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临不过半夜醒了一阵又很快睡去, 白天一次也没睁过眼，枯竹从七夜那儿得知夏临昨夜醒过，便与他道：“放着吧，没事，醒过就好了, 等晚点我来喂他吃点东西。”
七夜这才放心。
枯竹道：“我桌上有治烫伤的药, 你去拿来涂吧。”
七夜面上略有些错愕。
枯竹颇有些自负地道：“破皮化脓了, 自然有气味，只是你自己闻不见罢了。”
七夜想起昨夜夏临给自己说的话, 这才知道夏临昨日是闻见自己身上有腐臭的气味了。他忍不住皱了眉，眼底颇有些自厌自弃的情绪。
不等枯竹赶，七夜自觉地大步朝枯竹的厢房去了——他得尽快把伤治好。
在世子醒来之前。
没等他走出厢房, 就听屋里枯竹开玩笑似的说：“殿下是做了什么，让你对他这样死心塌地的？”
七夜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枯竹声音里带着笑意, 可面上却一丝笑也无。七夜本能地不想回答, 可还是思忖了片刻, 平静道：“世子与王妃救了我的命, 自那以后我只为他们卖命。”
他知道枯竹这是在试探他。
世子的人都是敬王给的，除却枯竹。枯竹一介江湖游医, 不受制于任何人，自在潇洒, 他愿意效忠谁便效忠谁, 愿意和谁翻脸便和谁翻脸。夏临是他行医十多年来遇上的最有意思的病人, 他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比起困守局中的诸多操棋人，枯竹这枚棋子多了三分肆意，也多了七分人情味。
夏临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出来的，他比谁都不希望夏临死，但若是夏临身边的人有二心，他一介行医，手无大罗金仙起死回生之术，便保不住夏临。
而七夜是夏临手边最得力的刀，这把刀要是二主之物，夏临便危险了。
枯竹与七夜相交不深，却也知道他是被敬王派到夏临身边的……
七夜那句话不足以打消枯竹的疑虑，但枯竹却听出他语气近乎虔诚——若不是真正尊敬一个人，没人能自然流露这样的虔诚。
是个人都会对亲近的人有心软的一面，正如夏白泉对儿子夏至，夏至对母亲王妃……七夜也可以对主子夏临。
只要这些手握兵刃的人能将锋利的一面对向敌手而不是夏临，枯竹就有信心能救一救夏临。
夏临在傍晚枯竹给他喂粥的时候醒来——他昏睡时牙关紧闭，连水都灌不进去，枯竹只好掐住他两腮撬他的嘴，他硬生生被疼醒了。
比起昨夜，他的精神差了许多，昨夜勉强还能靠别人的搀扶坐起来，今日却连说话都带喘。枯竹给他半碗药粥喂下去，他面上都出了一层汗。
“这几日，如何了”他问。
枯竹道：“殿下问的是那儿？”
夏临道：“这里……还有岭南。”
枯竹道：“汴都如您所料，你与王爷闹翻的消息传遍后便有人分别到王府与别业拜访，但王府那边与咱们这儿一样，都不见客。而军中，表面上都是忠于王爷，咱们的人都已传信过来表态了。”
夏临平躺着微微颔首：“很好。”
枯竹沉默片刻，皱眉道：“岭南那边还在集结编制，和新恭王回去之前没什么区别。”
夏临立即道：“不可能，命人再探，秦蔚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枯竹道：“殿下放心，汴都消息早已封锁，没人能出……”
夏临摇头：“人是不能，可别的能。”
枯竹道：“也没有信鸽。”
夏临道：“可鹰隼能，鹰行长空，目力不能及，箭矢也不能。”
枯竹惊愕：“岭南哪儿来的鹰？”
夏临无奈地叹了口气：“姓秦的不能买吗？更何况秦蔚不平馆中有异人，自然会驯鹰。”
枯竹颇有些惴惴：“那该怎么办？”
夏临道：“不怎么办，尽快收缩人手，不与她正面对上。”
枯竹皱眉道：“我不懂你们权谋那一套，但如今夏氏手里只有十八万大军，若新恭王携三十万大军北上，殿下与王爷分权，该如何？”
夏临微微一笑。乌紫褪去的嘴唇保留一丝血色，他这一笑，面上便平添几分诡丽，鬼魅一般。他说：“该头疼的是父王，不是我。”
枯竹道：“那要是王爷挡不住……”
夏临道：“那我便是新敬王了。”
他这是想让敬王站出去与秦蔚磨，而自己等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可难保敬王有相似的想法。
夏临看出了他的想法，笑道：“他会出手的，信我。”
枯竹摇头苦笑：“今日是我多言了，殿下既然敢放手睡了这些天，必然早有规划。”
夏临只是笑，没说话。
岭南，番禺。
王府外来了一群不请自来的特别的客人，个个须发皆白满脸褶皱，甚至有几个是由子女推着二轮车推来的。
这些人中一部分是老恭王第一次改军政时退伍的军士，一部分是秦蔚调整三军巡防建制的军士，更多的是因伤病退伍的老兵。
他们来这里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质问新恭王。
这便是以叶先生等人为首的几个谋士想到的反对秦蔚立即出兵的计谋。
新恭王将军权握于一手是不假，但三军敬畏的不止她一人，还有众多为老恭王出生入死的老兵。若是他们反对新恭王的提议，军心必然会动摇。
这端的是一条“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策。
可即便是下策，却也是一条极有用的下策。秦蔚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拿军心开玩笑。
正坐在不平馆中喝茶的路秩听说一众老兵上门来找新恭王讨要说法，气得差点连茶杯都摔了：“这群老不死的是想干什么？！”
侍者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路秩负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吩咐道：“先别让他们进来，晾晾他们。”
侍者答是，立即出去传令。
路秩又转了两圈，突然顿住，问道：“王爷呢？”
侍者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人努力压着颤音：“王爷出去了。”
路秩皱眉道：“上哪儿去了？”
侍者一脸苦相：“说是去找沈军师了。”
路秩舒了口气：“出去了就好，这事糟心，别让她掺和最好……王爷说她何时回来了吗？”
侍者们齐齐摇头。
新恭王与沈军师正在两骑并行在上山的路上。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覆压番山的王府便近在眼前。王府门前围了一圈人。
秦蔚眼神不好，但也没差到以为那群人是前来迎接牵马的仆役的地步——王府里除去服侍多年可以确认其忠心不二的老人外，没有年岁超过四十的。
那一群看起来弓腰驼背即将入土的，显然不是王府的人。
可秦蔚目不斜视，马也不下就要入府。
大魏鲜少有女子会骑马，就算有会的，无一不是小心翼翼极尽姿态优美。老兵们一看那奔马而来的女子就知道这人是待过军伍的。
她提缰极稳，每一次挥鞭干脆利落，而上身却稍稍前倾——那是个保证骑手稳在马背上并预备着随时冲锋的姿势。
更何况那女子腰间还配有战刀。
军中的制式战刀都不允许民间流通，若非战时，百姓连看到战刀的机会都没有。三军巡防时，皆带的是早已流通于市的长短刀。
女子配战刀，骑西域神驹，老兵们一见便知她身份为何。
可即便早已亲耳听闻新恭王秦蔚是女子，即便亲眼见到了她本人，老兵们还是觉得有些荒唐。天下哪有女子袭爵为王的道理？
她既身为女子，做出如此荒唐仓促的决定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老兵们沉默地看着她骑马进了王府，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们，齐齐心中升起一股火气。
老恭王尚且对他们和颜悦色，她新恭王有什么资格视而不见？
新恭王桀骜不驯，可与她并行的人却知礼数，停马下来沉默地向他们行了个礼。老兵们有的退伍早有的退伍晚，其中大半都是知道沈宿这号人物的，但见沈宿向他们作揖他们却也不高兴。
区区沈氏，有什么资格与秦氏并行？
于是没人回礼。
沈宿好像也不在乎他们的反应，行过礼后便牵马跟上走在前面新恭王。
秦蔚停在门槛后等他，嘴角眉梢皆挂着些许笑意，神色不见丝毫不耐烦。她保持着这样的笑，吊儿郎当地问：“你在做什么？”
老兵们闻言，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沈宿平静回道：“第一次见如此之多的前辈在此，理应见一见礼的。”
秦蔚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有身体还算康健的老兵站出来冷声道：“我等追随先王麾下时，还未受过如此无礼之……”
秦蔚皮笑肉不笑地打断道：“您老这是在跟本王叫屈？”
老兵怒道：“无知竖子！”
秦蔚敛了面上笑意，声气仍是带笑的，只是这笑里仿佛裹着冰渣：“怎么？要本王下马向你行礼么？你不怕折寿？”
老兵气急，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秦蔚这次连语气都冷了：“王府不是你们倚老卖老死皮赖脸的地方，要见本王就递了拜帖再来。”
众人一面心惊于新恭王的气势，一面又恼怒于其狂妄无礼。
可秦蔚不看任何人，纵马进了王府。
王府大门紧紧合上。
老兵们怒火冲天，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三军主将带人过来，问清缘由后便将他们带了进去。众人有多感谢将军们的抬举，就有多厌恶新恭王的轻慢。
殊不知是秦蔚传信要三军主将过来并将他们带进王府的。
秦蔚自年少时便深谙“熬鹰”的道理——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只不过她之前“熬”的都是年轻的，第一次“熬”这么老的，她还挺兴奋的。
路秩听说新恭王回来时当着王府下人的面打了老兵们的脸，差点当场昏了过去，好不容易被王爷一脸运筹帷幄镇住，又听说吴饮侦三人将那些人带进来了，实在撑不住倒在椅子上揉着心口给自己顺气。
他良久缓过一口气来，颤声问秦蔚：“王爷有几分把握安抚这些人？”
秦蔚貌似十分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实诚地摇头：“没有。”
路秩感觉那口气又卡在心口：“没有？！”
秦蔚笑了：“叶梦既然把这些人叫到我跟前给我添堵，我不添把火怎么对得起他这一番‘美意’？”
路秩捂着脸低吼道：“您这是在给路某添堵。”
秦蔚无所谓道：“老爷子放心吧，您这倔得跟牛似的我都拿得下来，那群……呵，根本不够看。”
路秩还是捂着脸：“那是我知书达礼！”
不止秦蔚，沈宿都忍不住笑了笑。
叶梦叶先生是王府的谋士，他的一举一动皆为“梁上隼”所监控，他要搞什么小动作，怎可能瞒得住这王府的主人？
秦蔚原本想自己将这事处置了，没想到晏楚之那个大嘴巴的转头就把口风透给沈宿了。被秦蔚发现，他还振振有词：“殿下您可是‘被迫’北上勤王的人，堵老兵的嘴这事轮不到您做。”
秦蔚当时便拍板：“琰居来做就合适了？”
晏楚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琰居”是谁，随即意味深长尾音上扬地“哦”了一声。
秦蔚好像觉得直呼沈宿的字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平静道：“下不为例，别再把他扯进来。”
晏楚之收了算得上是有些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殿下，话不是这么说的，沈氏与先王自愿帮您将质疑与骂名扛下，不是想看您把这些不该自己担的事担下的。”
秦蔚稍稍提高了声音：“这是我的事，他们才是局外人……别扯他。”
晏楚之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叹气。但消息已经送到沈宿那儿，沈宿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秦蔚不想他多心，便亲自去接他过来，一路上装作运筹帷幄的样子，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杀了这群老兵容易，要他们低头太难，毕竟他们其中很有一部分人是因为不服秦蔚而退伍的。
偏偏秦蔚还不能拿对付敌手的法子收拾他们。
他们是岭南的自己人，甚至是岭南的肱股，秦蔚再怎么不把他们看在眼里也得看在她爹的面子上不把这些人怎么样。
秦蔚今日若不能将其拿下，新恭王的名声被他们出去乱说说臭了事小，寒了军心事大。
最坏的情形不过于要是他们谈崩了，秦蔚就在王府里把他们齐齐整整送下去见恭王告状。可杀不是办法，一批老兵死了还有另一批老兵。
秦蔚不可能把几万号人全杀了。
这也是她虽然不愿意牵扯沈宿却还是把沈宿带来的原因。
她觉得自己这事办得忒恶心人，但她没有办法。她得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因为她不止是她，她是恭王，是岭南秦氏最后一人，她为了盟友、为了秦字王旗的荣光、为了岭南上下，甚至为了整个大魏，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自己本心的事。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一生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污点的。
秦蔚坐在花厅首座，左边客首依次坐着路秩与沈宿，三位主将进来以后，右边客首三个便是他们的位子。后面跟进来的老兵沉默着按当年的军衔落座。
先开口的不是新恭王，而是先王座下首席谋士路秩路老爷子：“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众人都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但好歹跟前这位是与自个儿同龄的老谋士，老恭王对他的器重与信任高于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新恭王秦蔚。他们对他有几分尊重，便好声好气地将来意说明。
只是字里行间皆透露着对新恭王的怨气。
这厢尾音刚落地，那厢秦蔚便不知什么意味的笑了一声。老兵们脸色都变了。
路秩皱眉看着秦蔚一眼，却见她吊儿郎当地捞起茶盏吹了口气——她这口气吹的，跟在吹口哨似的！
一身地痞流氓习气！
站出来说话的老兵语气不善：“王爷有话想说？”
“王爷”二字咬字极重。
秦蔚皮笑肉不笑：“本王有什么想说的？本王只是好奇若坐在这里的是父王本人，尔等可敢说出这番话。”
那老兵一脸不屑：“王爷若在，也不会如殿下这般荒唐！”
“本王荒唐”秦蔚点点头，“的确。”
老兵被她这么不轻不重地噎了一句，一时忘了该怎么把话接下去，只好冷哼一声。
秦蔚笑眯眯的：“但要说起荒唐，诸位与本王也不过半斤八两……”
众人怒道：“你！”
秦蔚脸上的笑好似画上去的，一丝未变。她道：“本王怎么？诸位在军中时没人教你们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么？本王知道是谁跟尔等泄露的王府的机密，本王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先前本王说过一遍，现在本王再说一遍，王府不是你们倚老卖老死皮赖脸的地方。本王敬重父亲，此时尚且不与你们一般见识。若是再拦路，休怪本王拿你们祭天开路！”
吴饮侦知道她什么脾气，但她这话说的过分了些，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她收敛收敛。
秦蔚听他这一声咳，也觉得自己刚话说的有点过，便给老将几分面子，端茶喝了一口，并不继续那话戳老兵心窝。
老兵们毕竟年纪大了，被新恭王这毫不留情地一通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个个指天骂地，漏风的嘴里唾沫乱飞。
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他们貌似更想一人一口痰往秦蔚脸上吐。
路秩有些坐不住了想起来安抚几句，可却被秦蔚凉凉地瞥了一眼。路秩也知道事态不是自己几句话能控制下来的，王爷要他安静，他便安静吧。
秦蔚最讨厌吵闹，眼瞧着这群老兵的声音越来越高，气焰也越发嚣张，她忍不住皱了眉头想要呵斥。
可有人先她一步：“末将本以为诸位前辈皆是英豪，向来尊之敬之，没想到今日见识，却发现诸位不过无礼之人，实在担不起末将敬畏。”
沈宿。
平常说话又虚又空给人留三分面子的沈军师竟然能说出如此刻薄之话……不止三军主将与路秩，就连秦蔚都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老兵们本就见沈宿不爽，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众人立即将矛头指向他，同时也不忘大声嚷嚷新恭王无能受制于人。
秦蔚被他们吵得差点按不住刀。
沈宿没有他们声音大，却字字清晰可闻，出口如刀：“怎么？末将说错了吗？当庭喧哗如同泼妇，是我岭南三军将士？”
老兵们梗着脖子要骂回去。
沈宿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接着道：“末将也是糊涂了，诸位早已退伍，算哪门子的岭南军？既诸位在此喧哗丢不着岭南军的面子，那便是末将失言了，抱歉。”
他这声“抱歉”说的还不如没说，明摆着毫无诚意，就是在讽刺这群老兵。
虽然不合时宜，秦蔚莫名有些想笑……
沈宿这几句话说的，很有她的风采，想必他在接到晏楚之传信之后没少琢磨练习。
有老兵怒道：“尔竖子小儿窃秦氏王权，又有什么资格在此说话？”
秦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添了一句：“本王给的资格。”
沈宿不等老兵把话茬接过去，语气不疾不徐：“末将有什么资格？末将十三入赤虎，任军师祭酒，束发立功得赤甲，先王亲授，及冠再立功，升任军师中郎将，先王亲授，如今坐在这儿与诸位说话，殿下亲请而至”话锋一转，“倒是诸位，无军职不要脸面之人，何以敢进王府，何以敢对王爷狂吠？”
最后两个“何以敢”带着宛如实质的怒气。
秦蔚终于把笑意憋回去。沈宿是真生气了。因为这些人对她不敬。
她心里一时不知道什么滋味。
沈宿道：“诸位当初个个有功在身，没人忘记你们的功劳，但也没人得时时把你们的功劳挂在心头。王爷让诸位进府，已是给诸位面子，诸位在王爷跟前口不择言之前，便失了筹码，却犹不自知，实在可笑。诸位曾是岭南的荣光，这一点没人否认，但这并不意味着岭南的未来也得交到诸位目光短浅之人手上。”
沈宿步步紧逼，终于戳中了这群老兵的痛脚。是啊，他们都退伍了，他们不过是凭着从前的功劳站在这里。
岭南的未来不是他们的。
他们老了。
就连秦蔚都察觉到这群人沉默中酝酿的悲凉。
任何人都有老的一天。
秦蔚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地道：“你们方才那些话，本王就当没听过，皆不追究。沈军师这些话说得刺耳太过，回去自领十军棍”她瞎扯完，又接着道，“刚才你们都说本王一意孤行是要败了岭南基业，本王只问一句——教你们这些话的那些人告诉你们如今大魏情形如何了吗？”
没有！老兵们立即反应过来。
可他们面上仍是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秦蔚道：“是不是我两代秦氏这么多年将岭南守得滴水不漏让你们忘了夏白泉原本是什么人？”
老兵们脸色一白。
秦蔚叹了口气：“都回去吧，胜与不胜不是叶梦等人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更不是夏白泉那老小子说了算的”她笑得自负，“我岭南十年磨剑，不以鹰踏须弥的血肉拭锋岂不可惜？”
染血拭锋虽然血腥气重，但却激得在座握过刀的人都有些心血沸腾。
秦蔚见好就收，也不多言，只道：“都回吧。”
说完自己起身先走，路秩与沈宿跟随其后。
之后便是三军主将，出门前，吴饮侦好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五年前尚是世子的王爷给吴某送来全新的赤甲时曾说了句话，吴某觉得挺在理的——她说新甲就是不合身，我也只能穿着走了，没得换。”
吴老将军点到即止，说完就走，曹习保与郭留各自说了两句类似的话，也没有逗留。
众多老兵僵立在原地，无可奈何。
他们曾经的将军都支持新恭王的决定，他们还能怎么办？
新恭王和沈家那小子跟说双簧似的把话给他们掰扯明白了，他们要是再不识抬举，就真是倚老卖老了。
兴许……新恭王胡闹归胡闹了点，办事也不一定不牢靠吧？
七夜这才放心。
枯竹道：“我桌上有治烫伤的药, 你去拿来涂吧。”
七夜面上略有些错愕。
枯竹颇有些自负地道：“破皮化脓了, 自然有气味，只是你自己闻不见罢了。”
七夜想起昨夜夏临给自己说的话, 这才知道夏临昨日是闻见自己身上有腐臭的气味了。他忍不住皱了眉，眼底颇有些自厌自弃的情绪。
不等枯竹赶，七夜自觉地大步朝枯竹的厢房去了——他得尽快把伤治好。
在世子醒来之前。
没等他走出厢房, 就听屋里枯竹开玩笑似的说：“殿下是做了什么，让你对他这样死心塌地的？”
七夜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枯竹声音里带着笑意, 可面上却一丝笑也无。七夜本能地不想回答, 可还是思忖了片刻, 平静道：“世子与王妃救了我的命, 自那以后我只为他们卖命。”
他知道枯竹这是在试探他。
世子的人都是敬王给的，除却枯竹。枯竹一介江湖游医, 不受制于任何人，自在潇洒, 他愿意效忠谁便效忠谁, 愿意和谁翻脸便和谁翻脸。夏临是他行医十多年来遇上的最有意思的病人, 他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比起困守局中的诸多操棋人，枯竹这枚棋子多了三分肆意，也多了七分人情味。
夏临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出来的，他比谁都不希望夏临死，但若是夏临身边的人有二心，他一介行医，手无大罗金仙起死回生之术，便保不住夏临。
而七夜是夏临手边最得力的刀，这把刀要是二主之物，夏临便危险了。
枯竹与七夜相交不深，却也知道他是被敬王派到夏临身边的……
七夜那句话不足以打消枯竹的疑虑，但枯竹却听出他语气近乎虔诚——若不是真正尊敬一个人，没人能自然流露这样的虔诚。
是个人都会对亲近的人有心软的一面，正如夏白泉对儿子夏至，夏至对母亲王妃……七夜也可以对主子夏临。
只要这些手握兵刃的人能将锋利的一面对向敌手而不是夏临，枯竹就有信心能救一救夏临。
夏临在傍晚枯竹给他喂粥的时候醒来——他昏睡时牙关紧闭，连水都灌不进去，枯竹只好掐住他两腮撬他的嘴，他硬生生被疼醒了。
比起昨夜，他的精神差了许多，昨夜勉强还能靠别人的搀扶坐起来，今日却连说话都带喘。枯竹给他半碗药粥喂下去，他面上都出了一层汗。
“这几日，如何了”他问。
枯竹道：“殿下问的是那儿？”
夏临道：“这里……还有岭南。”
枯竹道：“汴都如您所料，你与王爷闹翻的消息传遍后便有人分别到王府与别业拜访，但王府那边与咱们这儿一样，都不见客。而军中，表面上都是忠于王爷，咱们的人都已传信过来表态了。”
夏临平躺着微微颔首：“很好。”
枯竹沉默片刻，皱眉道：“岭南那边还在集结编制，和新恭王回去之前没什么区别。”
夏临立即道：“不可能，命人再探，秦蔚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枯竹道：“殿下放心，汴都消息早已封锁，没人能出……”
夏临摇头：“人是不能，可别的能。”
枯竹道：“也没有信鸽。”
夏临道：“可鹰隼能，鹰行长空，目力不能及，箭矢也不能。”
枯竹惊愕：“岭南哪儿来的鹰？”
夏临无奈地叹了口气：“姓秦的不能买吗？更何况秦蔚不平馆中有异人，自然会驯鹰。”
枯竹颇有些惴惴：“那该怎么办？”
夏临道：“不怎么办，尽快收缩人手，不与她正面对上。”
枯竹皱眉道：“我不懂你们权谋那一套，但如今夏氏手里只有十八万大军，若新恭王携三十万大军北上，殿下与王爷分权，该如何？”
夏临微微一笑。乌紫褪去的嘴唇保留一丝血色，他这一笑，面上便平添几分诡丽，鬼魅一般。他说：“该头疼的是父王，不是我。”
枯竹道：“那要是王爷挡不住……”
夏临道：“那我便是新敬王了。”
他这是想让敬王站出去与秦蔚磨，而自己等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可难保敬王有相似的想法。
夏临看出了他的想法，笑道：“他会出手的，信我。”
枯竹摇头苦笑：“今日是我多言了，殿下既然敢放手睡了这些天，必然早有规划。”
夏临只是笑，没说话。
岭南，番禺。
王府外来了一群不请自来的特别的客人，个个须发皆白满脸褶皱，甚至有几个是由子女推着二轮车推来的。
这些人中一部分是老恭王第一次改军政时退伍的军士，一部分是秦蔚调整三军巡防建制的军士，更多的是因伤病退伍的老兵。
他们来这里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质问新恭王。
这便是以叶先生等人为首的几个谋士想到的反对秦蔚立即出兵的计谋。
新恭王将军权握于一手是不假，但三军敬畏的不止她一人，还有众多为老恭王出生入死的老兵。若是他们反对新恭王的提议，军心必然会动摇。
这端的是一条“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策。
可即便是下策，却也是一条极有用的下策。秦蔚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拿军心开玩笑。
正坐在不平馆中喝茶的路秩听说一众老兵上门来找新恭王讨要说法，气得差点连茶杯都摔了：“这群老不死的是想干什么？！”
侍者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路秩负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吩咐道：“先别让他们进来，晾晾他们。”
侍者答是，立即出去传令。
路秩又转了两圈，突然顿住，问道：“王爷呢？”
侍者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人努力压着颤音：“王爷出去了。”
路秩皱眉道：“上哪儿去了？”
侍者一脸苦相：“说是去找沈军师了。”
路秩舒了口气：“出去了就好，这事糟心，别让她掺和最好……王爷说她何时回来了吗？”
侍者们齐齐摇头。
新恭王与沈军师正在两骑并行在上山的路上。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覆压番山的王府便近在眼前。王府门前围了一圈人。
秦蔚眼神不好，但也没差到以为那群人是前来迎接牵马的仆役的地步——王府里除去服侍多年可以确认其忠心不二的老人外，没有年岁超过四十的。
那一群看起来弓腰驼背即将入土的，显然不是王府的人。
可秦蔚目不斜视，马也不下就要入府。
大魏鲜少有女子会骑马，就算有会的，无一不是小心翼翼极尽姿态优美。老兵们一看那奔马而来的女子就知道这人是待过军伍的。
她提缰极稳，每一次挥鞭干脆利落，而上身却稍稍前倾——那是个保证骑手稳在马背上并预备着随时冲锋的姿势。
更何况那女子腰间还配有战刀。
军中的制式战刀都不允许民间流通，若非战时，百姓连看到战刀的机会都没有。三军巡防时，皆带的是早已流通于市的长短刀。
女子配战刀，骑西域神驹，老兵们一见便知她身份为何。
可即便早已亲耳听闻新恭王秦蔚是女子，即便亲眼见到了她本人，老兵们还是觉得有些荒唐。天下哪有女子袭爵为王的道理？
她既身为女子，做出如此荒唐仓促的决定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老兵们沉默地看着她骑马进了王府，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们，齐齐心中升起一股火气。
老恭王尚且对他们和颜悦色，她新恭王有什么资格视而不见？
新恭王桀骜不驯，可与她并行的人却知礼数，停马下来沉默地向他们行了个礼。老兵们有的退伍早有的退伍晚，其中大半都是知道沈宿这号人物的，但见沈宿向他们作揖他们却也不高兴。
区区沈氏，有什么资格与秦氏并行？
于是没人回礼。
沈宿好像也不在乎他们的反应，行过礼后便牵马跟上走在前面新恭王。
秦蔚停在门槛后等他，嘴角眉梢皆挂着些许笑意，神色不见丝毫不耐烦。她保持着这样的笑，吊儿郎当地问：“你在做什么？”
老兵们闻言，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沈宿平静回道：“第一次见如此之多的前辈在此，理应见一见礼的。”
秦蔚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有身体还算康健的老兵站出来冷声道：“我等追随先王麾下时，还未受过如此无礼之……”
秦蔚皮笑肉不笑地打断道：“您老这是在跟本王叫屈？”
老兵怒道：“无知竖子！”
秦蔚敛了面上笑意，声气仍是带笑的，只是这笑里仿佛裹着冰渣：“怎么？要本王下马向你行礼么？你不怕折寿？”
老兵气急，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秦蔚这次连语气都冷了：“王府不是你们倚老卖老死皮赖脸的地方，要见本王就递了拜帖再来。”
众人一面心惊于新恭王的气势，一面又恼怒于其狂妄无礼。
可秦蔚不看任何人，纵马进了王府。
王府大门紧紧合上。
老兵们怒火冲天，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三军主将带人过来，问清缘由后便将他们带了进去。众人有多感谢将军们的抬举，就有多厌恶新恭王的轻慢。
殊不知是秦蔚传信要三军主将过来并将他们带进王府的。
秦蔚自年少时便深谙“熬鹰”的道理——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只不过她之前“熬”的都是年轻的，第一次“熬”这么老的，她还挺兴奋的。
路秩听说新恭王回来时当着王府下人的面打了老兵们的脸，差点当场昏了过去，好不容易被王爷一脸运筹帷幄镇住，又听说吴饮侦三人将那些人带进来了，实在撑不住倒在椅子上揉着心口给自己顺气。
他良久缓过一口气来，颤声问秦蔚：“王爷有几分把握安抚这些人？”
秦蔚貌似十分认真地思索了一阵，实诚地摇头：“没有。”
路秩感觉那口气又卡在心口：“没有？！”
秦蔚笑了：“叶梦既然把这些人叫到我跟前给我添堵，我不添把火怎么对得起他这一番‘美意’？”
路秩捂着脸低吼道：“您这是在给路某添堵。”
秦蔚无所谓道：“老爷子放心吧，您这倔得跟牛似的我都拿得下来，那群……呵，根本不够看。”
路秩还是捂着脸：“那是我知书达礼！”
不止秦蔚，沈宿都忍不住笑了笑。
叶梦叶先生是王府的谋士，他的一举一动皆为“梁上隼”所监控，他要搞什么小动作，怎可能瞒得住这王府的主人？
秦蔚原本想自己将这事处置了，没想到晏楚之那个大嘴巴的转头就把口风透给沈宿了。被秦蔚发现，他还振振有词：“殿下您可是‘被迫’北上勤王的人，堵老兵的嘴这事轮不到您做。”
秦蔚当时便拍板：“琰居来做就合适了？”
晏楚之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琰居”是谁，随即意味深长尾音上扬地“哦”了一声。
秦蔚好像觉得直呼沈宿的字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平静道：“下不为例，别再把他扯进来。”
晏楚之收了算得上是有些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殿下，话不是这么说的，沈氏与先王自愿帮您将质疑与骂名扛下，不是想看您把这些不该自己担的事担下的。”
秦蔚稍稍提高了声音：“这是我的事，他们才是局外人……别扯他。”
晏楚之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叹气。但消息已经送到沈宿那儿，沈宿绝不可能坐视不理，秦蔚不想他多心，便亲自去接他过来，一路上装作运筹帷幄的样子，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杀了这群老兵容易，要他们低头太难，毕竟他们其中很有一部分人是因为不服秦蔚而退伍的。
偏偏秦蔚还不能拿对付敌手的法子收拾他们。
他们是岭南的自己人，甚至是岭南的肱股，秦蔚再怎么不把他们看在眼里也得看在她爹的面子上不把这些人怎么样。
秦蔚今日若不能将其拿下，新恭王的名声被他们出去乱说说臭了事小，寒了军心事大。
最坏的情形不过于要是他们谈崩了，秦蔚就在王府里把他们齐齐整整送下去见恭王告状。可杀不是办法，一批老兵死了还有另一批老兵。
秦蔚不可能把几万号人全杀了。
这也是她虽然不愿意牵扯沈宿却还是把沈宿带来的原因。
她觉得自己这事办得忒恶心人，但她没有办法。她得给自己准备一条后路。因为她不止是她，她是恭王，是岭南秦氏最后一人，她为了盟友、为了秦字王旗的荣光、为了岭南上下，甚至为了整个大魏，不得不做一些违背自己本心的事。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一生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污点的。
秦蔚坐在花厅首座，左边客首依次坐着路秩与沈宿，三位主将进来以后，右边客首三个便是他们的位子。后面跟进来的老兵沉默着按当年的军衔落座。
先开口的不是新恭王，而是先王座下首席谋士路秩路老爷子：“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众人都知道他是明知故问，但好歹跟前这位是与自个儿同龄的老谋士，老恭王对他的器重与信任高于在座的所有人，包括新恭王秦蔚。他们对他有几分尊重，便好声好气地将来意说明。
只是字里行间皆透露着对新恭王的怨气。
这厢尾音刚落地，那厢秦蔚便不知什么意味的笑了一声。老兵们脸色都变了。
路秩皱眉看着秦蔚一眼，却见她吊儿郎当地捞起茶盏吹了口气——她这口气吹的，跟在吹口哨似的！
一身地痞流氓习气！
站出来说话的老兵语气不善：“王爷有话想说？”
“王爷”二字咬字极重。
秦蔚皮笑肉不笑：“本王有什么想说的？本王只是好奇若坐在这里的是父王本人，尔等可敢说出这番话。”
那老兵一脸不屑：“王爷若在，也不会如殿下这般荒唐！”
“本王荒唐”秦蔚点点头，“的确。”
老兵被她这么不轻不重地噎了一句，一时忘了该怎么把话接下去，只好冷哼一声。
秦蔚笑眯眯的：“但要说起荒唐，诸位与本王也不过半斤八两……”
众人怒道：“你！”
秦蔚脸上的笑好似画上去的，一丝未变。她道：“本王怎么？诸位在军中时没人教你们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么？本王知道是谁跟尔等泄露的王府的机密，本王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先前本王说过一遍，现在本王再说一遍，王府不是你们倚老卖老死皮赖脸的地方。本王敬重父亲，此时尚且不与你们一般见识。若是再拦路，休怪本王拿你们祭天开路！”
吴饮侦知道她什么脾气，但她这话说的过分了些，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她收敛收敛。
秦蔚听他这一声咳，也觉得自己刚话说的有点过，便给老将几分面子，端茶喝了一口，并不继续那话戳老兵心窝。
老兵们毕竟年纪大了，被新恭王这毫不留情地一通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个个指天骂地，漏风的嘴里唾沫乱飞。
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他们貌似更想一人一口痰往秦蔚脸上吐。
路秩有些坐不住了想起来安抚几句，可却被秦蔚凉凉地瞥了一眼。路秩也知道事态不是自己几句话能控制下来的，王爷要他安静，他便安静吧。
秦蔚最讨厌吵闹，眼瞧着这群老兵的声音越来越高，气焰也越发嚣张，她忍不住皱了眉头想要呵斥。
可有人先她一步：“末将本以为诸位前辈皆是英豪，向来尊之敬之，没想到今日见识，却发现诸位不过无礼之人，实在担不起末将敬畏。”
沈宿。
平常说话又虚又空给人留三分面子的沈军师竟然能说出如此刻薄之话……不止三军主将与路秩，就连秦蔚都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老兵们本就见沈宿不爽，他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众人立即将矛头指向他，同时也不忘大声嚷嚷新恭王无能受制于人。
秦蔚被他们吵得差点按不住刀。
沈宿没有他们声音大，却字字清晰可闻，出口如刀：“怎么？末将说错了吗？当庭喧哗如同泼妇，是我岭南三军将士？”
老兵们梗着脖子要骂回去。
沈宿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接着道：“末将也是糊涂了，诸位早已退伍，算哪门子的岭南军？既诸位在此喧哗丢不着岭南军的面子，那便是末将失言了，抱歉。”
他这声“抱歉”说的还不如没说，明摆着毫无诚意，就是在讽刺这群老兵。
虽然不合时宜，秦蔚莫名有些想笑……
沈宿这几句话说的，很有她的风采，想必他在接到晏楚之传信之后没少琢磨练习。
有老兵怒道：“尔竖子小儿窃秦氏王权，又有什么资格在此说话？”
秦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添了一句：“本王给的资格。”
沈宿不等老兵把话茬接过去，语气不疾不徐：“末将有什么资格？末将十三入赤虎，任军师祭酒，束发立功得赤甲，先王亲授，及冠再立功，升任军师中郎将，先王亲授，如今坐在这儿与诸位说话，殿下亲请而至”话锋一转，“倒是诸位，无军职不要脸面之人，何以敢进王府，何以敢对王爷狂吠？”
最后两个“何以敢”带着宛如实质的怒气。
秦蔚终于把笑意憋回去。沈宿是真生气了。因为这些人对她不敬。
她心里一时不知道什么滋味。
沈宿道：“诸位当初个个有功在身，没人忘记你们的功劳，但也没人得时时把你们的功劳挂在心头。王爷让诸位进府，已是给诸位面子，诸位在王爷跟前口不择言之前，便失了筹码，却犹不自知，实在可笑。诸位曾是岭南的荣光，这一点没人否认，但这并不意味着岭南的未来也得交到诸位目光短浅之人手上。”
沈宿步步紧逼，终于戳中了这群老兵的痛脚。是啊，他们都退伍了，他们不过是凭着从前的功劳站在这里。
岭南的未来不是他们的。
他们老了。
就连秦蔚都察觉到这群人沉默中酝酿的悲凉。
任何人都有老的一天。
秦蔚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地道：“你们方才那些话，本王就当没听过，皆不追究。沈军师这些话说得刺耳太过，回去自领十军棍”她瞎扯完，又接着道，“刚才你们都说本王一意孤行是要败了岭南基业，本王只问一句——教你们这些话的那些人告诉你们如今大魏情形如何了吗？”
没有！老兵们立即反应过来。
可他们面上仍是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秦蔚道：“是不是我两代秦氏这么多年将岭南守得滴水不漏让你们忘了夏白泉原本是什么人？”
老兵们脸色一白。
秦蔚叹了口气：“都回去吧，胜与不胜不是叶梦等人说了算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更不是夏白泉那老小子说了算的”她笑得自负，“我岭南十年磨剑，不以鹰踏须弥的血肉拭锋岂不可惜？”
染血拭锋虽然血腥气重，但却激得在座握过刀的人都有些心血沸腾。
秦蔚见好就收，也不多言，只道：“都回吧。”
说完自己起身先走，路秩与沈宿跟随其后。
之后便是三军主将，出门前，吴饮侦好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五年前尚是世子的王爷给吴某送来全新的赤甲时曾说了句话，吴某觉得挺在理的——她说新甲就是不合身，我也只能穿着走了，没得换。”
吴老将军点到即止，说完就走，曹习保与郭留各自说了两句类似的话，也没有逗留。
众多老兵僵立在原地，无可奈何。
他们曾经的将军都支持新恭王的决定，他们还能怎么办？
新恭王和沈家那小子跟说双簧似的把话给他们掰扯明白了，他们要是再不识抬举，就真是倚老卖老了。
兴许……新恭王胡闹归胡闹了点，办事也不一定不牢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