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当日, 汝南与江夏俱是暴雨瓢泼而下,沉寂许久的凉州军冒雨出城。

    这次, 三千须弥重甲作为前锋和两翼与作为中军一万轻捷鹰踏, 霎时便将江夏营帐中临时结阵的巡防轻甲冲散。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突袭。

    因凉州军半夜出城, 又因雨声太过嘈杂,岭南军失了先机,加之集结慢了些, 在森森重甲之前步卒只能且战且退, 狼狈非常。

    他们分明前些日子才大胜一场的。

    前朝有一兵法大家曾说“士气同瘟疫, 一人盛而万人坚,一人衰而万人竭”。秦蔚年幼时读书, 只觉这位大家忒能编了——自己怂了就是自己怂了,将过错归结为所有人都怂了,是真的不讲道理。

    可当她匆匆忙忙冲出主帐看见自己手下的兵消极应战之时, 才发觉那位兵法大家说的也不全然是牢骚废话。

    须弥与鹰踏是在西北凉州练出来的兵,常年与贼心不死的羌族对刀子, 是天天吃沙子天天流血磨出来的一支铁骑,即便他们阵法变化与战术配合不及常年苦练的岭南军, 但他们把与以狡诈强横著称的羌族人厮杀作为家常便饭,有着近乎本能的利落与干脆。

    若是没有足够的底气,在绝对强大的武力之前,一切变化与战术都不堪一击。

    岭南军士心里已被种下畏惧, 再打下去, 即便人数上占了优势, 也必然被须弥与鹰踏一举挫了士气。

    秦蔚对身边白甲近卫吩咐道:“去把本王的弓拿来。”

    白甲领命离开。而刚刚赶到的吴老将军听见这一句就要拦下白甲。

    而他老人家又被秦蔚拦下。

    此时本就是半夜,漆黑的云裹挟暴雨而来,便越发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秦蔚满面雨水,眸色似夜色深沉:“吴伯去点兵,不必管我。”

    吴饮侦满脸不赞同,却又将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委婉提醒道:“殿下,您不能用弓。”

    秦蔚依旧抬着手拦着他,稍稍加重了语气:“我可以。”

    旁人或许不知道秦蔚为何一直握紧了右手,可吴饮侦知道那是因为她此刻束了护腕,没有大袖遮挡,她怕别人看出她的右手一直在抖……

    自上次秦蔚连发五箭不作停歇之后,她的手便有些伤到了。原本用弓之人的腕骨与臂骨便较之常人的脆弱,更何况她本就是女子,气力不及同龄用弓的男子,即便她的弓上有机簧,但她这次却强行使力拉长了自己弓箭的射程。

    这事是个引子,将隐藏的病根给掀出来了。

    秦蔚还年轻,她的手也不是好不了了,但她需要时间静养。

    白甲双手将弓箭奉上,秦蔚并未立即接过,而是先为自己缠上熟革扳指。

    雨声已经让她的天赋无用武之地,她那原本就不怎么地的目力决不能在此时扯后腿,决不能……

    一箭离弦而去,没有射中最前那名须弥的要害,而是刺到马身上。

    西域良驹椎心泣血般嘶鸣,高高扬起前蹄将单手握缰的重甲骑士掀下马去。可由于须弥为岭南步卒所围,彼此之间距离太近,落马的重甲很快被自己后面的同僚的马踩死。

    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没一箭足够精准,但却为岭南军们清出了一小片空地来。

    不少被凉州军压着打的岭南军们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的主将来了。

    秦氏王旗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主子是首战便大胜的新恭王。

    跌至谷底的士气开始迅速回升。

    而秦蔚已全身被雨水与冷汗浸透,右手再扣不住弓弦。若是觉出了疼,她都得开始怀疑她的胳膊是否还连在自己身上了。

    嘈杂雨声中,她竟只能听见自己耳中的嗡鸣。

    一众近卫与吴饮侦看着她缓缓放下长弓,顿了顿,忽然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泥地里,个个连忙将她扶住。

    秦蔚右手抖得十分不像话,已经到了全然掩饰不住的地步,可她就用这只手攥住吴饮侦的臂甲,笑着道:“告罪、问安、自责的话都不必说了……吴伯,你听见了吗?”

    吴饮侦扶住她的手,问道:“听见什么?”

    秦蔚道:“吕止来了。”

    吴饮侦凝神去听,果然听见隐藏在雨声与兵戈声中的怒吼。

    岭南赤虎主将吴饮侦被称作“虎胆”,凉州须弥主将则叫“熊嗓”。

    传闻剽悍的羌人只是听见那老匹夫的吼声都会被吓到腿抖——那是阎罗的呼喊。

    秦蔚笑道:“打他脸?”

    吴饮侦郑重道:“打他脸!”

    五千赤甲集结完毕,吴老将军领命上马提刀而去。很快与须弥鹰踏战在一处。

    秦蔚长长呼了口气,在近卫们的搀扶下缓缓站稳,准备回去休息。可她一转身就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宿。

    主帐前挂着的一盏油灯在狂风骤雨中摇来晃去,火光明明灭灭,终于在秦蔚看清沈宿的时候彻底灭了。

    她看不清沈宿的表情,却听见他的声音。他问:“你的手怎么了?”

    秦蔚东拉西扯避而不谈:“你伤还没好怎么跑这儿来了?别淋了雨又……”

    沈宿却突然拔高声调:“秦蔚,我问你的手怎么了?!”

    她皱了皱眉,还是不答:“谁准你直呼本王姓名?”

    他大步走到她跟前,活像来寻仇的,可他真到她跟前了,却也与她隔着一步之远,他重复道:“我只问你,你的手……怎么了?”

    纵是个聋子也能听出他话中的紧张与不安。

    他在担心她。

    秦蔚动了动嘴唇,轻声道:“没什么大事,进帐说,搁雨里淋着像什么样子。”

    玄甲在主将之中笼了一盆炭火,军医也为两人送上煮好的姜茶。

    秦蔚坐在盆边,自己捧一杯姜茶,将另一杯递给久久不坐下的沈宿。

    杯中水纹荡漾,剪了一杯的破碎光影。

    她僵了僵,这才发觉自己递茶的手是右手。虽然她已经极力克制,可杯中的水还是将她的手抖暴露了。

    沈宿像是怕她端着茶累了手,立即将茶杯接过来,想了想,又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低声问:“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相比雨里他连名带姓语气严厉的那一声,这次他问的语气算得上是温柔。

    秦蔚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放轻了语气哄他:“前些日子用弓的时候不小心伤了手,还没好全,军医说养着就没事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次是例外,我不出手不合适,我要真什么都不作为,前面打的那场不就白打了吗?下次不会了。”

    沈宿却不上当:“前些日子?”

    秦蔚闭了闭眼,有时候她是真的恨沈宿这本事。

    她这样子落在沈宿眼里便是默认。

    默认她这手就是他中箭那日伤的。

    沈宿不说话,秦蔚斟酌了一会儿言辞,笑着道:“这事可赖不着你,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沈宿还是不说话。秦蔚莫名觉得有些想笑,明明她才是伤了手的那个,却反过来是她来安慰他……她忍不住想了想沈宿安慰自己的画面,胳膊上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违和,太违和了!

    两厢一时无话。

    盯着她把一杯姜茶喝完,沈宿忽然道:“手。”

    秦蔚不明所以:“什么?”

    沈宿垂着眼睛,将她右手拽过去按揉她手上的穴位。

    秦蔚:“?!!!”

    莫名其妙的,秦蔚一时想到的不是他竟然敢直接抓自己的手,而是他醒着的时候攥着她的手竟然没脸红!

    一个僵硬地挨着,一个笨拙地按着,倒是奇异的十分和谐。

    过了一会儿,秦蔚诚恳地建议:“要不还是等军医过来吧,我觉着你按得我有点疼。”

    新恭王嘴里就没有实话,一般说“有点”就是“很”,说“还行”就是“不行”。

    沈宿显然了解她什么性子,闻言便停手了,但停手归停手,松手又是另一回事了。

    秦蔚略挑了挑眉,面上没什么不悦的神色,眼神甚至有些……欣赏?

    上一个这么捂着她的手的还是她爹,她爹之前唯有她娘。

    沈军师他……胆子挺大的哈?

    她的手凉,他的手也暖不到哪儿去,可他两手笼着她的右手,渐渐地,两人的手都暖起来了。

    手暖了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秦蔚虽然觉得沈宿好心好意给自己暖手,手刚热起来,她就赶他走有点不合适,但想着他伤还没好全又裹着一身湿衣衫,怕他又感了风寒,还是开口劝道:“我这没什么事,你快回去吧,回去换身干衣衫将头发擦干再睡。”

    沈宿“嗯”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秦蔚挑眉“噫”了一声,却听沈宿道:“殿下是三军主将岭南之主,万望保重自己。”

    他又开始讲官话。秦蔚道:“我觉着你原本好像不是想说这个……”

    沈宿抬眼看着她,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可她却从他眼里看出一点挣扎。

    秦蔚纳罕,自己这是怎么逼他了吗?

    沈宿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什么寻常的事,可眼神却压根不是这么回事。他说:“我想要殿下保重自己。”

    秦蔚只觉心底藏得很深很深的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绒羽轻轻扫了一下,险些让她没忍住乐得笑出来。好歹她还是绷住了面上镇定,假装没听懂弦外之音的样子,大度点头道:“我知道了。”

    沈宿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压低了声音:“我想要的与别人想要的……有些不同。”

    秦蔚瞅着他道:“有什么不同?”

    他目光不避不让:“我心悦殿下,我想要殿下。”

    沈宿没说出口时,秦蔚想逗他说,当他真说出口了,秦蔚又忽然忘词了。

    从前隔着墙听,她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抱着的临清狮子猫掐死。这次他捂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坦然无比的又说了一遍,她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惶恐?又或许并不是惶恐。

    仿佛魂魄不安颤动,顷刻间便要冲出无趣的沉默的躯壳。

    开首最难也最重要的一句说出来了,沈宿剩下想说什么便没什么犹豫了:“我今日与殿下说这个,并非要殿下做什么,我只想要……”他闭了闭眼,他想要的太多,一个“只”字有些欲盖弥彰,“我想要殿下知道,除先王与王妃外,还有人牵挂你,不愿见你受一点伤,吃一点苦。”

    你从不是一个人。

    秦蔚沉默许久,语气不辨喜怒:“我记着你说话是很会兜圈子的。”

    还没等沈宿反应过来,她又笑道:“原来说两句真心话也没什么花哨的。”

    沈宿愣怔道:“殿下……”

    秦蔚慷慨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说了吧,本王一言九鼎,能给的都给。”

    可沈宿却好像什么都想不了了,愣愣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秦蔚回握他的手。她微微偏着头,耳根有些红,语气镇定,尾音却压不住微颤:“没别的了?回去想想?想好了过来告诉我。不过我可得先提醒你一句,我这人什么德行你知道,以后你要是敢撒手,我就杀了你。说到做到。”

    新恭王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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