当时路秩还没觉得他这话有什么深意，经先王病逝新王袭爵之后，他才在今日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还能看着秦蔚走多远？
路秩颓然。
正在路老爷子茶不思饭不想之时，叶梦推门进来了。
路秩颇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活着？”
叶梦知道他这不是在咒自己赶紧死，而是在好奇新恭王怎么还没把自己杀了。他毫不见外地坐到路秩跟前，放松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我做那些事就没想过能瞒过她。”
路秩翻起眼皮：“所以？”
叶梦极轻地笑了一声：“死前来看看你。”
路老爷子一脸“你这老贼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表情。
可叶先生却装作没看见。他平静道：“我们老了，到底斗不过年轻人了。”
路秩含糊地冷笑一声，没有搭话。
叶梦也笑：“你比我好点，你好歹站对了队。”
路秩却没有丝毫得意的样子，倒是有些忧心忡忡的意味。
叶梦继续道：“不承认么？今日新恭王可提前知会过你？她可愿意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路秩冷声道：“路某还真没想过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
叶梦闻言，不屑嗤笑：“主子？”
路秩面色一沉。
叶梦微合了合眼，像是怀念又像是失望：“我的主子唯有先王一人。”
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先王秦道庭座下的第一谋士原本是叶梦，待秦道庭将扬名天下已久的幽州路秩路凭序请到军中之后，叶梦便自觉退位让贤，将第一谋士的称号拱手让给路秩。当年的路秩也如今日这般心高气傲，并不觉得叶梦把这名头让给自己有什么不妥的。
如今想来，叶梦那时也不见得是心甘情愿的。
路秩道：“先王已去，你不愿侍奉新王跟前便自己隐退，何必来王爷跟前碍眼？”
叶梦猛地睁开眼：“先王的基业，如何能留给一个无知女子挥霍？”
路秩冷笑：“先王膝下独新王一人，姓秦的家业自然姓秦的继承，干你何事？”
叶梦瞪着他许久，忽然发现自己跟前这个人好像并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狂妄固执的路秩了。叶梦叹了口气，语气惋惜：“你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路秩藏在大袖之中的手蜷了蜷。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路某与你谈不上熟悉，你今日不请自来莫名其妙说一堆话打扰路某休息，路某已是忍到极限。既是等死，还请叶先生回去等吧，路某嫌你横尸要是当前，脏了路某眼睛。”
叶梦也不多纠缠，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做了个揖，朝门口走去。
可走到门口，他却不推门出去。他站在那里，背对路秩，声音里带着玩笑般的笑意：“路先生，你信么，叶某只是站在这里也能带你一块儿下去见恭王？”
路秩闻言愣了一会儿，继而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叶梦缓缓转身，冲他笑：“你信么？”
他笑得教人遍体生寒。他向路秩抬起手……
他身后关紧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银灰的刀锋刺进他胸膛。
叶梦面孔狰狞，张口便咳出一口血来，他对路秩大笑大叫：“路先生，你，甘心吗？！”
宛如无间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路秩愣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战刀缓缓挪出叶梦的胸口，叶梦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倒下。年轻高挑的新恭王倒提滴血的战刀，逆光走了进来。
秦蔚绕过叶梦，来到路秩跟前，语气平静：“老爷子，他跟你说什么了？”
路秩脑瓜子里一片空白，听见秦蔚问这一句，下意识地说了句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回的是什么，可却见着秦蔚的脸色变了。
他说：“殿下，我们中计了。”
他们中计了。叶梦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借拿群老兵改变秦蔚的注意，他的目标是路秩，他早猜到秦蔚不会被老兵轻易拿捏住，他也猜到秦蔚会有怎样的话语来反击。他知道以路秩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只要路秩把秦蔚的话听进去了，必然会将老兵的一切套用到自己身上……
他是要毁了路秩。
一个心高气傲之人，最脆弱的时候便是其自我怀疑的时候。叶梦只要在路秩心里撒个种，以畏惧为养料的藤蔓便会蜿蜒其全身，将他紧紧缠绕，让他喘不过气来。
路秩看着秦蔚越来越凝重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完了。
他作为无双谋士的一生，到此已经结束了。
四月廿一，秦蔚着玄甲下山，二十万岭南军列阵番禺城外，等待他们新的主将的到来。
秦蔚此行只带了三个谋士，其中必然有晏楚之，却必然没有路秩。
秦蔚临行前，路老爷子亲自到了不平馆和新王说了两句话，新王听过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路老爷子却如释重负，不管王爷有没有让自己走，便离开了不平馆。
他说：“路某无能，不能随殿下北上了。”
他还说：“殿下必将凯旋。”
短短两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路秩何尝不想随秦蔚北上，为她出谋划策，看她大胜，看她还大魏一片清净江山。可是他不能。叶梦之死与他对自己的怀疑阴翳般罩在他心头，他不能不看，也不能不想。
犹豫与不安是一个谋士万万不能有的情绪，犹豫和不安一生，便会蒙蔽一个谋士的眼睛与耳朵，让其不能及时作出最准确的判断并想出最佳的决策。眼下的路秩已不能为秦蔚提供其最大的帮助，不如待在王府帮她处置封地内事情……更何况他已老了，能活着出岭南，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他折腾不起了。
秦蔚显然也清楚，但这是路秩自己的槛，她没本事帮他跨过。所以她只能默认将路秩放在封地，自己带上其他三个早已定好的谋士离开王府。
路秩没有来送她离开，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自己跟自己下棋——十局九输。
按照秦蔚原本的计划，她本打算将晏楚之等三人打发到三军之中做军师祭酒，而路老爷子跟着她这主将坐镇中军。眼下路秩不能上了，他的位子便由晏楚之顶上，其他两名谋士分别到雪漭与穿林任军师祭酒。
至于赤虎……那不还有沈宿这么一个军师中郎将么？
其实关于沈宿随不随大军出战这事秦蔚是与沈礼策聊过的。她之所以不和沈宿聊，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开口，无论她让还是不让他出征，他都要上。
她想问问沈礼策夫妇的意思。
毕竟人家沈宿爹娘建在，这两口子年纪也不小了，哪里会愿意让独子跟着新恭王到腥风血雨里滚一遭。
秦蔚私心还是不想沈宿出征的，但她又不想恶言恶语地给沈宿下死命令，便只能委婉地从沈礼策这边下手阻止沈宿。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礼策听她提起这一茬，想都不想就道：“宿儿跟随王爷北上，下官与夫人自是放心的。”
节度使大人就这么一句，把秦蔚诸多委婉的说辞堵回肚子里去了。
人家爹娘都不跟她站一边，她能有什么办法？
只不过即便默认让沈宿来，她也不打算一开始把这人支到前面去，得让他坐一段时间的冷板凳好教自个儿消消气。
王府到番禺城外，步行须得小半天，可疾速奔马却只需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秦蔚提缰勒马停在三军阵前，心中震撼非常。
二十万大军，五万三甲精英整齐列作前锋与两翼，十五万普通军士携异兽般庞大可怖的战车拱卫中军。一眼望过去，竟一时望不到军阵的边界。
秦蔚曾无数次在史书上看过先人战纪，也曾从父亲口中听闻零星片段的沙场往事，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二十万人的军队整装待发。
兴许当年的路秩老先生评价她的“围猎”是小打小闹没错。
只有真正见过万人军阵亲眼目睹数十万人冲杀的人，才有资格把她的冒险与杀戮不放在眼里。
秦蔚停驻在三军之前，无数她不知姓名只能通过战甲辨认的军士沉默着向两侧移开，为她让出一条直通中军的道路。
可她却好似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秦蔚闭眼在听。她天生听觉比视觉敏锐，她合眼时，五感便仿佛只剩听觉一个，她听见马蹄声、战靴声、兵戈声，宛如听见岭南军的心跳。
她最终只集结了二十万人。这二十万人个个在册子上写了自己的大名，有的不识字还请他人代写。他们个个自愿出征。
那些写满军士名字的册子在王府里堆了一屋。
即便他们知道此战极有可能有去无回，即便他们知道主将是个无视祖宗礼法的女子，即便他们的对手是曾经的大魏第一猛将敬王夏白泉，他们还是决定战！死战！
他们清楚就算自己战死，他们身后还有守卫岭南的十万大军。那十万人会帮他们守好大家共同的家——岭南。
三四只由异人豢养用以传讯的鹰隼盘旋于军阵之上，好似秦氏王旗伸到极高的天上去了，正在风中招摇。
而仅剩的秦氏扛旗之人在万丈高空之下稍稍放松缰绳，抬手扬鞭。
二十骑护卫随新恭王入阵！
秦蔚停马中军，高举秦字王旗再干脆挥下：“北上！”
传令兵渐次将主将的命令传达。
十二声“北上”回响郊野，二十万岭南军向北奔去——奔向未知的血腥的战场。
一路上，每地驻军见二十万岭南军路过，尽皆十分有眼色地沉默退让，目送新恭王和她的大军离开。
大魏两大异姓王之间的斗争，不是他们所能干预的，甚至连引战的赵氏皇家也不能。
他们只能在一旁看着，等待见证新的庞然大物的诞生与旧的庞然大物倒下。
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五天后，二十万大军停在庐陵。庐陵郡守本以为恭王大军只会在他辖境内停留一两天，没想到新恭王却将他估计的日子翻了个倍，吓得他冷汗都停不下来了。
莫非新恭王想在他的地盘上玩儿一手杀鸡儆猴？
他这一两万驻军在二十万岭南大军跟前压根不够看的啊！
又或者新恭王想要他投诚转入她的阵营？
郡守左思右想，又和驻军将领反复商谈，终于下定决心亲自上门去探一探新恭王的口风。
可他们刚被请进军营，还没见着传说中以女子身份袭爵并在敬王手下毫发无伤而返的新恭王是一幅什么模样，便见远处有一队少说得有五万人的甲士以轻骑开道携滚滚烟尘而来。
大地都为马蹄所震动。
郡守被吓得腿一软，当场跌坐在地上。
新恭王逗留多日等待会合的盟友终于来了。
坐在主帐与晏楚之议事的新恭王秦蔚听见那不容漏听的军队行进声，弯了弯嘴角笑骂道：“赵琮这孙子可真够磨蹭的！”
虽说她年纪比赵琮小上两三岁，但她骂赵琮孙子还真不是全无道理的。按辈分，高祖赵谈英是老恭王秦道庭的义兄，他俩是一辈的，秦蔚是秦道庭独女，便与赵琮他爷爷是一辈……
晏楚之不懂也懒得懂那些乱麻一团的亲戚辈分，于是只能看着他这主子一脸诡异的笑意，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赵琮在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主帐之中拜见秦蔚——他执的是小辈礼，几乎将姿态放低到尘埃里。
许久不见这位先皇的嫡次子，秦蔚却发现他好似与从前并无分别，依旧温和端方。
新恭王在心里唏嘘，起身给赵琮回礼，请他到客首就座，目光始终落在闽王殿下身上。
左首却有人见不惯，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晏楚之假装不明所以。
秦蔚却颇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她这动作看起来竟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沈宿垂眼喝茶，好像刚才咳嗽的不是他。
几人见过一圈礼，等闽王喝过一口茶歇了一气，秦蔚才似笑非笑地开口道：“闽王可教本王好等。”
赵琮温温和和地回道：“琮让王爷等候多日实在是琮的过错，推脱不得。然，琮早已整军，只等王爷号令，却迟迟不得，不知何故？”
秦蔚刚听了个音便知道赵琮这是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给他提前打招呼了。
可这话她不打算就这么接过来。毕竟她出兵当天给赵琮传信了，斥候早于大军之前到达庐陵，说明信件早就送到赵琮跟前了，庐陵与建安一衣带水，他不该磨磨蹭蹭这么多天才来。
见新恭王只是笑了一声便沉默，赵琮叹了口气道：“王爷如此，算是师出无名。”
秦蔚一脸惊奇地看着他：“现今官家坐稳了皇位，又无性命之忧，本王该打哪门子的勤王旗号？”
赵琮语塞。
秦蔚道：“不过你既然要个名头，本王也有——知了，拿给闽王殿下看看。”
晏楚之将一页信纸递给赵琮。赵琮一看，却发现那是一封求助信……出自当今官家赵瑾！
秦蔚提醒了一句：“本王离开汴都之前留了几个暗卫给赵瑾。”
她和沈宿说的虽然难听了些，但却是事实——老兵杀敌多少也好，赢了几场也好，都是过去的事, 这些人这些事理应躺在功劳簿上, 而不是干预未来成为阻碍。
可明知秦蔚和沈宿说的不是自己, 他却莫名有些脸热和羞愧。他也挡了年轻人的路了。
他们虽然不说，但在底下想必是怨过他的吧。
秦蔚本以为老爷子跟上来是想骂自己两句, 可路秩一言不发，倒是教她有些意外，可人家不骂她也没无聊到上赶着凑到人家跟前讨骂, 便没有多理会这一茬。
倒是沈宿，她不能不管。
她本意不想他蹚这趟浑水，可他既掺和进来了, 她也不是白眼狼, 自然不可能把人用完了就一脚把人踹回去, 便主动提出留他吃顿饭。
沈宿推辞了两次, 拗不过她，只好应下。
秦蔚顺口邀路老爷子一块儿吃饭, 可路秩却只摇了摇头转身拄着拐杖就走，不等她发出第二次邀请。
新恭王没说什么, 隐蔽处却有一个暗卫离开自己的位子, 尾随路秩而去。
路秩是真的老了。年近七十的人, 大多已躺在床上等死了，而他还挥舞着拐杖虎虎生风，伫立刀光剑影之中给新老两代恭王出谋划策。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甚至比年轻时更睿智清醒。直到今日，秦蔚与沈宿无意影射他，他却忽然惊觉自己已经老了。
他的脊背已没有年轻时那般挺直，他的皮肤满是皱褶与深色的斑痕，他的眼睛也看不到更高远的地方……在他不知觉的时候，岁月已将他的躯壳蛀空了。
衰老与死亡对年轻人来说，几乎是遥不可及的事，但对一个老人来说，却是近在眼前的宿命。他们看着自己一点点老去，生命如握沙般流逝于指缝，却无可奈何。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衰老，尤其是像路秩这样心高气傲之人。
一年前，老恭王秦道庭还活着的时候曾与他说：“我们这样的人，不能认老，认了便真的老了。”
当时路秩还没觉得他这话有什么深意，经先王病逝新王袭爵之后，他才在今日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还能看着秦蔚走多远？
路秩颓然。
正在路老爷子茶不思饭不想之时，叶梦推门进来了。
路秩颇有些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活着？”
叶梦知道他这不是在咒自己赶紧死，而是在好奇新恭王怎么还没把自己杀了。他毫不见外地坐到路秩跟前，放松靠在椅子上：“不知道……我做那些事就没想过能瞒过她。”
路秩翻起眼皮：“所以？”
叶梦极轻地笑了一声：“死前来看看你。”
路老爷子一脸“你这老贼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表情。
可叶先生却装作没看见。他平静道：“我们老了，到底斗不过年轻人了。”
路秩含糊地冷笑一声，没有搭话。
叶梦也笑：“你比我好点，你好歹站对了队。”
路秩却没有丝毫得意的样子，倒是有些忧心忡忡的意味。
叶梦继续道：“不承认么？今日新恭王可提前知会过你？她可愿意按照你的意思去做？”
路秩冷声道：“路某还真没想过爬到主子头上作威作福。”
叶梦闻言，不屑嗤笑：“主子？”
路秩面色一沉。
叶梦微合了合眼，像是怀念又像是失望：“我的主子唯有先王一人。”
在他们年轻的时候，先王秦道庭座下的第一谋士原本是叶梦，待秦道庭将扬名天下已久的幽州路秩路凭序请到军中之后，叶梦便自觉退位让贤，将第一谋士的称号拱手让给路秩。当年的路秩也如今日这般心高气傲，并不觉得叶梦把这名头让给自己有什么不妥的。
如今想来，叶梦那时也不见得是心甘情愿的。
路秩道：“先王已去，你不愿侍奉新王跟前便自己隐退，何必来王爷跟前碍眼？”
叶梦猛地睁开眼：“先王的基业，如何能留给一个无知女子挥霍？”
路秩冷笑：“先王膝下独新王一人，姓秦的家业自然姓秦的继承，干你何事？”
叶梦瞪着他许久，忽然发现自己跟前这个人好像并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狂妄固执的路秩了。叶梦叹了口气，语气惋惜：“你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路秩藏在大袖之中的手蜷了蜷。可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路某与你谈不上熟悉，你今日不请自来莫名其妙说一堆话打扰路某休息，路某已是忍到极限。既是等死，还请叶先生回去等吧，路某嫌你横尸要是当前，脏了路某眼睛。”
叶梦也不多纠缠，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做了个揖，朝门口走去。
可走到门口，他却不推门出去。他站在那里，背对路秩，声音里带着玩笑般的笑意：“路先生，你信么，叶某只是站在这里也能带你一块儿下去见恭王？”
路秩闻言愣了一会儿，继而怒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叶梦缓缓转身，冲他笑：“你信么？”
他笑得教人遍体生寒。他向路秩抬起手……
他身后关紧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银灰的刀锋刺进他胸膛。
叶梦面孔狰狞，张口便咳出一口血来，他对路秩大笑大叫：“路先生，你，甘心吗？！”
宛如无间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路秩愣在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战刀缓缓挪出叶梦的胸口，叶梦断断续续地喘着粗气倒下。年轻高挑的新恭王倒提滴血的战刀，逆光走了进来。
秦蔚绕过叶梦，来到路秩跟前，语气平静：“老爷子，他跟你说什么了？”
路秩脑瓜子里一片空白，听见秦蔚问这一句，下意识地说了句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回的是什么，可却见着秦蔚的脸色变了。
他说：“殿下，我们中计了。”
他们中计了。叶梦从一开始便没打算借拿群老兵改变秦蔚的注意，他的目标是路秩，他早猜到秦蔚不会被老兵轻易拿捏住，他也猜到秦蔚会有怎样的话语来反击。他知道以路秩这不尴不尬的身份，只要路秩把秦蔚的话听进去了，必然会将老兵的一切套用到自己身上……
他是要毁了路秩。
一个心高气傲之人，最脆弱的时候便是其自我怀疑的时候。叶梦只要在路秩心里撒个种，以畏惧为养料的藤蔓便会蜿蜒其全身，将他紧紧缠绕，让他喘不过气来。
路秩看着秦蔚越来越凝重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完了。
他作为无双谋士的一生，到此已经结束了。
四月廿一，秦蔚着玄甲下山，二十万岭南军列阵番禺城外，等待他们新的主将的到来。
秦蔚此行只带了三个谋士，其中必然有晏楚之，却必然没有路秩。
秦蔚临行前，路老爷子亲自到了不平馆和新王说了两句话，新王听过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路老爷子却如释重负，不管王爷有没有让自己走，便离开了不平馆。
他说：“路某无能，不能随殿下北上了。”
他还说：“殿下必将凯旋。”
短短两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路秩何尝不想随秦蔚北上，为她出谋划策，看她大胜，看她还大魏一片清净江山。可是他不能。叶梦之死与他对自己的怀疑阴翳般罩在他心头，他不能不看，也不能不想。
犹豫与不安是一个谋士万万不能有的情绪，犹豫和不安一生，便会蒙蔽一个谋士的眼睛与耳朵，让其不能及时作出最准确的判断并想出最佳的决策。眼下的路秩已不能为秦蔚提供其最大的帮助，不如待在王府帮她处置封地内事情……更何况他已老了，能活着出岭南，不知还有没有命回来。
他折腾不起了。
秦蔚显然也清楚，但这是路秩自己的槛，她没本事帮他跨过。所以她只能默认将路秩放在封地，自己带上其他三个早已定好的谋士离开王府。
路秩没有来送她离开，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自己跟自己下棋——十局九输。
按照秦蔚原本的计划，她本打算将晏楚之等三人打发到三军之中做军师祭酒，而路老爷子跟着她这主将坐镇中军。眼下路秩不能上了，他的位子便由晏楚之顶上，其他两名谋士分别到雪漭与穿林任军师祭酒。
至于赤虎……那不还有沈宿这么一个军师中郎将么？
其实关于沈宿随不随大军出战这事秦蔚是与沈礼策聊过的。她之所以不和沈宿聊，是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开口，无论她让还是不让他出征，他都要上。
她想问问沈礼策夫妇的意思。
毕竟人家沈宿爹娘建在，这两口子年纪也不小了，哪里会愿意让独子跟着新恭王到腥风血雨里滚一遭。
秦蔚私心还是不想沈宿出征的，但她又不想恶言恶语地给沈宿下死命令，便只能委婉地从沈礼策这边下手阻止沈宿。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礼策听她提起这一茬，想都不想就道：“宿儿跟随王爷北上，下官与夫人自是放心的。”
节度使大人就这么一句，把秦蔚诸多委婉的说辞堵回肚子里去了。
人家爹娘都不跟她站一边，她能有什么办法？
只不过即便默认让沈宿来，她也不打算一开始把这人支到前面去，得让他坐一段时间的冷板凳好教自个儿消消气。
王府到番禺城外，步行须得小半天，可疾速奔马却只需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秦蔚提缰勒马停在三军阵前，心中震撼非常。
二十万大军，五万三甲精英整齐列作前锋与两翼，十五万普通军士携异兽般庞大可怖的战车拱卫中军。一眼望过去，竟一时望不到军阵的边界。
秦蔚曾无数次在史书上看过先人战纪，也曾从父亲口中听闻零星片段的沙场往事，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二十万人的军队整装待发。
兴许当年的路秩老先生评价她的“围猎”是小打小闹没错。
只有真正见过万人军阵亲眼目睹数十万人冲杀的人，才有资格把她的冒险与杀戮不放在眼里。
秦蔚停驻在三军之前，无数她不知姓名只能通过战甲辨认的军士沉默着向两侧移开，为她让出一条直通中军的道路。
可她却好似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秦蔚闭眼在听。她天生听觉比视觉敏锐，她合眼时，五感便仿佛只剩听觉一个，她听见马蹄声、战靴声、兵戈声，宛如听见岭南军的心跳。
她最终只集结了二十万人。这二十万人个个在册子上写了自己的大名，有的不识字还请他人代写。他们个个自愿出征。
那些写满军士名字的册子在王府里堆了一屋。
即便他们知道此战极有可能有去无回，即便他们知道主将是个无视祖宗礼法的女子，即便他们的对手是曾经的大魏第一猛将敬王夏白泉，他们还是决定战！死战！
他们清楚就算自己战死，他们身后还有守卫岭南的十万大军。那十万人会帮他们守好大家共同的家——岭南。
三四只由异人豢养用以传讯的鹰隼盘旋于军阵之上，好似秦氏王旗伸到极高的天上去了，正在风中招摇。
而仅剩的秦氏扛旗之人在万丈高空之下稍稍放松缰绳，抬手扬鞭。
二十骑护卫随新恭王入阵！
秦蔚停马中军，高举秦字王旗再干脆挥下：“北上！”
传令兵渐次将主将的命令传达。
十二声“北上”回响郊野，二十万岭南军向北奔去——奔向未知的血腥的战场。
一路上，每地驻军见二十万岭南军路过，尽皆十分有眼色地沉默退让，目送新恭王和她的大军离开。
大魏两大异姓王之间的斗争，不是他们所能干预的，甚至连引战的赵氏皇家也不能。
他们只能在一旁看着，等待见证新的庞然大物的诞生与旧的庞然大物倒下。
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五天后，二十万大军停在庐陵。庐陵郡守本以为恭王大军只会在他辖境内停留一两天，没想到新恭王却将他估计的日子翻了个倍，吓得他冷汗都停不下来了。
莫非新恭王想在他的地盘上玩儿一手杀鸡儆猴？
他这一两万驻军在二十万岭南大军跟前压根不够看的啊！
又或者新恭王想要他投诚转入她的阵营？
郡守左思右想，又和驻军将领反复商谈，终于下定决心亲自上门去探一探新恭王的口风。
可他们刚被请进军营，还没见着传说中以女子身份袭爵并在敬王手下毫发无伤而返的新恭王是一幅什么模样，便见远处有一队少说得有五万人的甲士以轻骑开道携滚滚烟尘而来。
大地都为马蹄所震动。
郡守被吓得腿一软，当场跌坐在地上。
新恭王逗留多日等待会合的盟友终于来了。
坐在主帐与晏楚之议事的新恭王秦蔚听见那不容漏听的军队行进声，弯了弯嘴角笑骂道：“赵琮这孙子可真够磨蹭的！”
虽说她年纪比赵琮小上两三岁，但她骂赵琮孙子还真不是全无道理的。按辈分，高祖赵谈英是老恭王秦道庭的义兄，他俩是一辈的，秦蔚是秦道庭独女，便与赵琮他爷爷是一辈……
晏楚之不懂也懒得懂那些乱麻一团的亲戚辈分，于是只能看着他这主子一脸诡异的笑意，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赵琮在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主帐之中拜见秦蔚——他执的是小辈礼，几乎将姿态放低到尘埃里。
许久不见这位先皇的嫡次子，秦蔚却发现他好似与从前并无分别，依旧温和端方。
新恭王在心里唏嘘，起身给赵琮回礼，请他到客首就座，目光始终落在闽王殿下身上。
左首却有人见不惯，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晏楚之假装不明所以。
秦蔚却颇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她这动作看起来竟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沈宿垂眼喝茶，好像刚才咳嗽的不是他。
几人见过一圈礼，等闽王喝过一口茶歇了一气，秦蔚才似笑非笑地开口道：“闽王可教本王好等。”
赵琮温温和和地回道：“琮让王爷等候多日实在是琮的过错，推脱不得。然，琮早已整军，只等王爷号令，却迟迟不得，不知何故？”
秦蔚刚听了个音便知道赵琮这是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给他提前打招呼了。
可这话她不打算就这么接过来。毕竟她出兵当天给赵琮传信了，斥候早于大军之前到达庐陵，说明信件早就送到赵琮跟前了，庐陵与建安一衣带水，他不该磨磨蹭蹭这么多天才来。
见新恭王只是笑了一声便沉默，赵琮叹了口气道：“王爷如此，算是师出无名。”
秦蔚一脸惊奇地看着他：“现今官家坐稳了皇位，又无性命之忧，本王该打哪门子的勤王旗号？”
赵琮语塞。
秦蔚道：“不过你既然要个名头，本王也有——知了，拿给闽王殿下看看。”
晏楚之将一页信纸递给赵琮。赵琮一看，却发现那是一封求助信……出自当今官家赵瑾！
秦蔚提醒了一句：“本王离开汴都之前留了几个暗卫给赵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