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蔚“战后回岭南”一句把吴饮侦等人想劝的话全堵了回去。王爷都说了战后再提这事, 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
郭留作为秦蔚表舅, 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殿下是否只是感念他情深？”
经他一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新恭王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若她其实对沈宿没什么意思，只是想不欠他的, 那他俩以后要真凑做一对, 不好过的可是两个人。
秦蔚坦然道：“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王走后，除琰居外再无第二人会时时将我挂在心上。”
郭留越发担心：“可两个人在一块儿过日子是一辈子的事, 殿下若不是对沈军师……倒不如尽早断了他的念想。”
秦蔚垂着眼睛，没有反驳，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晏楚之开口将话岔开, 讲起了北上攻城的事。秦蔚时不时地道一声“还行”或是“不可”便再无多余的话。
反正平常议事的时候她话就不多，众人也没放在心上。
只有秦蔚自己知道, 她把郭留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求而不得、得非所愿皆苦。
汝南一战打到最后，凉州军拖着两三万残兵奔逃回城, 岭南军没有穷追猛打，而是返回江夏安守。
次日清点完人数与盈损，新恭王下令全军停止北上每日巡防，三军主将领命传达, 多的一句话也无。军中不解主将为何不率军趁胜追击, 但被新恭王可怖的战绩震慑, 不敢多嘴询问质疑。
只有昨夜在主帐议事的那几个人才知道秦蔚暂停北上是为什么。
一日没有灭了自己后院起的火，秦蔚是一寸都不会挪的。
晏楚之虽然是个小白脸，但做事还是靠谱的，更添有秦蔚的暗卫暗中盯梢查人，很快就将底下看沈氏不顺眼的一众人挖了出来。
秦蔚下午拿到名册，随手翻着看了一遍，最终只点了一个人名，对近卫吩咐道：“把唐沃带来，动作快些，不必避着人。”
玄甲拱手答是离开。
秦蔚瞥见他有些刻意的走路姿势，皱眉道：“慢着，你的脚怎么了？”
那玄甲转回来，硬着头皮扯谎：“回王爷，我……末将摔……摔的，没事。”
秦蔚一听这耳熟的语气，差点没忍住翻白眼：“把你面胄掀上去。”
果然是雷子。
秦蔚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摔的？哪儿摔的？可千万别告诉本王是在营地里摔的。”
昨日战场上雷子也是前锋的一员。原本这人就比旁的玄甲差了一截，也就是有个秦蔚多年近卫的身份，才勉勉强强被分到前锋。秦蔚还是今晨看到名册时，才发现这小子竟然被人分进前锋里去了。当时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后来午间饭后还是翻了翻伤亡名册，发现上头没雷子的名字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她这会儿一看，雷子哪里像毫发无损的样子？
“伤哪儿了？为什么不在去军医那儿治伤？”秦蔚凉凉地问。
雷子哼哼唧唧道：“回殿下，我……末将就小伤，不碍事，不能耽误其他伤重的弟兄，而且今个儿正好轮到末将值守，就没……”
秦蔚简直要被他这榆木脑子气死了：“你一伤员跟本王身边轮值？要是来了刺客，是该本王救你还是你来护着本王？”
雷子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哼哼唧唧地辩道：“可是军纪就是军纪，我……”
秦蔚懒得再跟他废话：“先去治伤，去外面叫个人把唐沃带来。”
雷子只好拱手答是。
他刚要出帐，秦蔚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下次你也不用轮值了，让人替你。”
雷子又是失望又是感激地“哦”了一声。秦蔚挥手示意没事了，让他出去，他却捺不住多了句嘴，小声道：“王爷变了许多。”
秦蔚愣了愣：“什么？”
雷子将头摇成拨浪鼓：“没什么，末将告辞。”
他立马一瘸一拐地跑了。
帐帘缓缓落下，秦蔚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失笑。
玄甲去绑人，王爷自个儿则离了主帐晃悠到赤虎将领的营帐。众将领见王爷来了，见过礼后便自觉退了出去晒太阳。
众人一边眯眼瞅着天上高悬的烈日，一边想王爷这跟沈军师是有多大仇啊？王爷昨天提着战刀进帐去盯了沈军师快一个时辰，今个儿又来琢磨怎么弄死他？
谁都知道秦氏上了姓赵的贼船是沈氏牵的头，新恭王秦蔚又是个极讨厌受制于人的人，更何况还有传说说的是王爷年少时和沈军师互看不顺眼，每逢见面必互殴一顿……总之没人觉得秦蔚只是单纯来探望沈宿的。
秦蔚早上听军医禀报，说是沈宿昨夜有些发烧，还没醒。她一撩袍子在沈宿床前坐下，伸手便探他额头的温度——不烫手，却也比常人热些。
他的手又伸到被衾外了。秦蔚一摸，果不其然，那只手又是拔凉拔凉的。
只不过这次他没抓着秦蔚的手不放了。
秦蔚不知道遗憾还是庆幸，颇有些无奈地将他的手塞回被窝里去……不到三息，他又把手伸出来了。
新恭王“屈尊降贵”再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他又伸手，好像还颇有些不满，一脸怒相。
秦蔚乐了：“哟，还挺倔的！”
于是又把他的手塞回去。他固执地又伸出来。
反复几次，秦蔚没了耐心，拽着他的手像昨日那般揉按，待两人的手温度一致后，她才将他的手又放回被衾里。
这回沈宿不把手伸出来了，而是无意识将其贴着锁骨之下，另一只手覆上。
秦蔚愕然：“你自己的手你也嫌凉？”
沈宿昏着，自然不会回答。
她手闲地弹了一下他脑门儿：“知道凉知道嫌弃，你还不好好盖被子？”
指尖还搭在沈宿额头，秦蔚脸上的笑忽然有些僵了——她似乎对沈宿太亲昵了些？
而且她自然而然，好像毫无不妥！
要知道她以前可是容不得别人近身也从不乱摸乱碰别人的。有不少人曾因为不小心碰了她一片衣角而被她抽刀剁了手……
可沈宿抱过她、背过她、牵过她，还在她手心写过字，她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秦蔚愣愣收回点在他额头的手，盯着自个儿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又握拳将手藏入大袖中。可碰过他额头的指尖好像被烛火烫了一下，灼热中带了丝丝拉拉的疼。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盯着沈宿的脸看，偏头轻咳一声。
行军床上的人也轻轻地咳了一声。
秦蔚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颇有些心惊胆战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沈宿可能只是昏睡中嗓子痛痒才咳那么一声，这才大大舒了口气。不过镇定下来，她又想，自己这一惊一乍的是怎么了？
疯了不成？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便利落起身，大步离开营帐。
直到听不见那人的脚步声，躺在行军床上“昏迷不醒”的沈军师才缓缓睁眼，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他是被渴醒的。早上军医给他灌了药，考虑到他躺着不方便，便没有让他再多喝一口水。他昏睡中口渴得不行，神志一归拢，便呛了口气咳出声了。但很快，他发觉有人在他旁边，便立即收住声——他闻见熟悉的冷杉的气息。
是秦蔚。
他打小不喜熏香，总觉得有些膈应，但奈何世家规矩多，他纵然不喜，侍者也会把他的衣衫熏好了再给他送过去。久而久之，他也只好习惯了。
一年前，秦蔚曾说他衣上的香好闻能安神，跟他要了一盒，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给了。
只是他没想到她要了香块还真就用上了。
于是每每靠近秦蔚，他总莫名有些羞赧。
他们衣裳的熏香是一样的……好像他们时常是在一处的，所以沾染了相同的香气。
当时沈宿虽然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却也没多想，后来……后来，他自然而然地将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当做慰藉，同时常常提醒自己保持沉默，不要越界。
其中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昏睡之中并不是对外界毫无知觉，他感觉到有人帮自己捂手——两次。
合了合眼，沈宿缓缓抬手凑到鼻尖，依稀嗅到手背上留了一缕冷杉的气味……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或许这还不够，或许已经足够。
秦蔚回到主帐时，那名叫唐沃的玄甲已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跪着。
她目不斜视，皮笑肉不笑地绕过他坐到主位上。
将唐沃抓来的玄甲并未堵住他的嘴，唐沃一见秦蔚进来，张口就大声喊冤。
秦蔚让人将帐帘挂起，并不理会他。而是看起了桌上她让晏楚之查的东西……
昨日雷子护在沈宿身边，挨了至少三刀。
秦蔚面色如常，叫来近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将目光转向大喊大叫的唐沃：“本王还没说找你来什么事你喊哪门子的冤？”
唐沃好比被掐了脖子的鸭子，叫不出来了，脸色由涨红转白。
秦蔚慢悠悠喝了口茶，瞥见主帐外有不少巡防兵投来好奇的眼神，这才施施然放下茶盏，笑眯眯地对唐沃道：“你认识王永吗？”
唐沃一听这名字，冷汗都下来了，却还是嘴硬道：“回王爷，末将……不知道。”
秦蔚微微挑眉：“不知道？那他怎么告诉本王是你支使他战场上冲沈军师放箭的？”
唐沃慌了：“末将没有！末将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秦蔚点头：“厉害，自己手下三年的兵，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唐沃语塞。
秦蔚开玩笑般道：“谋害同僚和玩忽职守的罪名你喜欢哪个？”
唐沃沉默许久，像是想通了什么，梗着脖子道：“沈氏窃权，本就该杀！”
秦蔚笑着道：“所以你挑了个好时候，反正战场上刀剑无眼，沈宿死了，也就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追究了，对吗？”
唐沃仰头与她对视：“是！”
秦蔚敛了笑意：“这就是本王亲手带的兵，外敌未除就开始对自己人下手。”
唐沃不自然地偏了偏头，强撑着硬气道：“沈宿算什么自己人？若不是他，我等怎会到这里来……”
秦蔚拔高声调，冷冷道：“没胆子打就给本王滚回去！没人按着你的头让你为秦氏卖命！”
唐沃反驳道：“末将没有不想打，末将只是……”
秦蔚道：“明天天亮让人送你回去，销去军籍。”
唐沃难以置信，喃喃道：“王爷……末将，是您的近卫……”
秦蔚忽然笑了，笑得极轻蔑：“是本王近卫如何？你这是威胁本王么？”
唐沃哑声道：“末将不敢。”
秦蔚不再看他：“去吧。”
玄甲上前给他松绑，押着他出去。唐沃中途挣了一下，回头问道：“殿下，若是没有沈氏，没有先王叮嘱，您会答应出兵么？”
秦蔚抬眼平静道：“为什么不？”
唐沃惨然笑道：“整个岭南，分明是您最恨皇室，不是吗？您这些年，杀了这样多的清榻司奸人……”
秦蔚语气依旧很平静：“我杀了这么多清榻司人，把我娘换回来了吗？”
唐沃道：“可是赵氏居心叵测借清榻司之手害死了王妃，这事铁板钉钉！”
秦蔚突兀地笑了一声：“我娘的仇还需你提醒我？”
唐沃讷讷。
秦蔚道：“我出兵，为替父王偿了当年赵氏的提携之恩，为岭南不至于被动挨打，为我所重视之人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仅此而已。此次勤王之后，清榻司人一个跑不了，岭南与赵氏自此再无多余瓜葛，谁也不欠谁。”
唐沃沉默。
玄甲押着唐沃出去。晏楚之从屏风后绕出来，人模狗样地朝秦蔚作揖：“殿下睁眼说瞎话功力见长，晏某佩服，佩服！”
秦蔚斜眼瞥着他，不说话。
晏楚之笑眯眯地明知故问道：“殿下为何不跟他不明说？”
秦蔚淡定地抬手指了指帐外：“没正事说就滚出去。”
晏楚之不滚，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晏某再多说一句废话——沈军师……殿下可真的想好了？”
秦蔚低头看文书，半晌才答：“嗯。”
她这声“嗯”的有些虚，只有她自己知道。
晏楚之没听出来，笑眯眯地滚了。
没别人了，秦蔚也就不再装模作样，她放下文书，盯着自己的手良久。
郭留作为秦蔚表舅, 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殿下是否只是感念他情深？”
经他一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新恭王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若她其实对沈宿没什么意思，只是想不欠他的, 那他俩以后要真凑做一对, 不好过的可是两个人。
秦蔚坦然道：“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王走后，除琰居外再无第二人会时时将我挂在心上。”
郭留越发担心：“可两个人在一块儿过日子是一辈子的事, 殿下若不是对沈军师……倒不如尽早断了他的念想。”
秦蔚垂着眼睛，没有反驳，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晏楚之开口将话岔开, 讲起了北上攻城的事。秦蔚时不时地道一声“还行”或是“不可”便再无多余的话。
反正平常议事的时候她话就不多，众人也没放在心上。
只有秦蔚自己知道, 她把郭留的话听进心里去了。
求而不得、得非所愿皆苦。
汝南一战打到最后，凉州军拖着两三万残兵奔逃回城, 岭南军没有穷追猛打，而是返回江夏安守。
次日清点完人数与盈损，新恭王下令全军停止北上每日巡防，三军主将领命传达, 多的一句话也无。军中不解主将为何不率军趁胜追击, 但被新恭王可怖的战绩震慑, 不敢多嘴询问质疑。
只有昨夜在主帐议事的那几个人才知道秦蔚暂停北上是为什么。
一日没有灭了自己后院起的火，秦蔚是一寸都不会挪的。
晏楚之虽然是个小白脸，但做事还是靠谱的，更添有秦蔚的暗卫暗中盯梢查人，很快就将底下看沈氏不顺眼的一众人挖了出来。
秦蔚下午拿到名册，随手翻着看了一遍，最终只点了一个人名，对近卫吩咐道：“把唐沃带来，动作快些，不必避着人。”
玄甲拱手答是离开。
秦蔚瞥见他有些刻意的走路姿势，皱眉道：“慢着，你的脚怎么了？”
那玄甲转回来，硬着头皮扯谎：“回王爷，我……末将摔……摔的，没事。”
秦蔚一听这耳熟的语气，差点没忍住翻白眼：“把你面胄掀上去。”
果然是雷子。
秦蔚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摔的？哪儿摔的？可千万别告诉本王是在营地里摔的。”
昨日战场上雷子也是前锋的一员。原本这人就比旁的玄甲差了一截，也就是有个秦蔚多年近卫的身份，才勉勉强强被分到前锋。秦蔚还是今晨看到名册时，才发现这小子竟然被人分进前锋里去了。当时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后来午间饭后还是翻了翻伤亡名册，发现上头没雷子的名字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她这会儿一看，雷子哪里像毫发无损的样子？
“伤哪儿了？为什么不在去军医那儿治伤？”秦蔚凉凉地问。
雷子哼哼唧唧道：“回殿下，我……末将就小伤，不碍事，不能耽误其他伤重的弟兄，而且今个儿正好轮到末将值守，就没……”
秦蔚简直要被他这榆木脑子气死了：“你一伤员跟本王身边轮值？要是来了刺客，是该本王救你还是你来护着本王？”
雷子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却还是忍不住哼哼唧唧地辩道：“可是军纪就是军纪，我……”
秦蔚懒得再跟他废话：“先去治伤，去外面叫个人把唐沃带来。”
雷子只好拱手答是。
他刚要出帐，秦蔚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下次你也不用轮值了，让人替你。”
雷子又是失望又是感激地“哦”了一声。秦蔚挥手示意没事了，让他出去，他却捺不住多了句嘴，小声道：“王爷变了许多。”
秦蔚愣了愣：“什么？”
雷子将头摇成拨浪鼓：“没什么，末将告辞。”
他立马一瘸一拐地跑了。
帐帘缓缓落下，秦蔚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失笑。
玄甲去绑人，王爷自个儿则离了主帐晃悠到赤虎将领的营帐。众将领见王爷来了，见过礼后便自觉退了出去晒太阳。
众人一边眯眼瞅着天上高悬的烈日，一边想王爷这跟沈军师是有多大仇啊？王爷昨天提着战刀进帐去盯了沈军师快一个时辰，今个儿又来琢磨怎么弄死他？
谁都知道秦氏上了姓赵的贼船是沈氏牵的头，新恭王秦蔚又是个极讨厌受制于人的人，更何况还有传说说的是王爷年少时和沈军师互看不顺眼，每逢见面必互殴一顿……总之没人觉得秦蔚只是单纯来探望沈宿的。
秦蔚早上听军医禀报，说是沈宿昨夜有些发烧，还没醒。她一撩袍子在沈宿床前坐下，伸手便探他额头的温度——不烫手，却也比常人热些。
他的手又伸到被衾外了。秦蔚一摸，果不其然，那只手又是拔凉拔凉的。
只不过这次他没抓着秦蔚的手不放了。
秦蔚不知道遗憾还是庆幸，颇有些无奈地将他的手塞回被窝里去……不到三息，他又把手伸出来了。
新恭王“屈尊降贵”再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他又伸手，好像还颇有些不满，一脸怒相。
秦蔚乐了：“哟，还挺倔的！”
于是又把他的手塞回去。他固执地又伸出来。
反复几次，秦蔚没了耐心，拽着他的手像昨日那般揉按，待两人的手温度一致后，她才将他的手又放回被衾里。
这回沈宿不把手伸出来了，而是无意识将其贴着锁骨之下，另一只手覆上。
秦蔚愕然：“你自己的手你也嫌凉？”
沈宿昏着，自然不会回答。
她手闲地弹了一下他脑门儿：“知道凉知道嫌弃，你还不好好盖被子？”
指尖还搭在沈宿额头，秦蔚脸上的笑忽然有些僵了——她似乎对沈宿太亲昵了些？
而且她自然而然，好像毫无不妥！
要知道她以前可是容不得别人近身也从不乱摸乱碰别人的。有不少人曾因为不小心碰了她一片衣角而被她抽刀剁了手……
可沈宿抱过她、背过她、牵过她，还在她手心写过字，她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秦蔚愣愣收回点在他额头的手，盯着自个儿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又握拳将手藏入大袖中。可碰过他额头的指尖好像被烛火烫了一下，灼热中带了丝丝拉拉的疼。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盯着沈宿的脸看，偏头轻咳一声。
行军床上的人也轻轻地咳了一声。
秦蔚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颇有些心惊胆战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沈宿可能只是昏睡中嗓子痛痒才咳那么一声，这才大大舒了口气。不过镇定下来，她又想，自己这一惊一乍的是怎么了？
疯了不成？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便利落起身，大步离开营帐。
直到听不见那人的脚步声，躺在行军床上“昏迷不醒”的沈军师才缓缓睁眼，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
他是被渴醒的。早上军医给他灌了药，考虑到他躺着不方便，便没有让他再多喝一口水。他昏睡中口渴得不行，神志一归拢，便呛了口气咳出声了。但很快，他发觉有人在他旁边，便立即收住声——他闻见熟悉的冷杉的气息。
是秦蔚。
他打小不喜熏香，总觉得有些膈应，但奈何世家规矩多，他纵然不喜，侍者也会把他的衣衫熏好了再给他送过去。久而久之，他也只好习惯了。
一年前，秦蔚曾说他衣上的香好闻能安神，跟他要了一盒，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给了。
只是他没想到她要了香块还真就用上了。
于是每每靠近秦蔚，他总莫名有些羞赧。
他们衣裳的熏香是一样的……好像他们时常是在一处的，所以沾染了相同的香气。
当时沈宿虽然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却也没多想，后来……后来，他自然而然地将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当做慰藉，同时常常提醒自己保持沉默，不要越界。
其中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昏睡之中并不是对外界毫无知觉，他感觉到有人帮自己捂手——两次。
合了合眼，沈宿缓缓抬手凑到鼻尖，依稀嗅到手背上留了一缕冷杉的气味……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或许这还不够，或许已经足够。
秦蔚回到主帐时，那名叫唐沃的玄甲已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跪着。
她目不斜视，皮笑肉不笑地绕过他坐到主位上。
将唐沃抓来的玄甲并未堵住他的嘴，唐沃一见秦蔚进来，张口就大声喊冤。
秦蔚让人将帐帘挂起，并不理会他。而是看起了桌上她让晏楚之查的东西……
昨日雷子护在沈宿身边，挨了至少三刀。
秦蔚面色如常，叫来近卫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将目光转向大喊大叫的唐沃：“本王还没说找你来什么事你喊哪门子的冤？”
唐沃好比被掐了脖子的鸭子，叫不出来了，脸色由涨红转白。
秦蔚慢悠悠喝了口茶，瞥见主帐外有不少巡防兵投来好奇的眼神，这才施施然放下茶盏，笑眯眯地对唐沃道：“你认识王永吗？”
唐沃一听这名字，冷汗都下来了，却还是嘴硬道：“回王爷，末将……不知道。”
秦蔚微微挑眉：“不知道？那他怎么告诉本王是你支使他战场上冲沈军师放箭的？”
唐沃慌了：“末将没有！末将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秦蔚点头：“厉害，自己手下三年的兵，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唐沃语塞。
秦蔚开玩笑般道：“谋害同僚和玩忽职守的罪名你喜欢哪个？”
唐沃沉默许久，像是想通了什么，梗着脖子道：“沈氏窃权，本就该杀！”
秦蔚笑着道：“所以你挑了个好时候，反正战场上刀剑无眼，沈宿死了，也就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追究了，对吗？”
唐沃仰头与她对视：“是！”
秦蔚敛了笑意：“这就是本王亲手带的兵，外敌未除就开始对自己人下手。”
唐沃不自然地偏了偏头，强撑着硬气道：“沈宿算什么自己人？若不是他，我等怎会到这里来……”
秦蔚拔高声调，冷冷道：“没胆子打就给本王滚回去！没人按着你的头让你为秦氏卖命！”
唐沃反驳道：“末将没有不想打，末将只是……”
秦蔚道：“明天天亮让人送你回去，销去军籍。”
唐沃难以置信，喃喃道：“王爷……末将，是您的近卫……”
秦蔚忽然笑了，笑得极轻蔑：“是本王近卫如何？你这是威胁本王么？”
唐沃哑声道：“末将不敢。”
秦蔚不再看他：“去吧。”
玄甲上前给他松绑，押着他出去。唐沃中途挣了一下，回头问道：“殿下，若是没有沈氏，没有先王叮嘱，您会答应出兵么？”
秦蔚抬眼平静道：“为什么不？”
唐沃惨然笑道：“整个岭南，分明是您最恨皇室，不是吗？您这些年，杀了这样多的清榻司奸人……”
秦蔚语气依旧很平静：“我杀了这么多清榻司人，把我娘换回来了吗？”
唐沃道：“可是赵氏居心叵测借清榻司之手害死了王妃，这事铁板钉钉！”
秦蔚突兀地笑了一声：“我娘的仇还需你提醒我？”
唐沃讷讷。
秦蔚道：“我出兵，为替父王偿了当年赵氏的提携之恩，为岭南不至于被动挨打，为我所重视之人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仅此而已。此次勤王之后，清榻司人一个跑不了，岭南与赵氏自此再无多余瓜葛，谁也不欠谁。”
唐沃沉默。
玄甲押着唐沃出去。晏楚之从屏风后绕出来，人模狗样地朝秦蔚作揖：“殿下睁眼说瞎话功力见长，晏某佩服，佩服！”
秦蔚斜眼瞥着他，不说话。
晏楚之笑眯眯地明知故问道：“殿下为何不跟他不明说？”
秦蔚淡定地抬手指了指帐外：“没正事说就滚出去。”
晏楚之不滚，收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晏某再多说一句废话——沈军师……殿下可真的想好了？”
秦蔚低头看文书，半晌才答：“嗯。”
她这声“嗯”的有些虚，只有她自己知道。
晏楚之没听出来，笑眯眯地滚了。
没别人了，秦蔚也就不再装模作样，她放下文书，盯着自己的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