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珏没有理会赵瑾, 解了披风递到随从手中, 便径直向夏临走来。
夏临周围的鹰踏轻甲齐齐抽刀一寸。
夏临没有看他而是望着殿顶轻轻叹息：“襄王殿下身边，本世子没少派人, 单凭王爷自己, 今日定然是走不到这儿来的——容本世子猜想，襄王已将羌族南下的消息透给父王, 父王助襄王今日走到本世子跟前的, 对么？”
赵珏却摇头：“这回世子猜错了，本王仍未找到敬王所在。”
夏临闻言，嘴角弯起一个笑：“所以你们这是准备唱哪一出？从本世子这儿要到父王的下落，将凉州兵权归还于他，要他北归灭羌，再与秦蔚两虎相斗最终两败俱伤, 赵氏一家独大？这一手既灭内忧，又解外患, 襄王殿下好谋划，本世子自愧不如。”
赵珏不语。
被他猜中了七八分。
夏临叹了口气：“可惜了。”
赵珏道：“世子可惜什么？”
夏临道：“自然是可惜王爷。”
赵珏笑：“哦？”
夏临也笑：“王爷机关算尽，今日既想撬开本世子的嘴又想堵住本世子的嘴，实在贪婪。不知王爷可想过秦蔚也不是傻子, 她甚至比王爷你更聪明，你说她有没有想过……”
赵珏面容平静，眉梢都没动上一动：“即便想过她又会如何？”
夏临赞许地颔首：“是了, 她没亲眼看到, 即便猜到, 也不会与王爷撕破脸皮。”
赵珏道：“趁着还能说话，世子不妨说一些有用的。”
夏临还是笑：“还能说话？”
殿外月光渐暗，大团阴云被狂风撕扯成狰狞的异兽形状，将爪牙伸向鹅黄的残月……
夏临望着那就快被乌云吞没的残月，自言自语般道：“宫内宫外，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么？”
赵珏像是已然失去了耐性，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两列身着铁甲的武士便持刀闯进殿中。
赵瑾仿佛到了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瘫软在龙椅上，似哭似笑：“这是金銮殿，朕还坐在这里，你们将皇室将朕视作什么？”
他声嘶力竭，却无一人理会他。
他和他们，从一开始便被划作两种人。
夏临起身走向赵珏，仿佛看不见明晃晃的制式战刀。鹰踏甲士护在他身边，亦步亦趋。
赵珏面无表情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起了夏临当初城楼掷箭，有些忌惮他那惊人的目力与古怪的秘技。
夏临见他退后，便停下不再更近一步，浓黑的瞳仁里盛着不知是讽刺还是亲和的笑意。他道：“看来襄王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那本世子便不多话了，请吧！”
他这厢话音刚落地，半夜灯火通明的金銮殿中便多出不少“影子”。
“影子”们一身黑衣，手中兵刃各不相同，他们自出现在众人眼前起便以夏临为中心，呈扇形奔向赵珏带来的武士。
此时若是谁目力足够，兴许能发现早在“影子”们使刃口横在武士们脖颈之前时，那些为杀人而生的锋刃之上便已沾了新鲜的血迹。
“影子”都是夏临的暗卫，有他今天带来的，也有早被他安排在宫中的，个个都是杀人的高手。赵珏带了的银甲武士虽然不敌，但胜在人数极多，并且还有更多赶来，不是世子暗卫能轻易解决的。
谁都知道，单凭这么不到一百号人，夏临是拖不到凉州军破宫门而入的。
可到了这时候，他居然还有兴致与赵琮闲聊：“如有机会，以后陛下就如何豢养暗卫记得要向秦蔚请教，先帝已去了不少时日，如今陛下照搬他当年那一套不管用了。况且陛下您是主子，在手下人跟前露怯示弱是大忌，这些杀人刀冷心冷性，能施舍陛下的同情有限，陛下与其祈求他们庇佑还不如自己习武。”
他这话若是放在夏氏扶赵瑾登基之前，便是几句有些逆耳的忠言，赵瑾只要将一半听进耳朵里去，便不至于今日这般光景。
可他偏偏在此时说！他自己都不知能再多活几刻！
赵瑾没有心思听夏临说话，也不想去猜赵珏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是否会对自己动手，他只觉得聒噪，谁都聒噪，什么都聒噪，而他此时或者以后都只想要一片空白的安宁。
或许只有即刻死去才能得到。
夏临还在喋喋不休：“豢养暗卫、死士、谋士皆相似，甚至治国也差不离，陛下还没来得及学这样许多便站到不该奢望的位子上……”
第一个躲过暗卫的铁甲武士，刀尖距离夏临仅一丈余，最终被鹰踏斩杀。
夏临瞥着赵珏，终于折身回转走向赵瑾。
无人阻拦，他走到龙椅跟前。
赵瑾本就生得不高不壮，如今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穿衮服撑不起那身衮服，坐在那龙椅上也不配不上那椅子的贵气。
夏临垂眼打量他时，他的眼睛仿佛是被画在脸上的，直愣愣盯着夏临，莫名有些瘆人。
让他坐上皇位，让他活到现在，实在是难为他了。
夏临叹了口气，把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今日臣便为陛下补上这一课，之后陛下赴死，也该无憾了。”
补上帝王的一课，他作为帝王的一生便可以结束了。
赵瑾忽然向他招手：“你来。”
夏临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赵瑾重复道：“你来。”
夏临终于向前一步，赵瑾则一把拽住他的手，拽着他去摸足足能坐下三个人的龙椅，摸扶手上衔着宝珠的阳刻龙头。赵瑾声音飘忽：“你仔细摸摸看……凉么？”
夏临颔首。
赵瑾松开他的手，笑得有些诡异：“马上就不凉了……”
衮服的广袖一摆，他抬手露出左手攥着的匕首，他将匕首刺向夏临。
夏临本能地后撤躲开。赵瑾这一刺落空，他很快抬手准备第二次出手。他眼中有讥讽的笑意一闪而过，夏临察觉到不对，想要出手阻拦，可赵瑾刺自己远比刺他来得快捷……
赵瑾沿着龙椅滑下，大团大团的血花落在其上，可他仍嫌不够，勉力伸手去将血迹抹得到处都是。
将龙椅抹了一遍，他吃力回头看向夏临，想要看到他脸上面具似的平静崩裂。可夏临只是垂眼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讥讽还是怜悯。
赵瑾断断续续的，报复般快意地道：“这个位子……你、你想要，襄王，也想要……朕给你们啊！只要你们……坐得下去……”
他将自己的血涂满龙椅，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魂魄与眼睛固定在那里，今后无论谁坐上那把纯金椅子，都得被他怨毒地凝视。
可夏临只是叹息：“陛下至今还是不明白自己手里握着的是怎样的权利。”
赵瑾一咳嗽一边冷笑：“你知道？那……那又如何？”
夏临蹲下，与他平视：“陛下当真相信襄王今日能在这金銮殿里杀了臣？”
赵瑾忽而警觉起来，奈何精力随血一同流逝，他已不大看得清眼前的一切了。
夏临道：“陛下自戕于此，以为这样便能让臣无可依凭讲价的筹码，实在再愚蠢不过了”他笑了笑，“若陛下还能看见，不如再撑一会儿看襄王将臣原模原样请出金銮殿吧。”
他这还说着，赵瑾便已经将头耷拉下去了。
那年轻无能的帝王脸上原本就没什么血色，此刻更是染上灰暗的死气，若不是还在喘气，任谁来看都觉得他已成了死尸一具。
夏临见他嘴唇翕动，似是在说什么，难得好心稍稍凑近了些去听他有什么遗言。
此时的敬王世子，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为赵瑾的眼神所震慑——他面对敬王夏白泉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惊惧。
赵瑾之前的愤懑、仇恨、刻毒全然化作一团寂静的茫然，他眼中仿佛刚下了一场大雪，将他的生平埋在雪下。他眼神空荡地盯着夏临，喃喃：“他在看着你……”
夏临道：“谁？”
赵瑾却只是笑，笑着笑着，便彻底没了气。
夏临倏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冥冥之中，他似乎也看到了那个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人与那双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眼睛。仅仅是直觉，他想，那个人的眼神应当与方才赵瑾的很像，空洞且茫然，像是大雪天迷路的人躺倒在地仰望苍穹的眼神。
雪……
夏临从容镇定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这是赵瑾想要看到的，可他再也看不到了。
夏临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白光乱闪，差点没站稳，还是在鹰踏甲士的搀扶之下才勉强站稳。他深吸了一口气，挡开鹰踏甲士搀扶的手，自己合眼将呼吸调匀。
暗卫与武士们的混战并没有干扰赵珏的视线，他始终能看见夏临所在。
而方才赵珏自刎那一幕落在他眼中便是夏临想要胁持赵瑾，可赵瑾色厉内荏，两人争执间，赵瑾掏出匕首想要杀了夏临，可不知夏临做了什么，等赵珏再能看见赵瑾正脸时，赵瑾已被匕首刺中心口倒下……
赵珏沉下脸来。赵瑾再蠢再不济，也是赵氏皇家的人，就算死也得死在姓赵的自己人手里才不算辱没了他的姓氏，死在别人手里像什么话？
这是赵珏今夜第一次动杀心。
当夏临拒绝鹰踏的搀扶转过身远远向他望来时 ，他的恼怒又平息了下去。
夏临很好，足够镇定足够冷漠，配做他的对手。
而直到这时，随行赵珏的小太监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尖声惊叫起来：“陛下！陛下……陛下他被逆……被敬王世子逼……”他本想说逆贼，可没这个胆子，好好一句话被他说得“一波三折”，既没有问罪的气势，也没有号丧的悲痛，教人听着滑稽非常。
可在此时此地，并没有人笑得出来。
小太监这一声嚎出来，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刃，将方才的喧闹与突然的寂静分作两半。
赵珏在寂静中开口朗声道：“来人，将胆敢刺杀官家的逆贼夏临拿下！违者、拦者、与之同谋者杀无赦！”
夏临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暗卫们撤开。而他的暗卫也不负“夏氏之刀无心”的名声，得到主子指令之后便齐齐撤开，使世子殿下暴露在刀剑斧钺之中。
赵珏带来的武士们沉默地将手中的武器对准夏临身上每一处要害，以准备随时将其一招毙命。而夏临就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与刀剑尾随之下，走到赵珏跟前，平静道：“不知襄王可听说过凉州如何调兵？”
夏临周围的鹰踏轻甲齐齐抽刀一寸。
夏临没有看他而是望着殿顶轻轻叹息：“襄王殿下身边，本世子没少派人, 单凭王爷自己, 今日定然是走不到这儿来的——容本世子猜想，襄王已将羌族南下的消息透给父王, 父王助襄王今日走到本世子跟前的, 对么？”
赵珏却摇头：“这回世子猜错了，本王仍未找到敬王所在。”
夏临闻言，嘴角弯起一个笑：“所以你们这是准备唱哪一出？从本世子这儿要到父王的下落，将凉州兵权归还于他，要他北归灭羌，再与秦蔚两虎相斗最终两败俱伤, 赵氏一家独大？这一手既灭内忧，又解外患, 襄王殿下好谋划，本世子自愧不如。”
赵珏不语。
被他猜中了七八分。
夏临叹了口气：“可惜了。”
赵珏道：“世子可惜什么？”
夏临道：“自然是可惜王爷。”
赵珏笑：“哦？”
夏临也笑：“王爷机关算尽，今日既想撬开本世子的嘴又想堵住本世子的嘴，实在贪婪。不知王爷可想过秦蔚也不是傻子, 她甚至比王爷你更聪明，你说她有没有想过……”
赵珏面容平静，眉梢都没动上一动：“即便想过她又会如何？”
夏临赞许地颔首：“是了, 她没亲眼看到, 即便猜到, 也不会与王爷撕破脸皮。”
赵珏道：“趁着还能说话，世子不妨说一些有用的。”
夏临还是笑：“还能说话？”
殿外月光渐暗，大团阴云被狂风撕扯成狰狞的异兽形状，将爪牙伸向鹅黄的残月……
夏临望着那就快被乌云吞没的残月，自言自语般道：“宫内宫外，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么？”
赵珏像是已然失去了耐性，抬手做了一个手势，两列身着铁甲的武士便持刀闯进殿中。
赵瑾仿佛到了这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瘫软在龙椅上，似哭似笑：“这是金銮殿，朕还坐在这里，你们将皇室将朕视作什么？”
他声嘶力竭，却无一人理会他。
他和他们，从一开始便被划作两种人。
夏临起身走向赵珏，仿佛看不见明晃晃的制式战刀。鹰踏甲士护在他身边，亦步亦趋。
赵珏面无表情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想起了夏临当初城楼掷箭，有些忌惮他那惊人的目力与古怪的秘技。
夏临见他退后，便停下不再更近一步，浓黑的瞳仁里盛着不知是讽刺还是亲和的笑意。他道：“看来襄王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那本世子便不多话了，请吧！”
他这厢话音刚落地，半夜灯火通明的金銮殿中便多出不少“影子”。
“影子”们一身黑衣，手中兵刃各不相同，他们自出现在众人眼前起便以夏临为中心，呈扇形奔向赵珏带来的武士。
此时若是谁目力足够，兴许能发现早在“影子”们使刃口横在武士们脖颈之前时，那些为杀人而生的锋刃之上便已沾了新鲜的血迹。
“影子”都是夏临的暗卫，有他今天带来的，也有早被他安排在宫中的，个个都是杀人的高手。赵珏带了的银甲武士虽然不敌，但胜在人数极多，并且还有更多赶来，不是世子暗卫能轻易解决的。
谁都知道，单凭这么不到一百号人，夏临是拖不到凉州军破宫门而入的。
可到了这时候，他居然还有兴致与赵琮闲聊：“如有机会，以后陛下就如何豢养暗卫记得要向秦蔚请教，先帝已去了不少时日，如今陛下照搬他当年那一套不管用了。况且陛下您是主子，在手下人跟前露怯示弱是大忌，这些杀人刀冷心冷性，能施舍陛下的同情有限，陛下与其祈求他们庇佑还不如自己习武。”
他这话若是放在夏氏扶赵瑾登基之前，便是几句有些逆耳的忠言，赵瑾只要将一半听进耳朵里去，便不至于今日这般光景。
可他偏偏在此时说！他自己都不知能再多活几刻！
赵瑾没有心思听夏临说话，也不想去猜赵珏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是否会对自己动手，他只觉得聒噪，谁都聒噪，什么都聒噪，而他此时或者以后都只想要一片空白的安宁。
或许只有即刻死去才能得到。
夏临还在喋喋不休：“豢养暗卫、死士、谋士皆相似，甚至治国也差不离，陛下还没来得及学这样许多便站到不该奢望的位子上……”
第一个躲过暗卫的铁甲武士，刀尖距离夏临仅一丈余，最终被鹰踏斩杀。
夏临瞥着赵珏，终于折身回转走向赵瑾。
无人阻拦，他走到龙椅跟前。
赵瑾本就生得不高不壮，如今瘦到只剩一把骨头，穿衮服撑不起那身衮服，坐在那龙椅上也不配不上那椅子的贵气。
夏临垂眼打量他时，他的眼睛仿佛是被画在脸上的，直愣愣盯着夏临，莫名有些瘆人。
让他坐上皇位，让他活到现在，实在是难为他了。
夏临叹了口气，把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今日臣便为陛下补上这一课，之后陛下赴死，也该无憾了。”
补上帝王的一课，他作为帝王的一生便可以结束了。
赵瑾忽然向他招手：“你来。”
夏临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赵瑾重复道：“你来。”
夏临终于向前一步，赵瑾则一把拽住他的手，拽着他去摸足足能坐下三个人的龙椅，摸扶手上衔着宝珠的阳刻龙头。赵瑾声音飘忽：“你仔细摸摸看……凉么？”
夏临颔首。
赵瑾松开他的手，笑得有些诡异：“马上就不凉了……”
衮服的广袖一摆，他抬手露出左手攥着的匕首，他将匕首刺向夏临。
夏临本能地后撤躲开。赵瑾这一刺落空，他很快抬手准备第二次出手。他眼中有讥讽的笑意一闪而过，夏临察觉到不对，想要出手阻拦，可赵瑾刺自己远比刺他来得快捷……
赵瑾沿着龙椅滑下，大团大团的血花落在其上，可他仍嫌不够，勉力伸手去将血迹抹得到处都是。
将龙椅抹了一遍，他吃力回头看向夏临，想要看到他脸上面具似的平静崩裂。可夏临只是垂眼看着他，表情说不上是讥讽还是怜悯。
赵瑾断断续续的，报复般快意地道：“这个位子……你、你想要，襄王，也想要……朕给你们啊！只要你们……坐得下去……”
他将自己的血涂满龙椅，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魂魄与眼睛固定在那里，今后无论谁坐上那把纯金椅子，都得被他怨毒地凝视。
可夏临只是叹息：“陛下至今还是不明白自己手里握着的是怎样的权利。”
赵瑾一咳嗽一边冷笑：“你知道？那……那又如何？”
夏临蹲下，与他平视：“陛下当真相信襄王今日能在这金銮殿里杀了臣？”
赵瑾忽而警觉起来，奈何精力随血一同流逝，他已不大看得清眼前的一切了。
夏临道：“陛下自戕于此，以为这样便能让臣无可依凭讲价的筹码，实在再愚蠢不过了”他笑了笑，“若陛下还能看见，不如再撑一会儿看襄王将臣原模原样请出金銮殿吧。”
他这还说着，赵瑾便已经将头耷拉下去了。
那年轻无能的帝王脸上原本就没什么血色，此刻更是染上灰暗的死气，若不是还在喘气，任谁来看都觉得他已成了死尸一具。
夏临见他嘴唇翕动，似是在说什么，难得好心稍稍凑近了些去听他有什么遗言。
此时的敬王世子，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为赵瑾的眼神所震慑——他面对敬王夏白泉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惊惧。
赵瑾之前的愤懑、仇恨、刻毒全然化作一团寂静的茫然，他眼中仿佛刚下了一场大雪，将他的生平埋在雪下。他眼神空荡地盯着夏临，喃喃：“他在看着你……”
夏临道：“谁？”
赵瑾却只是笑，笑着笑着，便彻底没了气。
夏临倏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冥冥之中，他似乎也看到了那个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人与那双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眼睛。仅仅是直觉，他想，那个人的眼神应当与方才赵瑾的很像，空洞且茫然，像是大雪天迷路的人躺倒在地仰望苍穹的眼神。
雪……
夏临从容镇定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这是赵瑾想要看到的，可他再也看不到了。
夏临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白光乱闪，差点没站稳，还是在鹰踏甲士的搀扶之下才勉强站稳。他深吸了一口气，挡开鹰踏甲士搀扶的手，自己合眼将呼吸调匀。
暗卫与武士们的混战并没有干扰赵珏的视线，他始终能看见夏临所在。
而方才赵珏自刎那一幕落在他眼中便是夏临想要胁持赵瑾，可赵瑾色厉内荏，两人争执间，赵瑾掏出匕首想要杀了夏临，可不知夏临做了什么，等赵珏再能看见赵瑾正脸时，赵瑾已被匕首刺中心口倒下……
赵珏沉下脸来。赵瑾再蠢再不济，也是赵氏皇家的人，就算死也得死在姓赵的自己人手里才不算辱没了他的姓氏，死在别人手里像什么话？
这是赵珏今夜第一次动杀心。
当夏临拒绝鹰踏的搀扶转过身远远向他望来时 ，他的恼怒又平息了下去。
夏临很好，足够镇定足够冷漠，配做他的对手。
而直到这时，随行赵珏的小太监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尖声惊叫起来：“陛下！陛下……陛下他被逆……被敬王世子逼……”他本想说逆贼，可没这个胆子，好好一句话被他说得“一波三折”，既没有问罪的气势，也没有号丧的悲痛，教人听着滑稽非常。
可在此时此地，并没有人笑得出来。
小太监这一声嚎出来，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刃，将方才的喧闹与突然的寂静分作两半。
赵珏在寂静中开口朗声道：“来人，将胆敢刺杀官家的逆贼夏临拿下！违者、拦者、与之同谋者杀无赦！”
夏临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暗卫们撤开。而他的暗卫也不负“夏氏之刀无心”的名声，得到主子指令之后便齐齐撤开，使世子殿下暴露在刀剑斧钺之中。
赵珏带来的武士们沉默地将手中的武器对准夏临身上每一处要害，以准备随时将其一招毙命。而夏临就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与刀剑尾随之下，走到赵珏跟前，平静道：“不知襄王可听说过凉州如何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