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这边有人想不通夏白泉为何会将吕止这一大杀器提前拿出来, 汴都那边也有。
敬王世子暂居的城东别业中每天都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来访，皆是步履匆匆, 可真正能见到敬王世子夏临本人的却是少之又少。
枯竹每日在一边看着, 虽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又领怎样的命令离去, 但却略听到了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比如说，王爷派须弥主将吕止出战。
枯竹不清楚凉州的势力中王爷占几何世子又占几何，但在岭南恭王打着勤王的旗号大肆北上之时, 敬王父子却还在内斗不休……是不是都对自己的本事太过自信了些？
然而他不过是为世子夏临治病的医师, 那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势的事与他无关, 他想不明白但也管不着，虽然好奇得挠心挠肝的, 却也仅仅只能是好奇了。
毕竟夏临才是主子，他最厌手下人管他们不该管的事。
五月十四，城东别业难得晚上没有人来。夏临便散了头发靠在廊下煮茶赏月。
七夜被他支使出去做事了, 他一时找不到能放肆说话谈天的人，便将来给他送药的枯竹留下了。
枯竹虽然挂了个江湖神医的名头, 但却是出身世家，只不过他家早在他年幼时没落, 不然也不会让唯一的聪颖的儿子随不知是真是假的高人前去学医。
如今枯竹已年近不惑，行动举止仍保持着世家的风范，即便他只在家里待了六年。
这便是世家的可怕之处。外人只看得到世家中人的清贵与风光，却不知那些优雅严整的言行在他们年幼时便如烙印般刻在世家子的骨子里, 就算他们日后堕入泥塘也会牢牢记得曾经的荣光……如此, 便越悲、越痛、越恨。
夏临体质特殊, 喝了茶也会像喝了酒般微醺，也不知是何缘故。因此他日常喝的茶都是枯竹为其特制的药茶，助他凝聚精神。可他喝了这么多年，也渐渐没多大效用了。
他精准的判断与迅速的决策全来自他对自己近乎严苛的自制。这种自制，撑起了他的精神。
眼下他煮的只是一壶六安瓜片。
兴许是因为没什么烦心事，又兴许是因为一切都按他计划地发生，夏临喝了茶后，明显地放松了下来，深黑的瞳仁在暖黄灯火下宛如两粒通透墨玉。
他闲聊般与枯竹道：“你可知吕止去汝南了？”
枯竹闻言，被茶水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良久才平静下来，讷讷道：“不……不知道。”
夏临没有拆穿他无关紧要的谎言，继续道：“你猜父王为何将他派出去。”
枯竹摇头。
夏临弯了弯嘴角，右颊酒窝深邃：“因为他是我的人。”
枯竹又被呛了。
夏临笑道：“你不必紧张，今日我不过与你随便聊聊，你听过以后就会忘了。”
枯竹忙不迭点头：“是。”
夏临靠着廊柱，下颌微扬，手里转着茶杯，垂眼看着杯中水光摇晃，语气也如举止般闲适：“吕止那人，是个十足的极具野心的疯子。自打高祖去了以后，他便心心念念地想让父王起兵造反。”
如玉白瓷杯中茶水只差一线就要流下，夏临及时将杯子端正：“可是父王一直没给他准话。但在底下父王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如你所知所见，他下血本练起了大魏独一无二的一支重骑，并将这支重骑交到吕止手中。”
枯竹奇道：“那为何……”
夏临抿了口茶水，笑得讽刺：“吕止是一条疯狗，须弥重骑是利器，但在它成为利器之前，它只是一条拴狗绳。父王给了吕止一个泡影般的假象，吕止毫不犹疑地就上当了。他本想把准备南下的假象维持到他这一辈的老将老死，可惜……”他举杯对着廊下圆滚滚的灯笼，“可惜我给父王画了另一个假象，他同样毫不犹疑地上当，凭着陈年的愤怒与仇恨率军南下。”
“他没有称帝之心，却做了逆反之事。这些日子，困住吕止等人的泡影幻灭了。他们感到被忠心侍奉的主上欺骗的悲愤，但我让他们知道姓夏的不止父王一人。”
他说的不算直白，但也不隐晦，枯竹是个聪明人，很快便听懂了他的意思。枯竹难以置信道：“殿下，您要……要那个位子？”
夏临笑着摇摇头：“不，龙椅只是顺便，顶多算一个彩头”他将茶杯放在小案上，笑得莫名有些稚气，“我只是不想如他的意。”
仿佛只是一个顽皮的儿子想和严厉的父亲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枯竹知道他们父子俩的事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可以调和的——那是积年的怨怼与仇恨在骨子里沤出的毒，非拆肉折骨不能消除。听世子这么说，枯竹也不知该劝什么或是该说什么是好，只能捧着茶杯一喝再喝。
都别提这是味淡的六安瓜片，就算是一杯酽茶，被他像这样喝，估计也饮之无味。
夏临道：“说来也巧，他似乎也不想让我好过。”
枯竹闻言抬头看着他。
夏临淡淡道：“上次秦蔚来，他扣了秦蔚的一个得力谋士。那人与夏至勉强算是旧识，知道一些我当年做的事，仅凭此，父王便决定将他放走，并且给了我一刀。”
枯竹一个外人听着都觉得诛心得不行，红着眼眶道：“殿下，别说了……”
可夏临面色平静，好像方才他话里的主角之一不是他自己：“父王对自己亲人下手狠，对外人却是客气，尤其是有用的外人，即便那姓路的谋士压根不是真心愿意为他做事，他也愿意好吃好喝地养着，好话哄着……呵，说起这个，我刚想起当初至儿还在时曾与我说，若是我不姓夏该多好……连他都看得出来。”
枯竹怕他越说越难受，连忙打断道：“殿下您累了”说着便要来扶他。
可夏临目光清明，右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你今夜什么都没听过，知道么？”
枯竹被他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却还是稳住语气，郑重答道：“我记下了。即便是在梦里，我也不会多说一句。”
夏临及时松手，疲惫地合了合眼：“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枯竹拱手答是。
他走进室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投映在山水屏风上的影子。
高处不胜寒啊……
屏风后，夏临起身提起段泥紫砂壶，以壶里的茶水为墨，在自个儿身前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横线。
“愿父王走好，放心……”
他笑。
五月十八，秦蔚在江夏收到夏临两日前突然出手软禁敬王夏白泉的消息。
南下的凉州军剩下十七万，至此全数归入世子夏临之手。
前些日子夏白泉乱七八糟的出招也得到了最直接的解释。
因为父子争权，因为内斗，夏白泉忙着平内患却又不得不出手阻止勤王军北上，所以一开始便将吕止压上。
吕止成了世子夏临的人，便成了夏白泉的心腹之患，夏白泉绝不可能还把宝压在他身上，与其将这么一条不知何时会咬旧主的疯狗留在身边，不如一开始便把他送上前线，能磨死他最好，就是不能，也要他拿命给他拼出一条坦途。
夏白泉端的是一条预备着卸磨杀驴的毒计，却万万没想到他那半死不活的儿子却突然出手将他软禁，一口将他费尽心思分化的势力吞入腹中化为己有。
晏楚之看到密信后，耿直地与新恭王道：“殿下，论心狠手辣，您是拍马也比不上这位。”
秦蔚懒洋洋地笑：“本王可是个大好人，能跟那种玩弄权术的奸人一样吗？”
自打被雷子评价是个好人后，秦蔚每当被人评价时，总不忘自夸“慈悲”“是个好人”，听得众人十分无语。而且秦蔚自己说也就算了，她偏偏喜欢当着雷子的面说，说完不忘指了指雷子，笑眯眯地道：“他说的。”
每每窘得雷子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军将领不免又开始忧愁，愁他们的王爷实在太不着调了。
也亏得是老王爷了，不然谁家会放心把这么大的家业丢给这么个没正行的闺女。
当然，新恭王做正事还是靠谱的。
秦蔚习惯快进快攻，开战快、出战快、不追逃军，虽然这样不免会错过给敌军致命一击的机会，但却从最大程度保证了勤王军的出击有力，保证勤王军死伤最少。
不知是两代恭王父女俩心有灵犀还是怎的，虽然秦蔚从未跟在她爹身边学过兵法，但其偏好战术大抵与老恭王的相同，只不过具体的细节的还是略微有些差别，岭南军整体都能适应。
但赵琮带来的建安驻军就跟不上了。
前有一个韩寿煽风点火，几位将领校尉心里便对新恭王不满，后来勤王军主动出击打了几场，他们又折了不少人，终于忍无可忍找上闽王赵琮要说法——他们也不是不想直接去找新恭王，可是他们连靠近主帐都不能，实在窝火得不行。
好巧不巧，这日新恭王座下首席谋士晏楚之晏先生刚好在闽王赵琮这儿。
他们得知晏楚之在帐中，立即不顾王府亲兵阻拦，闯进帐中就对着晏楚之嚷嚷要个说法。
不过他们也不傻，没有指着晏楚之就骂“你家王爷把老子们当猴子耍，老子不跟你们一起打了”，而是提出这几日不见了韩寿，而韩寿是在见了新恭王以后不见的，要晏楚之说清岭南军把韩寿弄到哪儿去了。
晏楚之就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质问喝完半杯茶，才笑着抬头问道：“韩校尉没与诸位说么？他不愿再北上勤王，退出了联军。”
众人一愣，继而齐齐想——新恭王原来这么好说话的吗？
晏楚之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我们王爷那个性子，怎么会轻易让不受控之人离开。”
众人闻言心头一凉。
杀几百人是杀，杀几万人也是杀。姓秦的连西北那位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新恭王既然动了韩寿，肯定也知道他们在底下有什么小动作，她既然动了韩寿，那是不是说明他们这五万人建安驻军在她眼里压根不算什么？他们敢生了退却的心思，她也不介意在打姓夏的之前先解决他们这些人。
他们想退是因为惜命，可现在若是他们退了，他们这条命也保不住。
新恭王是摆明了要将他们捆死在勤王军里。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是不能做些别的什么……
晏楚之好像闲聊般道：“王爷曾当着闽王殿下的面给了韩校尉一次好好考虑的机会，韩校尉还是执意要退出勤王军，王爷只好点头。”
众人懵道：“你刚才不是说……”
晏楚之道：“王爷是放他走了。放他走了一百步，三十丈。王爷命赤甲在三十丈后给了他一箭。”
这小白脸语气闲适，就像在说他家王爷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一般。
可众人听了却不能不心颤。
即便惊怒，他们也连一句“姓秦的好大胆子，我们可是朝廷驻军”也喊不出口。
姓秦的尚且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理他们小小驻军。
大魏两大异姓王才是大魏真正的权利巅峰，西北鸢与岭南虎相斗，就连赵氏皇家也不过他们摆弄掌心的棋子。
建安驻军将领们忽然感觉到绝望的无力。
晏楚之将众人的反应归入眼底，慢悠悠补充一句：“不过韩校尉带来的兵，我等勉强挑拣出几个能用的，让其加入岭南军籍，其余的就不劳王爷亲自动手了。”
众将领心中警钟大作。姓秦的耍这么一手，是要把他们这些有二心的摘了，把能用的建安军留下，偏偏加入岭南军籍远比保持建安军籍有前途，他们手底下的人要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恐怕巴不得他们去死……
姓秦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晏楚之说完自己该说的就不再多话，留给几位将领和校尉自己反应的时间。
末了，他才像想起还有他们这些人的样子，茫然地抬头问道：“诸位还有别的什么事么？”
众将领咬牙退下。
之前一直沉默的闽王赵琮这才缓缓开口道：“你们满意了？”
晏楚之缓缓起身向赵琮作揖：“望王爷海涵。”
赵琮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怒道：“秦蔚答应给韩寿机会就是这么给的？”
晏楚之站直了不卑不亢道：“王爷这话可就说差了，若是我们殿下不给机会，他和他的人，连活过当晚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决定是韩寿自己做的，他知道选了会有什么后果。王爷到头来责怪我们殿下，是否太过无理取闹？”
赵琮道：“所以你们就把朝廷的兵马一点点拆解并入岭南，是吗？”
他就差把你们是不是想做第二个夏白泉说出来了。
晏楚之也听出他什么意思，冷冷道：“若是王爷受不了，还请自行带兵北上。至于王爷之前所说的岭南有何要求随便提的话还是作罢吧，岭南本无义务为皇室出兵，自然也拿不起皇室的酬劳。我们殿下为先王还赵氏先祖提携之恩做到这一步也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要么闭嘴听我们的，我们给你结结实实地揍姓夏的一顿，要么你自己上。
赵琮闭了闭眼，良久才哑声道：“是本王失言。”
晏楚之“嗯”了一声，多余的一句没说。
赵琮道：“今日想必晏先生也没什么想说的了，本王便不留先生了，先生请吧。”
晏楚之将他那喝了半杯的茶水一气喝完，才掖了两袖慢悠悠出帐离开。
回去后，他与秦蔚完完整整将这事说了一遍。新恭王沉默许久，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市侩！连杯茶水都要昧了姓赵的！我短你吃喝了吗？丢人。”
晏楚之巴巴地等着王爷照往常那样赏他新茶。
结果在王爷手伤稍好后仍为王爷代笔的沈军师坐一旁“嗯”了一声，王爷便没了下文。
敬王世子暂居的城东别业中每天都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来访，皆是步履匆匆, 可真正能见到敬王世子夏临本人的却是少之又少。
枯竹每日在一边看着, 虽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又领怎样的命令离去, 但却略听到了些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
比如说，王爷派须弥主将吕止出战。
枯竹不清楚凉州的势力中王爷占几何世子又占几何，但在岭南恭王打着勤王的旗号大肆北上之时, 敬王父子却还在内斗不休……是不是都对自己的本事太过自信了些？
然而他不过是为世子夏临治病的医师, 那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势的事与他无关, 他想不明白但也管不着，虽然好奇得挠心挠肝的, 却也仅仅只能是好奇了。
毕竟夏临才是主子，他最厌手下人管他们不该管的事。
五月十四，城东别业难得晚上没有人来。夏临便散了头发靠在廊下煮茶赏月。
七夜被他支使出去做事了, 他一时找不到能放肆说话谈天的人，便将来给他送药的枯竹留下了。
枯竹虽然挂了个江湖神医的名头, 但却是出身世家，只不过他家早在他年幼时没落, 不然也不会让唯一的聪颖的儿子随不知是真是假的高人前去学医。
如今枯竹已年近不惑，行动举止仍保持着世家的风范，即便他只在家里待了六年。
这便是世家的可怕之处。外人只看得到世家中人的清贵与风光，却不知那些优雅严整的言行在他们年幼时便如烙印般刻在世家子的骨子里, 就算他们日后堕入泥塘也会牢牢记得曾经的荣光……如此, 便越悲、越痛、越恨。
夏临体质特殊, 喝了茶也会像喝了酒般微醺，也不知是何缘故。因此他日常喝的茶都是枯竹为其特制的药茶，助他凝聚精神。可他喝了这么多年，也渐渐没多大效用了。
他精准的判断与迅速的决策全来自他对自己近乎严苛的自制。这种自制，撑起了他的精神。
眼下他煮的只是一壶六安瓜片。
兴许是因为没什么烦心事，又兴许是因为一切都按他计划地发生，夏临喝了茶后，明显地放松了下来，深黑的瞳仁在暖黄灯火下宛如两粒通透墨玉。
他闲聊般与枯竹道：“你可知吕止去汝南了？”
枯竹闻言，被茶水呛了一口，连连咳嗽，良久才平静下来，讷讷道：“不……不知道。”
夏临没有拆穿他无关紧要的谎言，继续道：“你猜父王为何将他派出去。”
枯竹摇头。
夏临弯了弯嘴角，右颊酒窝深邃：“因为他是我的人。”
枯竹又被呛了。
夏临笑道：“你不必紧张，今日我不过与你随便聊聊，你听过以后就会忘了。”
枯竹忙不迭点头：“是。”
夏临靠着廊柱，下颌微扬，手里转着茶杯，垂眼看着杯中水光摇晃，语气也如举止般闲适：“吕止那人，是个十足的极具野心的疯子。自打高祖去了以后，他便心心念念地想让父王起兵造反。”
如玉白瓷杯中茶水只差一线就要流下，夏临及时将杯子端正：“可是父王一直没给他准话。但在底下父王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如你所知所见，他下血本练起了大魏独一无二的一支重骑，并将这支重骑交到吕止手中。”
枯竹奇道：“那为何……”
夏临抿了口茶水，笑得讽刺：“吕止是一条疯狗，须弥重骑是利器，但在它成为利器之前，它只是一条拴狗绳。父王给了吕止一个泡影般的假象，吕止毫不犹疑地就上当了。他本想把准备南下的假象维持到他这一辈的老将老死，可惜……”他举杯对着廊下圆滚滚的灯笼，“可惜我给父王画了另一个假象，他同样毫不犹疑地上当，凭着陈年的愤怒与仇恨率军南下。”
“他没有称帝之心，却做了逆反之事。这些日子，困住吕止等人的泡影幻灭了。他们感到被忠心侍奉的主上欺骗的悲愤，但我让他们知道姓夏的不止父王一人。”
他说的不算直白，但也不隐晦，枯竹是个聪明人，很快便听懂了他的意思。枯竹难以置信道：“殿下，您要……要那个位子？”
夏临笑着摇摇头：“不，龙椅只是顺便，顶多算一个彩头”他将茶杯放在小案上，笑得莫名有些稚气，“我只是不想如他的意。”
仿佛只是一个顽皮的儿子想和严厉的父亲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枯竹知道他们父子俩的事不是外人三言两语可以调和的——那是积年的怨怼与仇恨在骨子里沤出的毒，非拆肉折骨不能消除。听世子这么说，枯竹也不知该劝什么或是该说什么是好，只能捧着茶杯一喝再喝。
都别提这是味淡的六安瓜片，就算是一杯酽茶，被他像这样喝，估计也饮之无味。
夏临道：“说来也巧，他似乎也不想让我好过。”
枯竹闻言抬头看着他。
夏临淡淡道：“上次秦蔚来，他扣了秦蔚的一个得力谋士。那人与夏至勉强算是旧识，知道一些我当年做的事，仅凭此，父王便决定将他放走，并且给了我一刀。”
枯竹一个外人听着都觉得诛心得不行，红着眼眶道：“殿下，别说了……”
可夏临面色平静，好像方才他话里的主角之一不是他自己：“父王对自己亲人下手狠，对外人却是客气，尤其是有用的外人，即便那姓路的谋士压根不是真心愿意为他做事，他也愿意好吃好喝地养着，好话哄着……呵，说起这个，我刚想起当初至儿还在时曾与我说，若是我不姓夏该多好……连他都看得出来。”
枯竹怕他越说越难受，连忙打断道：“殿下您累了”说着便要来扶他。
可夏临目光清明，右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你今夜什么都没听过，知道么？”
枯竹被他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却还是稳住语气，郑重答道：“我记下了。即便是在梦里，我也不会多说一句。”
夏临及时松手，疲惫地合了合眼：“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枯竹拱手答是。
他走进室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投映在山水屏风上的影子。
高处不胜寒啊……
屏风后，夏临起身提起段泥紫砂壶，以壶里的茶水为墨，在自个儿身前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横线。
“愿父王走好，放心……”
他笑。
五月十八，秦蔚在江夏收到夏临两日前突然出手软禁敬王夏白泉的消息。
南下的凉州军剩下十七万，至此全数归入世子夏临之手。
前些日子夏白泉乱七八糟的出招也得到了最直接的解释。
因为父子争权，因为内斗，夏白泉忙着平内患却又不得不出手阻止勤王军北上，所以一开始便将吕止压上。
吕止成了世子夏临的人，便成了夏白泉的心腹之患，夏白泉绝不可能还把宝压在他身上，与其将这么一条不知何时会咬旧主的疯狗留在身边，不如一开始便把他送上前线，能磨死他最好，就是不能，也要他拿命给他拼出一条坦途。
夏白泉端的是一条预备着卸磨杀驴的毒计，却万万没想到他那半死不活的儿子却突然出手将他软禁，一口将他费尽心思分化的势力吞入腹中化为己有。
晏楚之看到密信后，耿直地与新恭王道：“殿下，论心狠手辣，您是拍马也比不上这位。”
秦蔚懒洋洋地笑：“本王可是个大好人，能跟那种玩弄权术的奸人一样吗？”
自打被雷子评价是个好人后，秦蔚每当被人评价时，总不忘自夸“慈悲”“是个好人”，听得众人十分无语。而且秦蔚自己说也就算了，她偏偏喜欢当着雷子的面说，说完不忘指了指雷子，笑眯眯地道：“他说的。”
每每窘得雷子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军将领不免又开始忧愁，愁他们的王爷实在太不着调了。
也亏得是老王爷了，不然谁家会放心把这么大的家业丢给这么个没正行的闺女。
当然，新恭王做正事还是靠谱的。
秦蔚习惯快进快攻，开战快、出战快、不追逃军，虽然这样不免会错过给敌军致命一击的机会，但却从最大程度保证了勤王军的出击有力，保证勤王军死伤最少。
不知是两代恭王父女俩心有灵犀还是怎的，虽然秦蔚从未跟在她爹身边学过兵法，但其偏好战术大抵与老恭王的相同，只不过具体的细节的还是略微有些差别，岭南军整体都能适应。
但赵琮带来的建安驻军就跟不上了。
前有一个韩寿煽风点火，几位将领校尉心里便对新恭王不满，后来勤王军主动出击打了几场，他们又折了不少人，终于忍无可忍找上闽王赵琮要说法——他们也不是不想直接去找新恭王，可是他们连靠近主帐都不能，实在窝火得不行。
好巧不巧，这日新恭王座下首席谋士晏楚之晏先生刚好在闽王赵琮这儿。
他们得知晏楚之在帐中，立即不顾王府亲兵阻拦，闯进帐中就对着晏楚之嚷嚷要个说法。
不过他们也不傻，没有指着晏楚之就骂“你家王爷把老子们当猴子耍，老子不跟你们一起打了”，而是提出这几日不见了韩寿，而韩寿是在见了新恭王以后不见的，要晏楚之说清岭南军把韩寿弄到哪儿去了。
晏楚之就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质问喝完半杯茶，才笑着抬头问道：“韩校尉没与诸位说么？他不愿再北上勤王，退出了联军。”
众人一愣，继而齐齐想——新恭王原来这么好说话的吗？
晏楚之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我们王爷那个性子，怎么会轻易让不受控之人离开。”
众人闻言心头一凉。
杀几百人是杀，杀几万人也是杀。姓秦的连西北那位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新恭王既然动了韩寿，肯定也知道他们在底下有什么小动作，她既然动了韩寿，那是不是说明他们这五万人建安驻军在她眼里压根不算什么？他们敢生了退却的心思，她也不介意在打姓夏的之前先解决他们这些人。
他们想退是因为惜命，可现在若是他们退了，他们这条命也保不住。
新恭王是摆明了要将他们捆死在勤王军里。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是不能做些别的什么……
晏楚之好像闲聊般道：“王爷曾当着闽王殿下的面给了韩校尉一次好好考虑的机会，韩校尉还是执意要退出勤王军，王爷只好点头。”
众人懵道：“你刚才不是说……”
晏楚之道：“王爷是放他走了。放他走了一百步，三十丈。王爷命赤甲在三十丈后给了他一箭。”
这小白脸语气闲适，就像在说他家王爷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一般。
可众人听了却不能不心颤。
即便惊怒，他们也连一句“姓秦的好大胆子，我们可是朝廷驻军”也喊不出口。
姓秦的尚且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理他们小小驻军。
大魏两大异姓王才是大魏真正的权利巅峰，西北鸢与岭南虎相斗，就连赵氏皇家也不过他们摆弄掌心的棋子。
建安驻军将领们忽然感觉到绝望的无力。
晏楚之将众人的反应归入眼底，慢悠悠补充一句：“不过韩校尉带来的兵，我等勉强挑拣出几个能用的，让其加入岭南军籍，其余的就不劳王爷亲自动手了。”
众将领心中警钟大作。姓秦的耍这么一手，是要把他们这些有二心的摘了，把能用的建安军留下，偏偏加入岭南军籍远比保持建安军籍有前途，他们手底下的人要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恐怕巴不得他们去死……
姓秦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晏楚之说完自己该说的就不再多话，留给几位将领和校尉自己反应的时间。
末了，他才像想起还有他们这些人的样子，茫然地抬头问道：“诸位还有别的什么事么？”
众将领咬牙退下。
之前一直沉默的闽王赵琮这才缓缓开口道：“你们满意了？”
晏楚之缓缓起身向赵琮作揖：“望王爷海涵。”
赵琮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怒道：“秦蔚答应给韩寿机会就是这么给的？”
晏楚之站直了不卑不亢道：“王爷这话可就说差了，若是我们殿下不给机会，他和他的人，连活过当晚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决定是韩寿自己做的，他知道选了会有什么后果。王爷到头来责怪我们殿下，是否太过无理取闹？”
赵琮道：“所以你们就把朝廷的兵马一点点拆解并入岭南，是吗？”
他就差把你们是不是想做第二个夏白泉说出来了。
晏楚之也听出他什么意思，冷冷道：“若是王爷受不了，还请自行带兵北上。至于王爷之前所说的岭南有何要求随便提的话还是作罢吧，岭南本无义务为皇室出兵，自然也拿不起皇室的酬劳。我们殿下为先王还赵氏先祖提携之恩做到这一步也差不多了。”
言下之意，要么闭嘴听我们的，我们给你结结实实地揍姓夏的一顿，要么你自己上。
赵琮闭了闭眼，良久才哑声道：“是本王失言。”
晏楚之“嗯”了一声，多余的一句没说。
赵琮道：“今日想必晏先生也没什么想说的了，本王便不留先生了，先生请吧。”
晏楚之将他那喝了半杯的茶水一气喝完，才掖了两袖慢悠悠出帐离开。
回去后，他与秦蔚完完整整将这事说了一遍。新恭王沉默许久，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市侩！连杯茶水都要昧了姓赵的！我短你吃喝了吗？丢人。”
晏楚之巴巴地等着王爷照往常那样赏他新茶。
结果在王爷手伤稍好后仍为王爷代笔的沈军师坐一旁“嗯”了一声，王爷便没了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