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鹰踏护着一辆马车辘辘驶向汴都。
马车内里十分宽敞, 布置井然又不失雅趣, 正显出马车主人的偏好。
此时马车距离汴都仅有七十里，可天色渐晚, 马车上那位主子尊贵非常, 不宜再接着赶路，领头的鹰踏将领琢磨着等到了下一个驿站便请那位下车道驿馆里休息一夜, 明日再去汴都。
他这样想着, 却不敢出声说话，生怕扰了车里那位贵人休息。
这随行的一百鹰踏勉强算是敬王世子夏临的近卫。世子有自己的打算与思量，寻常不会与手下人多说一句，待他们还算亲和，让他们听到的东西也不少。因此，这一百鹰踏跟着世子, 也还知道一些世子的习惯。
夏临本就体弱，南下汴都虽也休养了一些日子, 可他后来接连掀了几次风浪，身子骨便越发不行了，而他又不能闲着，便趁着零碎的时间合眼休息养一养神, 好歹日常处事无碍。
眼下马车行驶平稳，所有马匹的蹄子都被葛布裹上了，他休息时只要没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 是可以好好睡上一觉的。
可夏临睡得并不安稳。
民间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自打他出了新息城, 他这右眼皮就不止地跳动。他本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传说，但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或是已经发生了。
马车渐渐减缓了速度，直至停下，夏临还未睁眼坐直，便听见车外一声尖锐的鹰唳——是凉州军传讯的鹰隼。
凉州境内敬王座下，鹰踏与须弥两军所用传讯的法子有着严格的划分，最寻常便是传讯兵奔马传信，如若关上发现羌族南下便点烽火示警，接下来便是以飞禽传信，信鸽传的都是普通的消息，唯有所隔路途遥远且消息重要的才用鹰隼。
夏临下车看见为鹰踏轻骑架在小臂上的海东青，便知定然是凉州那边出事了，心里一沉。
那海东青静静地凝视着那个同样凝视自己的锦衣公子，蓝到发黑的一双瞳仁通透明亮。
夏临与他对视，莫名觉得与他对视的是八十万凉州百姓。
鹰踏动作轻捷，立即解下那海东青脚上缚着的信筒，呈给夏临，随后有架着这畜生到驿馆后面去讨了些生肉喂食。
夏临拿了信筒，疾步走进驿馆之中。驿馆的主事很有眼色，什么也不问也不多说，垂首屏息给夏临领路，径直将他引去驿馆之中最好的客房。
敬王世子前脚刚进屋，七八个鹰踏后脚便守在门外，甲光湛湛，逼得那主事不敢多看，迅速退了下去。
屋外有人守着，屋里的暗卫也迅速找到了隐蔽的地方静候。
夏临也不介意桌面与椅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坐下便打开信筒取出信纸看信。
即便隐约察觉出了什么事，他仍不慌不忙，神色平静。
信上仅一句话——羌族破关，初交锋，鹰踏大败，四万人余一万三千，羌族占十二城，鹰踏护十二城百姓南撤，不与羌族直面。
夏临看了两遍，沉默地将信纸重新叠好。
他不曾在军中久待，但据他所知据他所见鹰踏还不至于如此不济，首战便被对方灭了半数多人……
问题只可能出在羌族人身上。
除了羌族有人扶持受人驱使以外，夏临想不到还有其他能解释当前境况的理由。
他合了合眼，轻笑出声：“来的还真是时候……七夜！”
他喊完那个名字，见没人出来，愣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七夜已被自己留在新息，没跟在身边。想起这一茬，他心里也没半分波澜，他又唤别人：“庄名。”
一名瘦削的暗卫绕过屏风，朝他躬身拱手等候命令。
夏临吩咐道：“你即刻返回凉州，无需到王府去，到边关去，回来将你所见所闻告诉我，速度要快。”
庄名领命离开。
夏临又唤来外面守着的鹰踏甲士，吩咐道：“告诉张译，再休息一刻，子时之前，一定要进汴都。”
那鹰踏响亮地答了一声“是”，下去找将军传话了。
夏临负手立在窗前，神情仍是平静的，可右手却已是攥紧成拳，指节都泛白。
门外有人不紧不慢地敲了三次门。
夏临看了一眼被自己指甲压出神色印子的右手，将其笼在袖中，不紧不慢道：“是枯竹？进来吧。”
枯竹先生应声推门进屋，在桌上放下药箱，开了三四个药格，取出几种丸药分别列在小玉碗里，示意夏临服食。
可夏临却按住他的手背，轻声道：“枯竹，你老实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日？”
枯竹闻言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惊异他忽然提起这个，但他很快恢复平静老老实实答道：“半载上下。”
夏临仍按着他的手背，良久，才松开。
夏临笑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遗憾：“可惜了。”
枯竹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可目光刚与夏临的对上他便知道这事不是自己该多嘴的，便只好干巴巴道：“听闻殿下今日便要进汴都，我恐怕车马劳顿殿下会有些受不住，这些药于殿下沉疴没多大用处，但会让殿下一会儿稍稍好受一些。”
夏临在吃药上一向是最遵医嘱的，闻言便颔首：“是该吃的。”
枯竹眼睁睁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将一枚枚婴孩拇指大小的丸药吞下肚。他忽然很想问一问夏临，问他为何对自己如此苛刻。
可他不能问。就算他问了夏临也不会说，即便他是他的大夫，他就算说也八成不是实话。
人生在世，每个人大多都有那么一点自己的心事的，不能为外人道。谁都不行。
亥时一刻，汴都的城门上都已结了一层夜露，可城楼上守夜的士兵远远看见有一百轻骑护卫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立即醒了神叫人去开城门。
在马车到达城门口之前，城门已然开了一半，上百守城士兵立在门后注视着百匹奔马与那不显山露水的马车。
马车刚过城门，城中已有不少还没来得及睡或是睡了又被人叫醒的王公贵族得到敬王世子归来的消息。
黑夜之中，数不胜数的星星挂在黛蓝的天幕上，仿若一颗颗沉默着窥探人间的眼睛。
马车驶到宫门前时，八百王公贵族的眼线迅速将敬王世子刚回来就去宫里面见官家的消息传到他们主子那儿——说来好笑，若是他们辅佐前后两代官家能有如此用心，赵氏皇家估摸着也沦落不到被两大异姓王夹在中间的局面。
江山棋枰上，操棋人总是自私自利的。
宫里有臣子面见君王于九道宫门外下马停车的规矩，可这规矩在姓秦的与姓夏的跟前就是一句废话，前有秦蔚骑马过宫门，现有九道宫门渐次为夏临的马车打开。
赵瑾本就已经瘦得骇人，更添前些日子试图自杀过，整个人便越发像个披着薄薄一层人皮的骷髅。
宫人闻说敬王世子进宫来了，便知官家铁定又要遭殃，可遭殃归遭殃，左右遭不到自己头上——只要他们赶紧把觉本就很浅的赵家天子叫起来便是。
寝宫之中方才有一声门响，赵瑾便立即睁开眼来，神色阴鸷：“谁？！”
宫人原本是不怎么怕他的，可这位这些日子以来没少折腾，宫人闻他这一声冷喝，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这才想起这位是自己顶头的主子，忙谄媚答道：“陛下，奴婢是玲英。”
龙纹帐幕之中赵瑾的声音仍是阴恻恻的：“谁许你半夜进来惊扰的？”
名叫玲英的宫人颤了颤，乖顺地跪在门口，额头贴在手背：“陛下恕罪，奴婢并非有意打扰陛下安寝，但是方才宫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敬王世子打汝南回来了，现在便要求见陛下……”
龙纹帐幕之中，那瘦削得有些可怕的影子一动不动。赵瑾道：“你说谁要见朕？”
玲英想起那驶进九道宫门的马车，不知怎的，好像突然有了底气，听赵瑾问话，她也不抖了，口齿清晰道：“回陛下的话，是敬王世子来了。”
帐幕上的影子晃了晃，仿佛要从龙榻上摔下来了，可他就是不倒。赵瑾两手杵着床榻支住了身子，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又低又哑，夜枭一般。他笑着笑着，笑声越来越大，隐隐有些癫狂的神色。
玲英莫名又心慌起来。
可赵瑾就这么笑着，疯子一般，直到玲英听着他好像快笑断气了，他才止住笑声，狂咳起来。混着咳嗽，赵瑾吩咐道：“来人，为朕……咳，为朕更衣……取衮服来。”
即便身为天子，衮服也不是随意能穿的。赵瑾至今也就登基的时候穿过一次，让秦蔚袭爵的时候穿过一次，半夜宗庙自缢的时候穿过一次，再来就是今日了。
他上次虽然没死成，也不知道坏没坏了夏临的事，但是他知道，他定然恶心到夏临了。
之前夏临没回来，他赵瑾便是一块趴在夏临手背上的癞蛤蟆，虽然恶心，却也没有杀死的必要，但眼下夏临回来了，而且他一回来便进宫来找赵瑾。
这下，这位笑里藏刀的世子是一定下了杀心的。
赵瑾想，即便他今日死了，他也要穿着衮服去死，死在龙椅上，无论以后谁坐上龙椅尤其是夏临，只要他们想到龙椅上沾了他的血，神情想必会很有趣吧……
这样想着，赵瑾脸上便渐渐浮起一个顽皮而又天真的笑。
仿佛他只是一个顽劣的孩子，想和俯视他的大人们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赵瑾穿戴整齐去金銮殿见夏临。
偌大一个殿宇之中，夏临就坐在大殿中央，身后站了八个扶刀的鹰踏甲士。他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可眼神瞧不出丝毫疲惫。
赵瑾在太监们的搀扶下坐上龙椅，与下面看起来十分悠闲的敬王世子对视。
见他脸色同样不好，而且一副火气上脸的样子，夏临笑了笑，先开口：“臣惶恐，半夜惊扰陛下休息。”
赵瑾冷哼一声，没有搭话。
夏临继续“客气”道：“数月未见，殿下别来无恙否？”
赵瑾眄了他一眼，冷笑道：“别来无恙？恐怕姓夏的都死绝了，朕才能真的无恙！”
夏临笑道：“若陛下所说只是臣一个，恐怕陛下不久便能如愿，可惜父王尚在，而且身子骨健朗，更别提臣还有那些个庶弟庶妹，恐怕陛下一时是不能拿他们怎么样的。”
赵瑾还是冷笑：“废话便不必说了，你急急忙忙赶回来是想做什么？”
夏临敛了笑意，神情平和：“臣也并非关心陛下如何，半夜前来，是想和陛下聊聊陛下的家事。”
赵瑾讥讽地笑：“哦？”
夏临道：“先帝手里的刀，陛下手里有一把，其他的分散在各个皇子手里，对么？”
赵瑾道：“明知故问！”
夏临道：“陛下至今还认为先帝手中的刀有许多把么？”
赵瑾脸色有些变了：“你什么意思？”
夏临却笑了：“这话是臣没说对——先帝手里确实是有不少东西，可这暗中游弋的刀……陛下至今仍认为有许多把么？”
赵瑾道：“你把话说清楚。”
夏临却不跟他聊这个了，开门见山道：“陛下若是肯告诉臣您与襄王在臣不在汴都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臣兴许会愿意解答您的疑惑。”
赵瑾气得眼白泛红：“你胆敢威胁朕？！”
夏临抬眼看他，面上一丝笑意也无，神色的瞳仁不透光亮。他声气不高不低，说的话却字字瘆人：“威胁陛下又如何？事到如今，莫不是陛下还觉得自己在臣这儿算得上什么东西么？”
敬王世子说话一向温和，从不咄咄逼人。眼下他忽然冷硬刻薄起来，倒是真把赵瑾唬住了。
他也跟不给赵瑾反应的时间，接着道：“陛下不是一向吃硬不吃软么？今日臣就是无礼了”他顿了顿，弯起嘴角，“陛下又能拿臣怎么办？”
赵瑾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先是一拍龙案，猛地站起来，双目赤红指着夏临，可他指了片刻，又收回手无声地笑了起来。
夏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笑。
笑够了，赵瑾地缓缓直起身子，面上是笑着的，可眼角却挂着泪，他挑衅般道：“朕不会说的，你只管猜去吧！”
夏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伤了眼睛般闭了闭眼：“前有陛下半夜于宗庙自杀，却被襄王救下，好巧不巧让秦蔚有了反击的机会。后来岭南突然有了重甲，西北又有羌族进犯……襄王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赵瑾面色有一瞬的惊诧与迟疑。
夏临笑道：“既然陛下不肯说，那臣便来猜一猜。陛下之所以中秋半夜到宗庙自缢，想必是为了给臣添堵，可襄王得到消息，及时赶来制止了陛下。想来陛下自缢之前应当是留下了什么文书的，而这文书最后落到襄王手里，教他知道了原来陛下并非一无是处的，于是他便向陛下透露了些许布局，为了赎罪，又或者说，为了保这江山姓赵，陛下答应了襄王的什么要求，并因此苟活至今日……”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赵瑾，喃喃道：“接下来是什么呢？”
过了中秋，汴都的天气便开始转凉了，夜里不仅冷，风也大。眼下不知哪位阴神路过皇宫带了一阵格外大格外冷的妖风，金銮殿的三十六道窗户分明合得紧紧的，在这阵大风之下却簌簌摇晃起来。
赵瑾惊惶地四处乱瞟。夏临还在那儿喃喃“接下来”。
赵瑾怒道：“你闭嘴！”
夏临却没让他如愿：“接下来，襄王猜到臣只要知道西北出了乱子，便会猜到陛下与他的身上。因此，在他的算计里。他趁着臣不在汴都的这一两个月，重新掌控了这里。臣一旦回了汴都，他便不会再让臣有机会离开……对么？襄王殿下？”
金銮殿大门洞开，赵珏携着那一阵仿佛能把人掀起来的大风走进殿中，平静道：“分毫不差，敬王世子多智近妖，名不虚传。”
夏临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只有赵瑾一个人处于惊惶与迷茫当中，说话颠三倒四：“襄王来了，你们都来了……”
马车内里十分宽敞, 布置井然又不失雅趣, 正显出马车主人的偏好。
此时马车距离汴都仅有七十里，可天色渐晚, 马车上那位主子尊贵非常, 不宜再接着赶路，领头的鹰踏将领琢磨着等到了下一个驿站便请那位下车道驿馆里休息一夜, 明日再去汴都。
他这样想着, 却不敢出声说话，生怕扰了车里那位贵人休息。
这随行的一百鹰踏勉强算是敬王世子夏临的近卫。世子有自己的打算与思量，寻常不会与手下人多说一句，待他们还算亲和，让他们听到的东西也不少。因此，这一百鹰踏跟着世子, 也还知道一些世子的习惯。
夏临本就体弱，南下汴都虽也休养了一些日子, 可他后来接连掀了几次风浪，身子骨便越发不行了，而他又不能闲着，便趁着零碎的时间合眼休息养一养神, 好歹日常处事无碍。
眼下马车行驶平稳，所有马匹的蹄子都被葛布裹上了，他休息时只要没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 是可以好好睡上一觉的。
可夏临睡得并不安稳。
民间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自打他出了新息城, 他这右眼皮就不止地跳动。他本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传说，但不知为何，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就要发生或是已经发生了。
马车渐渐减缓了速度，直至停下，夏临还未睁眼坐直，便听见车外一声尖锐的鹰唳——是凉州军传讯的鹰隼。
凉州境内敬王座下，鹰踏与须弥两军所用传讯的法子有着严格的划分，最寻常便是传讯兵奔马传信，如若关上发现羌族南下便点烽火示警，接下来便是以飞禽传信，信鸽传的都是普通的消息，唯有所隔路途遥远且消息重要的才用鹰隼。
夏临下车看见为鹰踏轻骑架在小臂上的海东青，便知定然是凉州那边出事了，心里一沉。
那海东青静静地凝视着那个同样凝视自己的锦衣公子，蓝到发黑的一双瞳仁通透明亮。
夏临与他对视，莫名觉得与他对视的是八十万凉州百姓。
鹰踏动作轻捷，立即解下那海东青脚上缚着的信筒，呈给夏临，随后有架着这畜生到驿馆后面去讨了些生肉喂食。
夏临拿了信筒，疾步走进驿馆之中。驿馆的主事很有眼色，什么也不问也不多说，垂首屏息给夏临领路，径直将他引去驿馆之中最好的客房。
敬王世子前脚刚进屋，七八个鹰踏后脚便守在门外，甲光湛湛，逼得那主事不敢多看，迅速退了下去。
屋外有人守着，屋里的暗卫也迅速找到了隐蔽的地方静候。
夏临也不介意桌面与椅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坐下便打开信筒取出信纸看信。
即便隐约察觉出了什么事，他仍不慌不忙，神色平静。
信上仅一句话——羌族破关，初交锋，鹰踏大败，四万人余一万三千，羌族占十二城，鹰踏护十二城百姓南撤，不与羌族直面。
夏临看了两遍，沉默地将信纸重新叠好。
他不曾在军中久待，但据他所知据他所见鹰踏还不至于如此不济，首战便被对方灭了半数多人……
问题只可能出在羌族人身上。
除了羌族有人扶持受人驱使以外，夏临想不到还有其他能解释当前境况的理由。
他合了合眼，轻笑出声：“来的还真是时候……七夜！”
他喊完那个名字，见没人出来，愣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七夜已被自己留在新息，没跟在身边。想起这一茬，他心里也没半分波澜，他又唤别人：“庄名。”
一名瘦削的暗卫绕过屏风，朝他躬身拱手等候命令。
夏临吩咐道：“你即刻返回凉州，无需到王府去，到边关去，回来将你所见所闻告诉我，速度要快。”
庄名领命离开。
夏临又唤来外面守着的鹰踏甲士，吩咐道：“告诉张译，再休息一刻，子时之前，一定要进汴都。”
那鹰踏响亮地答了一声“是”，下去找将军传话了。
夏临负手立在窗前，神情仍是平静的，可右手却已是攥紧成拳，指节都泛白。
门外有人不紧不慢地敲了三次门。
夏临看了一眼被自己指甲压出神色印子的右手，将其笼在袖中，不紧不慢道：“是枯竹？进来吧。”
枯竹先生应声推门进屋，在桌上放下药箱，开了三四个药格，取出几种丸药分别列在小玉碗里，示意夏临服食。
可夏临却按住他的手背，轻声道：“枯竹，你老实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日？”
枯竹闻言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惊异他忽然提起这个，但他很快恢复平静老老实实答道：“半载上下。”
夏临仍按着他的手背，良久，才松开。
夏临笑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遗憾：“可惜了。”
枯竹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可目光刚与夏临的对上他便知道这事不是自己该多嘴的，便只好干巴巴道：“听闻殿下今日便要进汴都，我恐怕车马劳顿殿下会有些受不住，这些药于殿下沉疴没多大用处，但会让殿下一会儿稍稍好受一些。”
夏临在吃药上一向是最遵医嘱的，闻言便颔首：“是该吃的。”
枯竹眼睁睁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将一枚枚婴孩拇指大小的丸药吞下肚。他忽然很想问一问夏临，问他为何对自己如此苛刻。
可他不能问。就算他问了夏临也不会说，即便他是他的大夫，他就算说也八成不是实话。
人生在世，每个人大多都有那么一点自己的心事的，不能为外人道。谁都不行。
亥时一刻，汴都的城门上都已结了一层夜露，可城楼上守夜的士兵远远看见有一百轻骑护卫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立即醒了神叫人去开城门。
在马车到达城门口之前，城门已然开了一半，上百守城士兵立在门后注视着百匹奔马与那不显山露水的马车。
马车刚过城门，城中已有不少还没来得及睡或是睡了又被人叫醒的王公贵族得到敬王世子归来的消息。
黑夜之中，数不胜数的星星挂在黛蓝的天幕上，仿若一颗颗沉默着窥探人间的眼睛。
马车驶到宫门前时，八百王公贵族的眼线迅速将敬王世子刚回来就去宫里面见官家的消息传到他们主子那儿——说来好笑，若是他们辅佐前后两代官家能有如此用心，赵氏皇家估摸着也沦落不到被两大异姓王夹在中间的局面。
江山棋枰上，操棋人总是自私自利的。
宫里有臣子面见君王于九道宫门外下马停车的规矩，可这规矩在姓秦的与姓夏的跟前就是一句废话，前有秦蔚骑马过宫门，现有九道宫门渐次为夏临的马车打开。
赵瑾本就已经瘦得骇人，更添前些日子试图自杀过，整个人便越发像个披着薄薄一层人皮的骷髅。
宫人闻说敬王世子进宫来了，便知官家铁定又要遭殃，可遭殃归遭殃，左右遭不到自己头上——只要他们赶紧把觉本就很浅的赵家天子叫起来便是。
寝宫之中方才有一声门响，赵瑾便立即睁开眼来，神色阴鸷：“谁？！”
宫人原本是不怎么怕他的，可这位这些日子以来没少折腾，宫人闻他这一声冷喝，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这才想起这位是自己顶头的主子，忙谄媚答道：“陛下，奴婢是玲英。”
龙纹帐幕之中赵瑾的声音仍是阴恻恻的：“谁许你半夜进来惊扰的？”
名叫玲英的宫人颤了颤，乖顺地跪在门口，额头贴在手背：“陛下恕罪，奴婢并非有意打扰陛下安寝，但是方才宫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敬王世子打汝南回来了，现在便要求见陛下……”
龙纹帐幕之中，那瘦削得有些可怕的影子一动不动。赵瑾道：“你说谁要见朕？”
玲英想起那驶进九道宫门的马车，不知怎的，好像突然有了底气，听赵瑾问话，她也不抖了，口齿清晰道：“回陛下的话，是敬王世子来了。”
帐幕上的影子晃了晃，仿佛要从龙榻上摔下来了，可他就是不倒。赵瑾两手杵着床榻支住了身子，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又低又哑，夜枭一般。他笑着笑着，笑声越来越大，隐隐有些癫狂的神色。
玲英莫名又心慌起来。
可赵瑾就这么笑着，疯子一般，直到玲英听着他好像快笑断气了，他才止住笑声，狂咳起来。混着咳嗽，赵瑾吩咐道：“来人，为朕……咳，为朕更衣……取衮服来。”
即便身为天子，衮服也不是随意能穿的。赵瑾至今也就登基的时候穿过一次，让秦蔚袭爵的时候穿过一次，半夜宗庙自缢的时候穿过一次，再来就是今日了。
他上次虽然没死成，也不知道坏没坏了夏临的事，但是他知道，他定然恶心到夏临了。
之前夏临没回来，他赵瑾便是一块趴在夏临手背上的癞蛤蟆，虽然恶心，却也没有杀死的必要，但眼下夏临回来了，而且他一回来便进宫来找赵瑾。
这下，这位笑里藏刀的世子是一定下了杀心的。
赵瑾想，即便他今日死了，他也要穿着衮服去死，死在龙椅上，无论以后谁坐上龙椅尤其是夏临，只要他们想到龙椅上沾了他的血，神情想必会很有趣吧……
这样想着，赵瑾脸上便渐渐浮起一个顽皮而又天真的笑。
仿佛他只是一个顽劣的孩子，想和俯视他的大人们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赵瑾穿戴整齐去金銮殿见夏临。
偌大一个殿宇之中，夏临就坐在大殿中央，身后站了八个扶刀的鹰踏甲士。他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可眼神瞧不出丝毫疲惫。
赵瑾在太监们的搀扶下坐上龙椅，与下面看起来十分悠闲的敬王世子对视。
见他脸色同样不好，而且一副火气上脸的样子，夏临笑了笑，先开口：“臣惶恐，半夜惊扰陛下休息。”
赵瑾冷哼一声，没有搭话。
夏临继续“客气”道：“数月未见，殿下别来无恙否？”
赵瑾眄了他一眼，冷笑道：“别来无恙？恐怕姓夏的都死绝了，朕才能真的无恙！”
夏临笑道：“若陛下所说只是臣一个，恐怕陛下不久便能如愿，可惜父王尚在，而且身子骨健朗，更别提臣还有那些个庶弟庶妹，恐怕陛下一时是不能拿他们怎么样的。”
赵瑾还是冷笑：“废话便不必说了，你急急忙忙赶回来是想做什么？”
夏临敛了笑意，神情平和：“臣也并非关心陛下如何，半夜前来，是想和陛下聊聊陛下的家事。”
赵瑾讥讽地笑：“哦？”
夏临道：“先帝手里的刀，陛下手里有一把，其他的分散在各个皇子手里，对么？”
赵瑾道：“明知故问！”
夏临道：“陛下至今还认为先帝手中的刀有许多把么？”
赵瑾脸色有些变了：“你什么意思？”
夏临却笑了：“这话是臣没说对——先帝手里确实是有不少东西，可这暗中游弋的刀……陛下至今仍认为有许多把么？”
赵瑾道：“你把话说清楚。”
夏临却不跟他聊这个了，开门见山道：“陛下若是肯告诉臣您与襄王在臣不在汴都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臣兴许会愿意解答您的疑惑。”
赵瑾气得眼白泛红：“你胆敢威胁朕？！”
夏临抬眼看他，面上一丝笑意也无，神色的瞳仁不透光亮。他声气不高不低，说的话却字字瘆人：“威胁陛下又如何？事到如今，莫不是陛下还觉得自己在臣这儿算得上什么东西么？”
敬王世子说话一向温和，从不咄咄逼人。眼下他忽然冷硬刻薄起来，倒是真把赵瑾唬住了。
他也跟不给赵瑾反应的时间，接着道：“陛下不是一向吃硬不吃软么？今日臣就是无礼了”他顿了顿，弯起嘴角，“陛下又能拿臣怎么办？”
赵瑾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先是一拍龙案，猛地站起来，双目赤红指着夏临，可他指了片刻，又收回手无声地笑了起来。
夏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笑。
笑够了，赵瑾地缓缓直起身子，面上是笑着的，可眼角却挂着泪，他挑衅般道：“朕不会说的，你只管猜去吧！”
夏临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伤了眼睛般闭了闭眼：“前有陛下半夜于宗庙自杀，却被襄王救下，好巧不巧让秦蔚有了反击的机会。后来岭南突然有了重甲，西北又有羌族进犯……襄王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赵瑾面色有一瞬的惊诧与迟疑。
夏临笑道：“既然陛下不肯说，那臣便来猜一猜。陛下之所以中秋半夜到宗庙自缢，想必是为了给臣添堵，可襄王得到消息，及时赶来制止了陛下。想来陛下自缢之前应当是留下了什么文书的，而这文书最后落到襄王手里，教他知道了原来陛下并非一无是处的，于是他便向陛下透露了些许布局，为了赎罪，又或者说，为了保这江山姓赵，陛下答应了襄王的什么要求，并因此苟活至今日……”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赵瑾，喃喃道：“接下来是什么呢？”
过了中秋，汴都的天气便开始转凉了，夜里不仅冷，风也大。眼下不知哪位阴神路过皇宫带了一阵格外大格外冷的妖风，金銮殿的三十六道窗户分明合得紧紧的，在这阵大风之下却簌簌摇晃起来。
赵瑾惊惶地四处乱瞟。夏临还在那儿喃喃“接下来”。
赵瑾怒道：“你闭嘴！”
夏临却没让他如愿：“接下来，襄王猜到臣只要知道西北出了乱子，便会猜到陛下与他的身上。因此，在他的算计里。他趁着臣不在汴都的这一两个月，重新掌控了这里。臣一旦回了汴都，他便不会再让臣有机会离开……对么？襄王殿下？”
金銮殿大门洞开，赵珏携着那一阵仿佛能把人掀起来的大风走进殿中，平静道：“分毫不差，敬王世子多智近妖，名不虚传。”
夏临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只有赵瑾一个人处于惊惶与迷茫当中，说话颠三倒四：“襄王来了，你们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