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春永接着道：“此外, 即便羌族入关是襄王殿下的手笔, 但以襄王以往的行事，南侵一事也不该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如今大魏上下人心不安, 别说襄王, 就算高祖在世也不见得能将此事掀起的风波尽快平息。襄王若想和夏氏谈条件，眼下可不是什么好时机。此事背后必然还有其他人的动作。”
路春永敏锐道：“路先生方才说的是夏氏……言下之意莫非是襄王此举并非只是为给世子夏临施压？”
路春永颔首：“可那幕后之人虽帮了襄王一把, 却帮得太过了些, 倒不如不帮了。”
吴饮侦三人有些没反应过来：“二位先生是说……”
与此同时，汴都。匆忙称帝的皇嫡长子赵珏并没有如众人想象的那般已然入主皇城，而是仍住在自己的王府里。他看着跟前那面相十分普通表情极其冷淡的暗卫，难以置信道：“你是说……”
那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方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恭王殿下留在汴都守卫官家的梁上隼，官家中秋之前曾留手书一封要我将其交到襄王殿下手中，但官家当夜没能驾崩, 折返寝宫后，他便吩咐某日他身死, 我再将此信交与襄王殿下。”
赵珏很想嗤笑“你说你是秦蔚安排在赵瑾的人，本王就得信你”，但他看着书房周围警惕地拿刀对着那名“梁上隼”的家将与暗卫们，实在笑不出声问不出口。
那些家将与暗卫都是他见到了“梁上隼”之后叫来的。
大魏上下, 除去两大异姓王豢养的鹰犬，还有哪家的暗卫能闯进他的府邸，而不被他府中的守卫发现的。
摆在赵珏眼前的只有两个选项, 一是相信这位年轻人所说, 而他也的确是秦蔚的人, 这样赵珏拿了信，年轻人传了信，双方都做了自己该做且能做的，皆大欢喜，而另外一个则是这人其实是夏临的人，无论赵珏接信与否，前后都有杀招等着他。
那年轻的“梁上隼”见他迟迟不给出应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他分明与秦蔚长得天差地别，但他这副表情落在赵瑾眼里，便莫名让赵珏觉得这两人的神情如出一辙。
仅因为这荒诞到有些滑稽理由，竟让赵珏忽然鬼迷心窍地接过了他手中那一页薄纸。
家将与暗卫们都不约而同地道：“王爷不可……”
赵珏接过信纸，众人臆想的刺杀并没有发生。
赵瑾生前已是身子羸弱神志癫狂，他在纸上所写的一词一句不像是字，更像是害了鸡爪疯的人的随手涂鸦。赵珏眯细了眼，好不容易才将他写的东西一点点看清理顺。
赵珏看过信，脸色铁青，一巴掌将信纸拍在桌上。桌上杯盏不稳，经他袖口一带，啷当碎在地上。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喝道：“荒唐！谁要他插手了？！”
“梁上隼”一脸平静，仿佛早已预见到赵珏会有这样的反应。
赵珏很快将情绪稳下来，看向他：“赵珏生前可还留下其他的话？”
年轻人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片刻后，他冷淡道：“应当没有了，就是有，我也不记得了。”
赵珏怒道：“要你何用？”
“梁上隼”丝毫不惧：“襄王殿下，我不是谁的奴才，就算心甘情愿为谁做事，那人也只能是秦氏恭王。”
赵珏闭了闭眼，沉声道：“你不必抬恭王来压本王。本王比你清楚恭王与本王合作的底线。”
那年轻的暗卫不接话了。
赵珏道：“今日……多谢你为先帝传信。你若想折返恭王身边，还请尽快离开汴都。”
“梁上隼”面上没有一丝惊讶或是疑问，他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多谢襄王殿下提醒，信既送达，我这便告辞了。”
说完，他便在众人依然警惕的目光中大步离开，坦然坦荡。
家将头领颇有些惴惴地询问赵珏：“王爷，可要我们将此人留下？”
赵珏端坐在桌前，面上不辨喜怒：“恭王的手下，你们想留他作甚？”
众家将暗卫纷纷跪下。
赵珏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本王这里暂且没什么事要你们去做的。”
众人各归各位。
赵珏这才再次展开赵珏生前给他留下的信件，或者说……遗诏。
赵瑾在信上说：“皇长兄既想星火燎原，却又恐有烧手之患，如此，便由朕来为皇长兄放这一把火罢。”
他这话看起来云里雾里，实际却是在告诉赵珏，如今大魏上下皆知羌族南下而凉军不敌，是他的手笔。
若是换了别人，兴许会觉得赵瑾心意是好的，却手段不够，弄巧成拙了。可赵珏清楚不是。
赵瑾虽然在大事上蠢，但在阴招上却是精明的。
他这就是在给赵珏捣乱，虽然他看不见赵珏会如何焦头烂额了，但他只要稍作想象，也会觉得快意无比。
赵珏即便恼怒，却也不能拿他怎么办了。
年过而立的新皇放松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认真地回想关于他那个异母的兄弟。
赵瑾是个很奇怪的皇子。赵珏与赵琮兄弟表面上虽然从未认同过这样的言论，但在心里却是不能更赞同了。
赵瑾为贵妃所出，刚出生便让官家龙心大悦，本该是个骄纵的皇子，可他偏偏倒霉遇上了两大异姓王演兵，尚在襁褓里便被父皇摔了。兴许是贵妃娘娘过于惊惶小心，又兴许是赵瑾真被官家那一摔摔出了什么毛病。在众多皇子中，赵瑾永远是被保护得严实的那一个。
被这样养大的皇子，既骄纵又自卑，既脆弱又阴鸷。
他的锋芒与弱小都写在脸上，众皇子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而官家也越发宠爱这个小儿子。
大约没有皇帝会不喜欢这样一个一眼便能将他的心思看个透彻的小儿子。
众皇子虽然有些嫉妒官家对他过分的纵容，但在嫉妒之中也掺着不少怜悯——帝王之术讲究一个平衡，官家既给了赵瑾多余多份的宠爱，便不会给他宠爱之外的别的什么，他注定不被官家列在太子人选里的。
这本该是帝王家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道理，但落在贵妃母子眼里，却不是这样了。
官家的从容和给予，让他们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开始觊觎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于是便有了引狼入室这一出。
赵珏平心而论，若是他处在赵瑾的位子上，兴许也不能对夏氏给出的筹码完全不动心。
能面对滔天权势而不为所动的人，毕竟是少数。
赵瑾这短短的一辈子，活得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唯独他自己笑不出来。
不是其中人，不知其中苦。
可理解归理解，真要赵珏认下或者容忍他死前恶劣的玩笑也是不可能的。赵瑾瞒着几乎所有人耍这一手不仅让夏氏不好受，让赵珏也只能憋着一肚子窝囊气。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让所有人都不好受。
显然，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赵珏靠在椅背上自己平息许久，终于将精力集中起来准备处置事务，可还没等他拿起笔来，就听有人在墙上敲了三下。闷闷的响。
赵珏面色微变，他朗声道：“进。”
几乎全身裹在黑斗篷之中不见面目的人摁下机关通过暗门来到赵珏跟前。他声音低哑，仿若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魅：“王爷，你要见的人找到了。”
赵珏面有喜色：“敬王如今在哪儿？”
那人道：“在灵玉别业。”
路春永敏锐道：“路先生方才说的是夏氏……言下之意莫非是襄王此举并非只是为给世子夏临施压？”
路春永颔首：“可那幕后之人虽帮了襄王一把, 却帮得太过了些, 倒不如不帮了。”
吴饮侦三人有些没反应过来：“二位先生是说……”
与此同时，汴都。匆忙称帝的皇嫡长子赵珏并没有如众人想象的那般已然入主皇城，而是仍住在自己的王府里。他看着跟前那面相十分普通表情极其冷淡的暗卫，难以置信道：“你是说……”
那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方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恭王殿下留在汴都守卫官家的梁上隼，官家中秋之前曾留手书一封要我将其交到襄王殿下手中，但官家当夜没能驾崩, 折返寝宫后，他便吩咐某日他身死, 我再将此信交与襄王殿下。”
赵珏很想嗤笑“你说你是秦蔚安排在赵瑾的人，本王就得信你”，但他看着书房周围警惕地拿刀对着那名“梁上隼”的家将与暗卫们，实在笑不出声问不出口。
那些家将与暗卫都是他见到了“梁上隼”之后叫来的。
大魏上下, 除去两大异姓王豢养的鹰犬，还有哪家的暗卫能闯进他的府邸，而不被他府中的守卫发现的。
摆在赵珏眼前的只有两个选项, 一是相信这位年轻人所说, 而他也的确是秦蔚的人, 这样赵珏拿了信，年轻人传了信，双方都做了自己该做且能做的，皆大欢喜，而另外一个则是这人其实是夏临的人，无论赵珏接信与否，前后都有杀招等着他。
那年轻的“梁上隼”见他迟迟不给出应答，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他分明与秦蔚长得天差地别，但他这副表情落在赵瑾眼里，便莫名让赵珏觉得这两人的神情如出一辙。
仅因为这荒诞到有些滑稽理由，竟让赵珏忽然鬼迷心窍地接过了他手中那一页薄纸。
家将与暗卫们都不约而同地道：“王爷不可……”
赵珏接过信纸，众人臆想的刺杀并没有发生。
赵瑾生前已是身子羸弱神志癫狂，他在纸上所写的一词一句不像是字，更像是害了鸡爪疯的人的随手涂鸦。赵珏眯细了眼，好不容易才将他写的东西一点点看清理顺。
赵珏看过信，脸色铁青，一巴掌将信纸拍在桌上。桌上杯盏不稳，经他袖口一带，啷当碎在地上。
他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喝道：“荒唐！谁要他插手了？！”
“梁上隼”一脸平静，仿佛早已预见到赵珏会有这样的反应。
赵珏很快将情绪稳下来，看向他：“赵珏生前可还留下其他的话？”
年轻人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片刻后，他冷淡道：“应当没有了，就是有，我也不记得了。”
赵珏怒道：“要你何用？”
“梁上隼”丝毫不惧：“襄王殿下，我不是谁的奴才，就算心甘情愿为谁做事，那人也只能是秦氏恭王。”
赵珏闭了闭眼，沉声道：“你不必抬恭王来压本王。本王比你清楚恭王与本王合作的底线。”
那年轻的暗卫不接话了。
赵珏道：“今日……多谢你为先帝传信。你若想折返恭王身边，还请尽快离开汴都。”
“梁上隼”面上没有一丝惊讶或是疑问，他中规中矩地行了个礼：“多谢襄王殿下提醒，信既送达，我这便告辞了。”
说完，他便在众人依然警惕的目光中大步离开，坦然坦荡。
家将头领颇有些惴惴地询问赵珏：“王爷，可要我们将此人留下？”
赵珏端坐在桌前，面上不辨喜怒：“恭王的手下，你们想留他作甚？”
众家将暗卫纷纷跪下。
赵珏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本王这里暂且没什么事要你们去做的。”
众人各归各位。
赵珏这才再次展开赵珏生前给他留下的信件，或者说……遗诏。
赵瑾在信上说：“皇长兄既想星火燎原，却又恐有烧手之患，如此，便由朕来为皇长兄放这一把火罢。”
他这话看起来云里雾里，实际却是在告诉赵珏，如今大魏上下皆知羌族南下而凉军不敌，是他的手笔。
若是换了别人，兴许会觉得赵瑾心意是好的，却手段不够，弄巧成拙了。可赵珏清楚不是。
赵瑾虽然在大事上蠢，但在阴招上却是精明的。
他这就是在给赵珏捣乱，虽然他看不见赵珏会如何焦头烂额了，但他只要稍作想象，也会觉得快意无比。
赵珏即便恼怒，却也不能拿他怎么办了。
年过而立的新皇放松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认真地回想关于他那个异母的兄弟。
赵瑾是个很奇怪的皇子。赵珏与赵琮兄弟表面上虽然从未认同过这样的言论，但在心里却是不能更赞同了。
赵瑾为贵妃所出，刚出生便让官家龙心大悦，本该是个骄纵的皇子，可他偏偏倒霉遇上了两大异姓王演兵，尚在襁褓里便被父皇摔了。兴许是贵妃娘娘过于惊惶小心，又兴许是赵瑾真被官家那一摔摔出了什么毛病。在众多皇子中，赵瑾永远是被保护得严实的那一个。
被这样养大的皇子，既骄纵又自卑，既脆弱又阴鸷。
他的锋芒与弱小都写在脸上，众皇子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而官家也越发宠爱这个小儿子。
大约没有皇帝会不喜欢这样一个一眼便能将他的心思看个透彻的小儿子。
众皇子虽然有些嫉妒官家对他过分的纵容，但在嫉妒之中也掺着不少怜悯——帝王之术讲究一个平衡，官家既给了赵瑾多余多份的宠爱，便不会给他宠爱之外的别的什么，他注定不被官家列在太子人选里的。
这本该是帝王家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道理，但落在贵妃母子眼里，却不是这样了。
官家的从容和给予，让他们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开始觊觎不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于是便有了引狼入室这一出。
赵珏平心而论，若是他处在赵瑾的位子上，兴许也不能对夏氏给出的筹码完全不动心。
能面对滔天权势而不为所动的人，毕竟是少数。
赵瑾这短短的一辈子，活得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唯独他自己笑不出来。
不是其中人，不知其中苦。
可理解归理解，真要赵珏认下或者容忍他死前恶劣的玩笑也是不可能的。赵瑾瞒着几乎所有人耍这一手不仅让夏氏不好受，让赵珏也只能憋着一肚子窝囊气。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让所有人都不好受。
显然，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赵珏靠在椅背上自己平息许久，终于将精力集中起来准备处置事务，可还没等他拿起笔来，就听有人在墙上敲了三下。闷闷的响。
赵珏面色微变，他朗声道：“进。”
几乎全身裹在黑斗篷之中不见面目的人摁下机关通过暗门来到赵珏跟前。他声音低哑，仿若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魅：“王爷，你要见的人找到了。”
赵珏面有喜色：“敬王如今在哪儿？”
那人道：“在灵玉别业。”