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战马高大, 披了甲更是宛如传说中的异兽，何况马上还有身着漆黑重甲的须弥甲士, 十几骑挡在中间, 好似凭空多了一座山峦, 严严实实占满秦蔚的视野。
新恭王有些日子没生气了。
秦蔚抬手做了个手势，她身后左右两侧的赤甲与玄甲立即围上来在大军阵中结了个小阵，团团护住主将, 却又不挡住她的视线。
秦蔚收刀执弓。
须弥重甲号称坚不可摧, 就是放在那儿任人劈砍刺掠一整天也不能让其有丝毫损伤, 但那甲不过是一件器物，只要穿在人身上, 无论如何都会有破绽的。
因考虑到重骑穿甲不易，须弥重甲没有护住甲士咽喉的甲片，夏白泉在让人铸甲时, 只好命异士将头盔的边缘做长并嵌上一圈铁片护住重骑咽喉。
如此，须弥重甲才勉强能被称作是无坚不摧。
之所以是说勉强……
箭矢离弦, 精准钉穿一名须弥的喉间要害。
在秦蔚拉弓射箭之前，护在她身边的轻骑齐齐做了一个向上掠刀的动作, 须弥下意识后仰，便露出了没有铁甲遮挡的咽喉。
解决了一个，轻骑们再掠。那一队须弥有些惊诧，新恭王这是想一招鲜吃遍天？
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疾速调整队形提缰回转, 转向负隅顽抗的岭南前锋。
而正在他们牵引缰绳让马转身的一瞬, 不止秦蔚, 几个玄甲也执弓放箭，箭矢刺穿同样不设防的马眼。
七八匹西域良驹带着甲士轰然倒地。
须弥重甲坚韧沉重，须弥摔倒之后虽不至于受伤，要爬起来却也花了不少时间。挡在中军面前的屏障撤去了，有机敏的玄甲当即快马踏过须弥，重新连通前锋与中军。
须弥站起来后，为了阻止岭南军，大开大合地挥舞战刀，将跟前的战马与甲士逼退。
秦蔚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好像并不把无畏扑向须弥的步卒和轻骑挂在心上。她周围的赤甲和玄甲都在等她调令。
她只是沉默地取出一枚暗红熟革扳指裹住自己的拇指——她自打过了十八岁后便再没有用过扳指，自那时起她手臂与手指的力量已然稳稳居于巅峰，不需要再用扳指稳住弓弦保护手指。
可她现在用了。
她要突破现有的用弓的极限。
六年前的她勉勉强强能做到三箭齐发，现在她架上了五箭，而她的弓也比以前的重……
真是疯了。
即便她的弓是锻器大师改过的，即便她弓上有类似于弩机的机簧，但她这五箭要是能顺利放出去，她的胳膊也别想要了。
十几丈外，那个中箭已久的赤甲被人用长刀死死压着，可他硬是用臂甲顶着，将战刀斜向上掠起，割下一枚小将的人头。他已有些收不住加在刀柄上的力度，身子在马上侧了侧，他身边的玄甲左支右绌地护着他。
那一侧身，他面胄下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无声地喊了句“殿下”。
他说，殿下，仿佛在轻呼信奉的神祇。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
有风拂过秦蔚耳畔碎发，她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撤下四支箭矢放回箭筒，搭箭上弦，钉穿一名须弥的眼睛。
她不做停息射出五支箭，右手都有些抖。
被挡多时的岭南军怒吼着冲上前去回护他们的前锋。
秦蔚在玄甲的护卫下奔马离开中军，亲自到前锋去。
说时快那时迟，待中军捞回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沈军师时，他已中箭该有大半个时辰了。他箭伤不重，只是刺到了肩胛骨，没钉穿，严重的是失血……中箭后安安静静待上那么久都得流一身血，何况他还在不断挥刀。
秦蔚掀起他面胄时看见他白得跟纸似的脸色，火气直冲脑门，脸拉得老长。
谁他娘给的胆子让那些没长眼的东西在她眼皮子底下伤了沈宿？！
秦蔚让人立即带着沈宿回撤，把他送到后面治伤，自己则再次拔刀。
没别人能扛秦氏王旗，她就是扛旗人，没别人能做前锋，她就是前锋！
汝南一战，岭南军去时七万人，回时四万，却足足磨掉了夏氏五万人。主将新恭王一人便拿下九十六名鹰踏三十七名须弥的人头，高高挂在战功榜上前列。
岭南五六年来未与凉州演兵，虽闭门造车，却造出了前所未有的战绩。
新恭王无疑给了岭南众将士一份好得不能再好的答卷。
她配得上那一身蟒袍，扛得起秦氏王旗。
而那亲手将联军士气推上顶峰的新恭王此时正坐在赤虎将领们的营帐中。刚与主将清点完此战损耗后回营的将领本想进帐休息，却被站在帐外三丈的同僚一把薅住。
同僚一脸菜色地小声道：“王爷在里面。”
此时营帐中只有两个人，一个坐着的，一个躺着的。
沈宿提前被人送回来时，留守的亲信立即帮他卸了甲，军医也即刻帮他处理了箭伤，将他左肩包了个严严实实。而沈宿那一点点精气神也在被人扶着治伤的时候散了。
秦蔚回来时便看着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心都凉了半截。
好在她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虽轻却稳。
甲未卸，手未洗，水不喝，饭不吃，她颓然坐在沈宿的行军床前静静地看着他，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其实秦蔚的状况也不好，她下马后那游刃有余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她右手又疼又麻，而且她感觉自己已经累得快站不起来了。可她不敢显露丝毫疲态。
也就在这没别人的时候，她能坐没坐相了。
秦蔚轻手轻脚将战刀放在脚边，见沈宿的手伸出被子了，想给他把手放回去，却又瞥见自己满手血污，又忍住没动。
沈宿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甲修剪齐整，手指修长，指根、手掌、虎口处生有厚厚的刀茧，不显得突兀，反倒显出他的手极具力量。
这原本该是一双世家公子不沾血腥的手。
秦蔚半躺在椅子上许久，才努力支撑自己站起来，到外面洗手。有将领看见王爷出来，还以为王爷要走了，正准备回帐，又被同僚将其按了回去。他刚想发火，却见王爷蹲在一边用皂角洗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爷这是不打算走吗？
一排赤虎部将齐齐对着天边的夕阳，在心里唉声叹气。
秦蔚洗净手回去后，便要将沈宿的手放回被窝里，可她刚碰到他的手指就被冰了一下……忒凉了，跟死人的手似的。
昏睡之中，沈宿好像也是极畏寒的，有温暖靠近，便本能地攥住她的右手不放。秦蔚被他拽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还以为他醒了，可坐稳观察一阵，却发现他闭着眼再无多余的举动。秦蔚一想，发现自己真是脑子白长了，沈宿若是醒着，他会攥着她的手不放吗？
他连碰一下她的指尖都得红脸。
真容易害羞啊……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秦蔚试着把手抽回来。沈宿察觉到好不容易凑近的暖源要跑，握得越发紧，甚至还皱了皱眉。秦蔚想都没想就伸手按在他眉心不让他皱眉。
沈宿无疑有张极具欺骗性的脸。他长相肖母，却又随了父亲的北方人的轮廓，十分清俊。他不正眼看人时，旁人只觉他像个手握诗书的翩翩贵公子，他直视谁时，目光锐利，倒教人忽略了他的长相，受他目光所迫，不敢与他对视。军伍里待了九年，他年少时面相的稚嫩褪去，骨子里世家的清贵依旧，更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刚毅。
而他闭上眼时，依稀还是少年模样。
秦蔚恍恍惚惚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她还是阴鸷狠辣的恭王世子，与小小的军师祭酒针锋相对。
她按在他眉心的手指微微下滑，拂过他眼窝，指节擦过他眼睫，惹了一阵教人有些心猿意马的微痒。
秦蔚忍不住想，眼前这个人，她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敌对时，他没说过她一句不是；和解时，他尽己所能帮她；到现在，他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从不越线。
他守望，早已成了习惯。
而她呢？
昏睡之中，沈宿好像知道秦蔚一时不会走了，便稍稍松开她的手，秦蔚一边忍住心中眼里翻涌的酸涩，两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一点点认真地摩挲、揉按过他手心指缝的穴位，好一会儿才把那只手捂暖了。
这次她再将他的手放回被窝，他便没再拽住她了。只是不薄不厚的被衾之下，他不自觉地将那只变暖的手贴在锁骨之下，另一只手覆上。
秦蔚瞅见，闭了闭眼——这人，就是睡过去了也有本事让自己挠心挠肝的。
她替他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拿上战刀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此时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秦蔚回到主帐之中，晏楚之等人还在等她。
她也不跟他们瞎客气，开门见山道：“两天之内，本王要知道混战之时朝琰居放冷箭的是谁。”
在谋士与三军主将之前，秦蔚很少用“本王”自称。这次她是真动了火气。
吴饮侦闻言皱眉：“殿下既说了是混战……又怎知是有自己人放冷箭？”
秦蔚声音平静，却透着丝丝的寒意：“本王亲眼看见了。”
晏楚之道：“既然殿下看见那人了，可否发现他有何特征，不然在回营这四万多人里我们一个个找恐怕……”
秦蔚垂眼想了一会儿，肯定道：“那人是个左利手，左右手都能用，开弓射箭很稳，准头一般。”
这样一说就好查多了。
晏楚之贴心地问道：“殿下可要将那人带来？”
秦蔚沉声道：“不必，找人盯着他”顿了顿，“自父王与沈氏帮我挡下供朝廷差遣的名头后，我预料会有人对姓沈的下手，便将近卫遣了一百人去保护。没想到他在岭南没被人害，却是留到了战场上……”
吴饮侦听出她字句间压在舌尖的怒气与戾气，立即道：“殿下，冷静！”
秦蔚道：“我很冷静，不然我现在已经亲自带人去找那个人了。”
吴饮侦叹了口气：“手下都是忠于秦氏忠于殿下的兵，殿下这样做，不怕寒了军心么？”
秦蔚道：“我不需要会背后伤人的走狗，岭南军里有这样的人，我必一个都不放过！”
客座几人对视一阵，最终是作为秦蔚亲戚长辈的穿林主将郭留开这个口：“殿下所想有理，但末将觉得有一事，得提醒殿下。”
秦蔚皱眉道：“什么？”
郭留斟酌着言辞：“殿下是否发觉自己对沈军师……太过关注了？呃，末将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战场上刀剑无眼，殿下作为主将统领全局……”
他说着说着，越发觉得自己欲盖弥彰。
秦蔚道：“你觉得我只是想给沈宿出气？”
郭留含糊道：“算……算是吧。”
秦蔚沉默。除郭留外的所有人都有些忍不住想开口劝话了。可没等他们开口，秦蔚便点头坦然道：“对。”
众人目瞪口呆。
秦蔚话锋一转：“不知三位伯伯可还记得我父王在时曾把琰居叫到跟前叮嘱那事。”
三军主将颔首。晏楚之一脸懵懂——作为新王座下首席谋士，他怎么感觉自己不知道的事很多呢？
秦蔚问完这一句，莫名其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众人默默等着。
良久，她才像下定什么决心，轻声道：“父王对琰居说，若我不行他可取而代之”晏楚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秦蔚接着道，“这本是我与父王商量好试探沈宿的一出戏，所以当初我才会请三位伯伯去听墙角，为的是想让三位伯伯能对沈氏多几分警惕。”
曹习保道：“那我们岂不是……”
秦蔚知道他想问什么，摇头道：“没有。那时时机微妙，不单是你们，我也不敢完全信沈氏。”
吴饮侦忙道：“殿下，后来先王说了什么？”
秦蔚之前一直阴着脸，此刻却垂着眼真心实意地笑了，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眉梢眼角却吊着一绺温柔的意味，看得众人是心惊胆战——沈军师是说了什么让她这么……高兴？
她笑着道：“他说‘王爷，末将对您的爵位没什么兴趣，倒是很想做您的上门女婿’。”
一字一句，她记得清清楚楚。
吴饮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翕动着嘴唇，艰难道：“殿下，您说什么？”
秦蔚道：“我说沈宿沈琰居跟我爹说”指着自己“他心悦我。”
晏楚之虽然早看出了一点什么苗头，但听闻这话还是被吓得不轻，他咽了口唾沫，干干笑道：“那……恭喜殿下了……呃，那殿下您的意思是？”
是啊，新恭王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意思。
众人将目光投向秦蔚。
秦蔚靠着椅背，语气郑重：“战后回岭南，我不负他。”
新恭王有些日子没生气了。
秦蔚抬手做了个手势，她身后左右两侧的赤甲与玄甲立即围上来在大军阵中结了个小阵，团团护住主将, 却又不挡住她的视线。
秦蔚收刀执弓。
须弥重甲号称坚不可摧, 就是放在那儿任人劈砍刺掠一整天也不能让其有丝毫损伤, 但那甲不过是一件器物，只要穿在人身上, 无论如何都会有破绽的。
因考虑到重骑穿甲不易，须弥重甲没有护住甲士咽喉的甲片，夏白泉在让人铸甲时, 只好命异士将头盔的边缘做长并嵌上一圈铁片护住重骑咽喉。
如此，须弥重甲才勉强能被称作是无坚不摧。
之所以是说勉强……
箭矢离弦, 精准钉穿一名须弥的喉间要害。
在秦蔚拉弓射箭之前，护在她身边的轻骑齐齐做了一个向上掠刀的动作, 须弥下意识后仰，便露出了没有铁甲遮挡的咽喉。
解决了一个，轻骑们再掠。那一队须弥有些惊诧，新恭王这是想一招鲜吃遍天？
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疾速调整队形提缰回转, 转向负隅顽抗的岭南前锋。
而正在他们牵引缰绳让马转身的一瞬, 不止秦蔚, 几个玄甲也执弓放箭，箭矢刺穿同样不设防的马眼。
七八匹西域良驹带着甲士轰然倒地。
须弥重甲坚韧沉重，须弥摔倒之后虽不至于受伤，要爬起来却也花了不少时间。挡在中军面前的屏障撤去了，有机敏的玄甲当即快马踏过须弥，重新连通前锋与中军。
须弥站起来后，为了阻止岭南军，大开大合地挥舞战刀，将跟前的战马与甲士逼退。
秦蔚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好像并不把无畏扑向须弥的步卒和轻骑挂在心上。她周围的赤甲和玄甲都在等她调令。
她只是沉默地取出一枚暗红熟革扳指裹住自己的拇指——她自打过了十八岁后便再没有用过扳指，自那时起她手臂与手指的力量已然稳稳居于巅峰，不需要再用扳指稳住弓弦保护手指。
可她现在用了。
她要突破现有的用弓的极限。
六年前的她勉勉强强能做到三箭齐发，现在她架上了五箭，而她的弓也比以前的重……
真是疯了。
即便她的弓是锻器大师改过的，即便她弓上有类似于弩机的机簧，但她这五箭要是能顺利放出去，她的胳膊也别想要了。
十几丈外，那个中箭已久的赤甲被人用长刀死死压着，可他硬是用臂甲顶着，将战刀斜向上掠起，割下一枚小将的人头。他已有些收不住加在刀柄上的力度，身子在马上侧了侧，他身边的玄甲左支右绌地护着他。
那一侧身，他面胄下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无声地喊了句“殿下”。
他说，殿下，仿佛在轻呼信奉的神祇。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
有风拂过秦蔚耳畔碎发，她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撤下四支箭矢放回箭筒，搭箭上弦，钉穿一名须弥的眼睛。
她不做停息射出五支箭，右手都有些抖。
被挡多时的岭南军怒吼着冲上前去回护他们的前锋。
秦蔚在玄甲的护卫下奔马离开中军，亲自到前锋去。
说时快那时迟，待中军捞回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沈军师时，他已中箭该有大半个时辰了。他箭伤不重，只是刺到了肩胛骨，没钉穿，严重的是失血……中箭后安安静静待上那么久都得流一身血，何况他还在不断挥刀。
秦蔚掀起他面胄时看见他白得跟纸似的脸色，火气直冲脑门，脸拉得老长。
谁他娘给的胆子让那些没长眼的东西在她眼皮子底下伤了沈宿？！
秦蔚让人立即带着沈宿回撤，把他送到后面治伤，自己则再次拔刀。
没别人能扛秦氏王旗，她就是扛旗人，没别人能做前锋，她就是前锋！
汝南一战，岭南军去时七万人，回时四万，却足足磨掉了夏氏五万人。主将新恭王一人便拿下九十六名鹰踏三十七名须弥的人头，高高挂在战功榜上前列。
岭南五六年来未与凉州演兵，虽闭门造车，却造出了前所未有的战绩。
新恭王无疑给了岭南众将士一份好得不能再好的答卷。
她配得上那一身蟒袍，扛得起秦氏王旗。
而那亲手将联军士气推上顶峰的新恭王此时正坐在赤虎将领们的营帐中。刚与主将清点完此战损耗后回营的将领本想进帐休息，却被站在帐外三丈的同僚一把薅住。
同僚一脸菜色地小声道：“王爷在里面。”
此时营帐中只有两个人，一个坐着的，一个躺着的。
沈宿提前被人送回来时，留守的亲信立即帮他卸了甲，军医也即刻帮他处理了箭伤，将他左肩包了个严严实实。而沈宿那一点点精气神也在被人扶着治伤的时候散了。
秦蔚回来时便看着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心都凉了半截。
好在她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虽轻却稳。
甲未卸，手未洗，水不喝，饭不吃，她颓然坐在沈宿的行军床前静静地看着他，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其实秦蔚的状况也不好，她下马后那游刃有余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她右手又疼又麻，而且她感觉自己已经累得快站不起来了。可她不敢显露丝毫疲态。
也就在这没别人的时候，她能坐没坐相了。
秦蔚轻手轻脚将战刀放在脚边，见沈宿的手伸出被子了，想给他把手放回去，却又瞥见自己满手血污，又忍住没动。
沈宿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甲修剪齐整，手指修长，指根、手掌、虎口处生有厚厚的刀茧，不显得突兀，反倒显出他的手极具力量。
这原本该是一双世家公子不沾血腥的手。
秦蔚半躺在椅子上许久，才努力支撑自己站起来，到外面洗手。有将领看见王爷出来，还以为王爷要走了，正准备回帐，又被同僚将其按了回去。他刚想发火，却见王爷蹲在一边用皂角洗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王爷这是不打算走吗？
一排赤虎部将齐齐对着天边的夕阳，在心里唉声叹气。
秦蔚洗净手回去后，便要将沈宿的手放回被窝里，可她刚碰到他的手指就被冰了一下……忒凉了，跟死人的手似的。
昏睡之中，沈宿好像也是极畏寒的，有温暖靠近，便本能地攥住她的右手不放。秦蔚被他拽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还以为他醒了，可坐稳观察一阵，却发现他闭着眼再无多余的举动。秦蔚一想，发现自己真是脑子白长了，沈宿若是醒着，他会攥着她的手不放吗？
他连碰一下她的指尖都得红脸。
真容易害羞啊……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秦蔚试着把手抽回来。沈宿察觉到好不容易凑近的暖源要跑，握得越发紧，甚至还皱了皱眉。秦蔚想都没想就伸手按在他眉心不让他皱眉。
沈宿无疑有张极具欺骗性的脸。他长相肖母，却又随了父亲的北方人的轮廓，十分清俊。他不正眼看人时，旁人只觉他像个手握诗书的翩翩贵公子，他直视谁时，目光锐利，倒教人忽略了他的长相，受他目光所迫，不敢与他对视。军伍里待了九年，他年少时面相的稚嫩褪去，骨子里世家的清贵依旧，更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刚毅。
而他闭上眼时，依稀还是少年模样。
秦蔚恍恍惚惚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过去，她还是阴鸷狠辣的恭王世子，与小小的军师祭酒针锋相对。
她按在他眉心的手指微微下滑，拂过他眼窝，指节擦过他眼睫，惹了一阵教人有些心猿意马的微痒。
秦蔚忍不住想，眼前这个人，她把他放在什么位置？
敌对时，他没说过她一句不是；和解时，他尽己所能帮她；到现在，他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从不越线。
他守望，早已成了习惯。
而她呢？
昏睡之中，沈宿好像知道秦蔚一时不会走了，便稍稍松开她的手，秦蔚一边忍住心中眼里翻涌的酸涩，两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一点点认真地摩挲、揉按过他手心指缝的穴位，好一会儿才把那只手捂暖了。
这次她再将他的手放回被窝，他便没再拽住她了。只是不薄不厚的被衾之下，他不自觉地将那只变暖的手贴在锁骨之下，另一只手覆上。
秦蔚瞅见，闭了闭眼——这人，就是睡过去了也有本事让自己挠心挠肝的。
她替他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拿上战刀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此时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秦蔚回到主帐之中，晏楚之等人还在等她。
她也不跟他们瞎客气，开门见山道：“两天之内，本王要知道混战之时朝琰居放冷箭的是谁。”
在谋士与三军主将之前，秦蔚很少用“本王”自称。这次她是真动了火气。
吴饮侦闻言皱眉：“殿下既说了是混战……又怎知是有自己人放冷箭？”
秦蔚声音平静，却透着丝丝的寒意：“本王亲眼看见了。”
晏楚之道：“既然殿下看见那人了，可否发现他有何特征，不然在回营这四万多人里我们一个个找恐怕……”
秦蔚垂眼想了一会儿，肯定道：“那人是个左利手，左右手都能用，开弓射箭很稳，准头一般。”
这样一说就好查多了。
晏楚之贴心地问道：“殿下可要将那人带来？”
秦蔚沉声道：“不必，找人盯着他”顿了顿，“自父王与沈氏帮我挡下供朝廷差遣的名头后，我预料会有人对姓沈的下手，便将近卫遣了一百人去保护。没想到他在岭南没被人害，却是留到了战场上……”
吴饮侦听出她字句间压在舌尖的怒气与戾气，立即道：“殿下，冷静！”
秦蔚道：“我很冷静，不然我现在已经亲自带人去找那个人了。”
吴饮侦叹了口气：“手下都是忠于秦氏忠于殿下的兵，殿下这样做，不怕寒了军心么？”
秦蔚道：“我不需要会背后伤人的走狗，岭南军里有这样的人，我必一个都不放过！”
客座几人对视一阵，最终是作为秦蔚亲戚长辈的穿林主将郭留开这个口：“殿下所想有理，但末将觉得有一事，得提醒殿下。”
秦蔚皱眉道：“什么？”
郭留斟酌着言辞：“殿下是否发觉自己对沈军师……太过关注了？呃，末将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战场上刀剑无眼，殿下作为主将统领全局……”
他说着说着，越发觉得自己欲盖弥彰。
秦蔚道：“你觉得我只是想给沈宿出气？”
郭留含糊道：“算……算是吧。”
秦蔚沉默。除郭留外的所有人都有些忍不住想开口劝话了。可没等他们开口，秦蔚便点头坦然道：“对。”
众人目瞪口呆。
秦蔚话锋一转：“不知三位伯伯可还记得我父王在时曾把琰居叫到跟前叮嘱那事。”
三军主将颔首。晏楚之一脸懵懂——作为新王座下首席谋士，他怎么感觉自己不知道的事很多呢？
秦蔚问完这一句，莫名其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众人默默等着。
良久，她才像下定什么决心，轻声道：“父王对琰居说，若我不行他可取而代之”晏楚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秦蔚接着道，“这本是我与父王商量好试探沈宿的一出戏，所以当初我才会请三位伯伯去听墙角，为的是想让三位伯伯能对沈氏多几分警惕。”
曹习保道：“那我们岂不是……”
秦蔚知道他想问什么，摇头道：“没有。那时时机微妙，不单是你们，我也不敢完全信沈氏。”
吴饮侦忙道：“殿下，后来先王说了什么？”
秦蔚之前一直阴着脸，此刻却垂着眼真心实意地笑了，好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眉梢眼角却吊着一绺温柔的意味，看得众人是心惊胆战——沈军师是说了什么让她这么……高兴？
她笑着道：“他说‘王爷，末将对您的爵位没什么兴趣，倒是很想做您的上门女婿’。”
一字一句，她记得清清楚楚。
吴饮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翕动着嘴唇，艰难道：“殿下，您说什么？”
秦蔚道：“我说沈宿沈琰居跟我爹说”指着自己“他心悦我。”
晏楚之虽然早看出了一点什么苗头，但听闻这话还是被吓得不轻，他咽了口唾沫，干干笑道：“那……恭喜殿下了……呃，那殿下您的意思是？”
是啊，新恭王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意思。
众人将目光投向秦蔚。
秦蔚靠着椅背，语气郑重：“战后回岭南，我不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