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寿反复提醒自己是自己看差了, 可只要一想起新恭王的眼神，他便本能地感到羞恼与畏惧。
那是上位者懒散且轻慢的示威。他不能不恨, 不能不怕。
只那一眼, 便教他之后在众将领议事时浑浑噩噩, 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秦蔚开口点了他的名字。
韩寿茫茫然看着在座所有人，在座所有人沉默看着他。他缓缓站起来，梦游般道：“末将以为……”
等了半天就听见他这么一句, 秦蔚不再多看他一眼, 立即转向另一位将军：“马将军, 你说。”
没有主将的命令，他只好保持着那个躬身拱手的姿势站着, 不能坐下。
没有人看他，他却感受到莫大的羞辱。
新恭王把他叫到这里不是为了给他脸面和他谈判，而是要打他脸, 让他认清他是何等不值一提。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据新恭王手上的密信与众老将的意见，众人大致琢磨出一个今后战术的雏形。天色已晚, 王爷让众人回去好好想想，改日再询问各人的意见, 唯独开口留下韩寿一人。
战甲着身的将军们纷纷行礼告辞。而闽王赵琮坐着不动，先前那个引起韩寿注意的青年也坐着不动。
赵琮自然是要为自己带来的人讨个说法，至于那青年……韩寿无暇去想。
这夜风大，帐内帐外皆是灯火摇晃, 凌乱的影子投映在帐帘上, 宛如恶鬼狂欢。
韩寿垂手立着, 注视脚下，并不抬眼看着秦蔚。
秦蔚也不看他，而是饶有兴味地盯着闽王赵琮：“不需本王说，韩校尉也知道自己今日为何能到这儿来吧？”
韩寿点头。
秦蔚察觉到某人略带不悦的视线，立即笑眯眯地转向看着他，而话却还是对韩寿说的：“有什么想说的么？”
韩寿摇头：“没有。”
只两个字，却像是从脏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般的不甘。
秦蔚笑着点头：“该怎么做你也知道吧？”
韩寿面如死灰，他闭了闭眼：“知道。”
秦蔚道：“那便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韩寿刚走了一步，就听一直沉默的闽王赵琮开口道：“韩校尉且慢——恭王殿下要处置琮带来的人，好歹得让琮知道缘由吧？”
秦蔚将早已准备好的暗卫密报丢到他跟前。
赵琮也不计较她的失礼，拿起密报大致看了一遍。
期间，新恭王终于将目光投向韩寿。
韩寿年约四旬，可一脸苦相满脸褶皱，倒像是五十的。他鬓边甚至已有了少许白发。韩寿右手虎口与手指上明显的刀茧，一看便知不是个花架子。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十分老实的人，却干起了煽风点火蛊惑人心的事。
所为不过一个“权”字。
坐在这里的，不坐在这里的，不知还有多少人为“权”踩着别人往上爬，他们一边享受着“权”带来“征服”与“支配”的快感，一边处在“被征服”与“被支配”的压制之中。
关于“权”的斗争之中，除去凌驾于众生的神，没有真正的赢家。
秦蔚忽然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可悲，于是她苦笑出声，不知是在笑韩寿，还是在笑自己。
而她这一声笑落入赵琮与韩寿耳中便是嘲讽。
看完密报，关于韩寿的罪状，赵琮无话可说，可若要他完全站在秦蔚一边，他也做不到，只能皱眉沉默。
秦蔚收回目光，摩挲着杯沿，语气谈不上和善却也不咄咄逼人：“本王不知道闽王殿下是如何说动建安驻军出兵的，但有一事，本王得给韩校尉说清楚——尔等出兵无非为权为利，若没有放手一搏的准备，只小家子气地盯着自己那仨瓜俩枣的家底，早不如不来。但尔等既来了，本王这儿没有半途而废的规矩，若是尔等现在后悔了，本王不介意麻烦一点，先解决内患。”
她说的隐晦，可话里话外净是血腥气。
锦衣青年几乎立即带着些许反对的意味喝道：“殿下！”
秦蔚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
韩寿嘴唇翕动许久，才勉强抖出无力的一句：“我想成人上人，但也要有那个命，不是么？”
秦蔚颔首微笑：“所以你是觉得自己没用，是吧？”
韩寿语塞。
秦蔚道：“想做人上人，却又没有胆子拼命，不仅如此，你还试图给自己拉一堆拥趸”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韩校尉，不必紧张，今日本王只是将你叫来把该说的说清楚，你做了什么，该做什么，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寅时之前本王要听见你的答话。”
这事竟就这么被高高提起轻轻放下，在座三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出语不怕惊死人的新恭王却起身离座，负手出了营帐。锦衣青年最快回过神来，什么都没说便追了出去。
赵琮次之，他起身走到韩寿身边停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离开主帐。
韩寿最后。
岭南军驻扎在江夏与汝南交界的一处丘陵。立于丘陵之上，众人莫名有种回到岭南的错觉。
繁密的树荫之中，雷子眼睁睁看着王爷亲手钉穿了一个近卫绑来的玄甲的肩胛骨再将其割喉杀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擦手接过酒壶走到开阔处，借着山风下酒。
小半壶酒下肚，她忽然道：“过来。”
雷子一开始还以为王爷是在叫别人，左右看了看，发现其他近卫都在看着自己，这才小跑着凑上去，停在王爷身后半步处。
秦蔚好像脑后也生了眼睛，将另一个酒壶甩到他怀里。他手忙脚乱抱稳酒壶。还没等他开口问，秦蔚便道：“给你的。”
雷子乱七八糟地想：今个儿是自己没睡醒，还是王爷没睡醒……
秦蔚偏了偏头，余光瞥见他愣愣抱着酒壶不知所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给你喝的，你跟抱金砖似的抱着干嘛？”
雷子为难地挠了挠脑袋：“殿下的赏赐，理应拿回家里供着的……”
秦蔚笑斥道：“供个屁，你现在就喝。”
雷子依言照做，却喝得急了些，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秦蔚望着天上为浮云半遮半掩的缺月，没头没尾道：“你现在杀人还会怕吗？”
雷子喝了酒，本就钝得跟锈刀子似的脑袋就更钝了，倒是难得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战战兢兢了。他老实答道：“怕，怕得要死。”
秦蔚道：“可是你不杀人，我就不能给你说好的泼天富贵，你还怕吗？”
雷子混混沌沌地想了一会儿，回道：“末……末将当初请求殿下把末将归回近卫时，末将就没想要过什么富贵，殿下愿意给，末将就……接着，若不给，末将也不会想着。”
秦蔚笑：“那你死皮赖脸跟着我做什么？你怕杀人，也见不得我杀人，压根不是进军伍的料，你凭什么要占着我近卫的位子？”
雷子想都不想就道：“因为末将想做殿下的近卫。”
秦蔚还是笑：“想做本王近卫的人多了去了。”
雷子冥思苦想一番，郑重中裹着迷糊答道：“殿下站在高处，没人不向往高处的风光，即便只是站在殿下身后，凡人也能看见梦里都不敢梦的景象……”
秦蔚一声嗤笑滑到嘴边尚未泄出，又听他接着道：“可是末将想，殿下所处的位子上，唯有殿下一人，若是殿下累了、错了，也没个照顾、提醒的人，太可怜了。”
新恭王沉默片刻，还是嗤笑出声：“你以为你能管我？”
雷子实诚摇头：“不能。”
秦蔚道：“那你这是在说什么屁话？”
雷子实诚答道：“这话不能这么说……殿下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想的自然也比末将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更多更远，有些事末将说不来，末将只能用笨法子让殿下知道末将这样没见识的人的想法……”
秦蔚打断道：“所以你当初拦我杀高旦？”
雷子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高旦是谁，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是。沈军师与末将说那孩子动了杀心以后难免会成个祸患，但末将觉得难免只是难免，那高……高旦还是个孩子，他会害怕，会难受，兴许还会记仇，但他不像是个坏秧子，他长了眼睛，他会看是非，殿下轻易要了他的命对他不公平。”
秦蔚轻笑一声，未置可否。
雷子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再说沈军师，殿下看他不顺眼，处处针对他，但他却是时时想着是为殿下好的。这事末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殿下铁定清楚……对了，那天末将被分到前锋，怕得很，沈军师本与末将不熟，末将也有些怕他，但在他中箭之前，他都在护着末将。见他负伤，末将就想，雷子命贱，但若为了他之前护着末将，末将就是把这条贱命拼上也要帮他撑到殿下来。”
“末将的娘信因果，末将也信好人有好报。在末将眼里，殿下是好人，沈军师也是好人。好人怀慈悲之心，必然福泽绵长……”
秦蔚抬手，对着月光眯眼细看：“好人？慈悲？你可知我这双手，在我八岁时就沾了人命。”
雷子愣愣摇头，又用力摇头：“老刘曾与末将说过不少事……末将想，在殿下这个位置，所斩之人作恶便是为善，所杀之人无辜便是为孽。作恶也好无辜也好，全在殿下心里那杆秤上，所杀作恶，殿下自然无忧无怖，若害了无辜之人，殿下也会辗转不安。”
秦蔚沉默片刻，笑道：“你还真是二两黄汤下肚什么都敢说”顿了顿，又道，“我发现你不去修禅真是可惜了。”
雷子没听懂她什么意思，而她也不打算解释清楚，只道：“你可知当年我为何将你提作近卫？”
雷子道：“不知。”
秦蔚面上依稀有些怀念的神色：“我曾有一次‘围猎’，正巧碰上雪漭和赤虎演兵，你被人打得跟条落水狗似的。当时我带人从你们旁边路过，你却还有工夫提醒我莫要纵马过快。”
雷子努力想了想，压根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秦蔚接着道：“那时我便发觉你身上有种我……或者说是世家出身之人没有的东西。兴许是出于嫉妒，我将你调到身边，折磨你，想让你变成另一幅模样，可是你没有。你愚蠢依旧。”
雷子尴尬地咳了一声。
秦蔚面上却是前所未有的恬静平和的笑：“在我看来是愚蠢，但你教会我一个新词……慈悲，又或者说——是仁心。”
雷子没想到王爷会给他这么高的赞誉，一时愣住了：“殿下……”
秦蔚又笑得玩世不恭：“反正我有的是家底可败，多给旁人一次机会，就当给我爹积德了。”
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王爷没有理会他，她将一壶酒喝完，转身就走。
在树林边际，有个藏青锦衣的青年不知等在那儿多久了。
秦蔚向他走去。
那是上位者懒散且轻慢的示威。他不能不恨, 不能不怕。
只那一眼, 便教他之后在众将领议事时浑浑噩噩, 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秦蔚开口点了他的名字。
韩寿茫茫然看着在座所有人，在座所有人沉默看着他。他缓缓站起来，梦游般道：“末将以为……”
等了半天就听见他这么一句, 秦蔚不再多看他一眼, 立即转向另一位将军：“马将军, 你说。”
没有主将的命令，他只好保持着那个躬身拱手的姿势站着, 不能坐下。
没有人看他，他却感受到莫大的羞辱。
新恭王把他叫到这里不是为了给他脸面和他谈判，而是要打他脸, 让他认清他是何等不值一提。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据新恭王手上的密信与众老将的意见，众人大致琢磨出一个今后战术的雏形。天色已晚, 王爷让众人回去好好想想，改日再询问各人的意见, 唯独开口留下韩寿一人。
战甲着身的将军们纷纷行礼告辞。而闽王赵琮坐着不动，先前那个引起韩寿注意的青年也坐着不动。
赵琮自然是要为自己带来的人讨个说法，至于那青年……韩寿无暇去想。
这夜风大，帐内帐外皆是灯火摇晃, 凌乱的影子投映在帐帘上, 宛如恶鬼狂欢。
韩寿垂手立着, 注视脚下，并不抬眼看着秦蔚。
秦蔚也不看他，而是饶有兴味地盯着闽王赵琮：“不需本王说，韩校尉也知道自己今日为何能到这儿来吧？”
韩寿点头。
秦蔚察觉到某人略带不悦的视线，立即笑眯眯地转向看着他，而话却还是对韩寿说的：“有什么想说的么？”
韩寿摇头：“没有。”
只两个字，却像是从脏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般的不甘。
秦蔚笑着点头：“该怎么做你也知道吧？”
韩寿面如死灰，他闭了闭眼：“知道。”
秦蔚道：“那便下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韩寿刚走了一步，就听一直沉默的闽王赵琮开口道：“韩校尉且慢——恭王殿下要处置琮带来的人，好歹得让琮知道缘由吧？”
秦蔚将早已准备好的暗卫密报丢到他跟前。
赵琮也不计较她的失礼，拿起密报大致看了一遍。
期间，新恭王终于将目光投向韩寿。
韩寿年约四旬，可一脸苦相满脸褶皱，倒像是五十的。他鬓边甚至已有了少许白发。韩寿右手虎口与手指上明显的刀茧，一看便知不是个花架子。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十分老实的人，却干起了煽风点火蛊惑人心的事。
所为不过一个“权”字。
坐在这里的，不坐在这里的，不知还有多少人为“权”踩着别人往上爬，他们一边享受着“权”带来“征服”与“支配”的快感，一边处在“被征服”与“被支配”的压制之中。
关于“权”的斗争之中，除去凌驾于众生的神，没有真正的赢家。
秦蔚忽然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可悲，于是她苦笑出声，不知是在笑韩寿，还是在笑自己。
而她这一声笑落入赵琮与韩寿耳中便是嘲讽。
看完密报，关于韩寿的罪状，赵琮无话可说，可若要他完全站在秦蔚一边，他也做不到，只能皱眉沉默。
秦蔚收回目光，摩挲着杯沿，语气谈不上和善却也不咄咄逼人：“本王不知道闽王殿下是如何说动建安驻军出兵的，但有一事，本王得给韩校尉说清楚——尔等出兵无非为权为利，若没有放手一搏的准备，只小家子气地盯着自己那仨瓜俩枣的家底，早不如不来。但尔等既来了，本王这儿没有半途而废的规矩，若是尔等现在后悔了，本王不介意麻烦一点，先解决内患。”
她说的隐晦，可话里话外净是血腥气。
锦衣青年几乎立即带着些许反对的意味喝道：“殿下！”
秦蔚抬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
韩寿嘴唇翕动许久，才勉强抖出无力的一句：“我想成人上人，但也要有那个命，不是么？”
秦蔚颔首微笑：“所以你是觉得自己没用，是吧？”
韩寿语塞。
秦蔚道：“想做人上人，却又没有胆子拼命，不仅如此，你还试图给自己拉一堆拥趸”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韩校尉，不必紧张，今日本王只是将你叫来把该说的说清楚，你做了什么，该做什么，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寅时之前本王要听见你的答话。”
这事竟就这么被高高提起轻轻放下，在座三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可出语不怕惊死人的新恭王却起身离座，负手出了营帐。锦衣青年最快回过神来，什么都没说便追了出去。
赵琮次之，他起身走到韩寿身边停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离开主帐。
韩寿最后。
岭南军驻扎在江夏与汝南交界的一处丘陵。立于丘陵之上，众人莫名有种回到岭南的错觉。
繁密的树荫之中，雷子眼睁睁看着王爷亲手钉穿了一个近卫绑来的玄甲的肩胛骨再将其割喉杀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擦手接过酒壶走到开阔处，借着山风下酒。
小半壶酒下肚，她忽然道：“过来。”
雷子一开始还以为王爷是在叫别人，左右看了看，发现其他近卫都在看着自己，这才小跑着凑上去，停在王爷身后半步处。
秦蔚好像脑后也生了眼睛，将另一个酒壶甩到他怀里。他手忙脚乱抱稳酒壶。还没等他开口问，秦蔚便道：“给你的。”
雷子乱七八糟地想：今个儿是自己没睡醒，还是王爷没睡醒……
秦蔚偏了偏头，余光瞥见他愣愣抱着酒壶不知所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给你喝的，你跟抱金砖似的抱着干嘛？”
雷子为难地挠了挠脑袋：“殿下的赏赐，理应拿回家里供着的……”
秦蔚笑斥道：“供个屁，你现在就喝。”
雷子依言照做，却喝得急了些，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秦蔚望着天上为浮云半遮半掩的缺月，没头没尾道：“你现在杀人还会怕吗？”
雷子喝了酒，本就钝得跟锈刀子似的脑袋就更钝了，倒是难得放松下来，不再那么战战兢兢了。他老实答道：“怕，怕得要死。”
秦蔚道：“可是你不杀人，我就不能给你说好的泼天富贵，你还怕吗？”
雷子混混沌沌地想了一会儿，回道：“末……末将当初请求殿下把末将归回近卫时，末将就没想要过什么富贵，殿下愿意给，末将就……接着，若不给，末将也不会想着。”
秦蔚笑：“那你死皮赖脸跟着我做什么？你怕杀人，也见不得我杀人，压根不是进军伍的料，你凭什么要占着我近卫的位子？”
雷子想都不想就道：“因为末将想做殿下的近卫。”
秦蔚还是笑：“想做本王近卫的人多了去了。”
雷子冥思苦想一番，郑重中裹着迷糊答道：“殿下站在高处，没人不向往高处的风光，即便只是站在殿下身后，凡人也能看见梦里都不敢梦的景象……”
秦蔚一声嗤笑滑到嘴边尚未泄出，又听他接着道：“可是末将想，殿下所处的位子上，唯有殿下一人，若是殿下累了、错了，也没个照顾、提醒的人，太可怜了。”
新恭王沉默片刻，还是嗤笑出声：“你以为你能管我？”
雷子实诚摇头：“不能。”
秦蔚道：“那你这是在说什么屁话？”
雷子实诚答道：“这话不能这么说……殿下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想的自然也比末将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更多更远，有些事末将说不来，末将只能用笨法子让殿下知道末将这样没见识的人的想法……”
秦蔚打断道：“所以你当初拦我杀高旦？”
雷子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高旦是谁，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是。沈军师与末将说那孩子动了杀心以后难免会成个祸患，但末将觉得难免只是难免，那高……高旦还是个孩子，他会害怕，会难受，兴许还会记仇，但他不像是个坏秧子，他长了眼睛，他会看是非，殿下轻易要了他的命对他不公平。”
秦蔚轻笑一声，未置可否。
雷子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再说沈军师，殿下看他不顺眼，处处针对他，但他却是时时想着是为殿下好的。这事末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殿下铁定清楚……对了，那天末将被分到前锋，怕得很，沈军师本与末将不熟，末将也有些怕他，但在他中箭之前，他都在护着末将。见他负伤，末将就想，雷子命贱，但若为了他之前护着末将，末将就是把这条贱命拼上也要帮他撑到殿下来。”
“末将的娘信因果，末将也信好人有好报。在末将眼里，殿下是好人，沈军师也是好人。好人怀慈悲之心，必然福泽绵长……”
秦蔚抬手，对着月光眯眼细看：“好人？慈悲？你可知我这双手，在我八岁时就沾了人命。”
雷子愣愣摇头，又用力摇头：“老刘曾与末将说过不少事……末将想，在殿下这个位置，所斩之人作恶便是为善，所杀之人无辜便是为孽。作恶也好无辜也好，全在殿下心里那杆秤上，所杀作恶，殿下自然无忧无怖，若害了无辜之人，殿下也会辗转不安。”
秦蔚沉默片刻，笑道：“你还真是二两黄汤下肚什么都敢说”顿了顿，又道，“我发现你不去修禅真是可惜了。”
雷子没听懂她什么意思，而她也不打算解释清楚，只道：“你可知当年我为何将你提作近卫？”
雷子道：“不知。”
秦蔚面上依稀有些怀念的神色：“我曾有一次‘围猎’，正巧碰上雪漭和赤虎演兵，你被人打得跟条落水狗似的。当时我带人从你们旁边路过，你却还有工夫提醒我莫要纵马过快。”
雷子努力想了想，压根想不起还有这么一回事。
秦蔚接着道：“那时我便发觉你身上有种我……或者说是世家出身之人没有的东西。兴许是出于嫉妒，我将你调到身边，折磨你，想让你变成另一幅模样，可是你没有。你愚蠢依旧。”
雷子尴尬地咳了一声。
秦蔚面上却是前所未有的恬静平和的笑：“在我看来是愚蠢，但你教会我一个新词……慈悲，又或者说——是仁心。”
雷子没想到王爷会给他这么高的赞誉，一时愣住了：“殿下……”
秦蔚又笑得玩世不恭：“反正我有的是家底可败，多给旁人一次机会，就当给我爹积德了。”
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王爷没有理会他，她将一壶酒喝完，转身就走。
在树林边际，有个藏青锦衣的青年不知等在那儿多久了。
秦蔚向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